第43章 運籌帷幄〔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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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早在趙居動身貴州之前的半個月,姜臨就已秘密派刑部的侍衛便裝將這些罪員提上了回京道路。只是拉人的馬車日行夜行也不如貴州知府沈丁派驛丞快馬加鞭送到的災情奏報到的快,因此罪員們今日才陸續到京。

姜臨確實沒把全德貴人造地震之事參悟透徹,但他預先將一批等數的小吏隨刑部侍衛一同派去了貴州,只待貴州罪員被當場緝拿後,就由這些小吏假扮成地方官員坐堂衙門,等著趙居的人馬前來,上演一出狸貓換太子。

至於趙居,姜臨和願久早就猜到他根本不是真心倒戈的。此番又是升他的官,又是派他前去貴州,就是為了讓他給全德貴通訊兒,叫全德貴心急開始動作。

不料讓姜臨沒想到的是,全德貴被他嚇怕了,竟然兵行險招,叫貴州提刑使司的人把火藥炸雷埋在地裡,假造一場天災。為的是不惜炸傷平民百姓也要除掉和他串通一氣的貪官汙吏,以為這樣就能毀屍滅跡消除自己的罪行。只可惜,他炸的不過是幾個被調包的狸貓山贗。

“姜臨......”趙佑佲眉梢瞥展,臉上泛起一絲不盡言明的沉肅。

這個年紀僅僅十八歲的少年玩弄權謀的操穩讓他這塊老薑也捏了把汗,似乎從他身上窺探不出一絲惶恐驚懼。這個少年的身上只有桀驁的張揚,盡興的享受被他視作戲場的朝廷。自己這輩人所信奉的‘君恩似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在他身上連個影子都攀不上。

都察院的堂室朝向好,每每晴爽便會從天降照下一大片搖光,如鍍金似的灑於地磚上。

趙佑銘舉起花鏡架子,盯著那片金海中翻騰聚散的飛塵,隱約感到心裡乍陰乍晴。

九重鳳巢,疏影橫斜,下一個嚴冬,是冷還是暖?

鍍鐶宮闈,紫禁皇城。

一頂四人軟轎悠悠榻榻的穿過慈慶宮東側的梨園,徑直來到司禮監的值房內。

值班的幾個太監正圍著桌子打葉子牌,焱子餘光一瞥,見一道流紫佇立在門口,揮臂一摟,將桌上的碎銀都攬入懷中,連滾帶爬的撲在地上。

“兒子見過乾爹,乾爹安福!”

其他幾個老少太監見狀也將桌布一兜,把牌蓋住,慌亂伏跪。

“鑫爺呢?”姜臨掃視一圈。

“回姜爺的話,鑫公公出恭去了,您跟這兒等會兒?”另一個太監用袖子摸擦了兩下木椅,諂笑道。

好嘛,自上回給這幫猴崽子下馬威之後,除了姜臨自己,誰也不敢叫‘鑫爺’了。

姜臨跟他們客氣什麼,直接撩袍坐下。

幾個老少太監忙前忙後的伺候,有捏腿的,有捏肩的,這些倒也不稀罕,唯有一個年紀過半百有餘,兩鬢都花白的老太監顫巍巍端過一盞茉莉茶奉上,鬧了笑話。

老太監見姜臨剛潤了一口,便哐噹一聲跪下,連拜三拜。“兒子冒犯給乾爹敬茶,乾爹在上,收下兒子吧,兒子給您磕頭了!”

敢情這是喝了孝敬茶,姜臨‘噗’地一聲噴出來,彷彿這杯裡裝的不是茶,而是老太監的騷尿一般,嗆得他咳嗽不止。

烏龍鬧夠了,鑫子也回來了,見自己不在的這麼會兒功夫裡便丟了一屋子人心,氣的舌苔發白。

姜臨正了顏色,將手裡一道明黃鋪在案上:“請鑫爺啟了國璽大印,蓋印之後,跟我去湊個熱鬧吧?”

地鳥歸飛,夕陽最後一絲暮暉也揉碎了沉落下去。

長安街上飆塵,各路衙門的白紗燈籠照亮了東西兩側的街道。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人馬如暴風席捲,黑壓壓的佔領了長安街整條街道。

‘全府’的大匾下,全德貴渾渾噩噩,脫冠祛衣攜一家老小迎門走來。

姜臨從馬上躍身而下,伸手一抓,握住雙子遞來的一把金龍繞柄的彎弓。

左手持弓,右手架箭。破聲風起,少年睫扇微動,一道黃赤尖嘯而入,穩穩的插在匾額中央。

“傳上諭!”鑫子登時開嗓,眾人齊刷刷的跪下。

“內閣首輔全德貴以權謀私,罔顧社稷,行巫下蠱,禍亂朝綱。國有此蠹,如浮雲蔽日,人人得而誅之。其黨之附膻逐臭者禍國殃民,其罪狀數不勝數,重之又重。朕深感忿疾,宣示朕旨,誅殺三族,府內家產盡充國庫。欽此!”

各路官兵長驅直入,盔胄鎧甲威嚴齊整。府內只聞騰喧漲耳,哭歇虛慘之聲。

全德貴恍惚的看著那束蟒龍貼近,瘋癲痴笑著。

姜臨將那金龍繞柄的彎弓拿到他眼前,全德貴尖吼著爬開,指著弓道:“蛇,有蛇!娘,我怕蛇!”

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不過如此。

姜臨提著弓蹲在他身前,眸中映著月露,冷的嗆人。

半晌,他輕笑:“三年前,我跪在你面前扇了自己一百零四個巴掌,你說今日我會不會討回來?”

姜臨抬起右手,中指上那枚指環銀亮濯光。

他是佯裝作態,手並未落在人臉上,可全德貴嚇得滿臉橫肉一縮,彷彿一隻老鱉在尋求避風的龜殼。

“哈哈哈!”姜臨此刻凌駕於黑白之上,撫掌大笑,爽怡的笑聲穿雜在幾不欲生的悲悽哭嚎中,顯得悚慄滅銷。

須臾,少年斂笑凝眸,留下全德貴呆滯的望其項背。金絲銀線的膝襴掃過府檻,倏然旋身,弓箭彈風間,擦空驚覺之聲響起。

屏息,全德貴雙目如魚,直愣愣的倒在苔磚上,脖頸的那道筆直的黃赤箭翎貪婪的吸噬著他的血肉,腥紅的溪流奔騰在肥膩的土地上,歡快的湍湍噴湧。

御前烏沉麝香肆虐的掠過鑫子鼻前,是少年走過。鑫子倒吸涼氣,冷嗝一聲,渾身的毛骨都炸立起來。

同年寐月,總兵副將趙居處以絞刑,牽涉賦漏茶稅之罪員輕者發配充軍,重者一律抄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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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竹出筍,流鶯巧囀,不知不覺就立夏了。

黎景宮內,幾個宮女正抱著小皇子於杏花林下穿梭,胭脂色的飽滿花瓣散發著清甘之味。花影妖嬈,飛燕銜泥,一派盎然。

皇貴妃掐下一朵白粉的杏花別在小皇子耳邊,那張肉嫩的小臉綻放出甜笑來。

聖上剛處理完政事,得知孃兒倆在賞花卻沒叫自己好不嗔怪,這就攜著姜臨找來了。

“朕的珏兒喲,想不想父皇?”聖上吟笑著接過襁褓,悠悠的逗他笑。

小皇子咯咯的笑著,兩隻小肉手抓著聖上胸襟上的張牙舞爪的飛龍。

“珏兒喜歡飛龍?”聖上的眼角散出幾條細紋,彎笑著。

皇貴妃心裡一揪,忙用玉蔥似的手將小皇子的胳膊塞回襁褓裡,嬌聲道:“陛下說笑了,珏兒還小,看什麼都新鮮。”

瞧這副情節,李華朝姜臨暗暗勾手,示意人過來。

“姜爺,慈慶宮那邊的人剛來傳話,說是太子殿下很快就來請安了。”李華朝杏花林下使了個眼色:“這邊......您看,怕是一會難以應付。”

姜臨與李公公眼約心期。今時不同往日,全黨剛倒,內廷的爭鬥卻依舊暗濤洶湧。內閣眾多閣員,芮深雖剛正不阿,清廉治政,但人心難測,誰也不知道人會不會身陷在權利的魔爪下。

從方才的情景來看,皇貴妃並無意將自己的兒子推上皇位,反而謹慎小心,生怕聖上動了心思要換儲。李華是個明白人,他看得出願久自打皇貴妃有了身孕後就大有所變,這種動搖根基的變化哪怕他面兒上遮掩的再好,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無意間顯露幾分。

跟在聖上身邊久了,李華揣摩聖意的本領也是爐火純青。別人不清楚,他可知道,聖上無意,亦無法換儲。

其一,雖然皇貴妃身份雍貴,但小皇子年幼,需人輔佐,她絕不會稱為垂簾聽政的至賢太后。其二,願久是皇后的兒子,雖非親子,既入族譜,便是嫡長子。皇后貴為中宮,又並非德行有失,哪有廢嫡立幼的道理?

以此種種,於聖上之英明聖賢,斷然不會做。

至於太子爺在擔憂什麼,李華葉門兒清。從古至今在其位謀其政,沒把你安在那高位上,光是口頭擺出一堆道理叫你放心,誰會真就什麼都不尋思,真把心踏踏實實的塞回肚子裡?那才叫真傻!

想到這,園子門口已瞧見正主攜著奴婢走來了。

姜、李二人點頭相視,少年便低聲走到聖上身邊道:“陛下,二殿下由奴帶著去玩吧,太子殿下候在園外了。”

聖上猜得出他們方才聚在一起是在捉摸什麼,輕哼一聲,放手叫他帶著小皇子離開了。

姜臨不喜歡小孩,甚至覺得孩子就是上天派下來折磨消耗人性子的。每每宮裡新進了年幼的黃門宮女,他從不去看一眼,悉數打發叒子、又子去管。但不知為何,看著懷裡這眉心一點紅的小皇子卻愛不釋手,朝他擠眉弄眼的逗人開心。小皇子也極喜姜臨,伸出小肉手鈴笑著摸少年俏挺的鼻樑。

黎景宮有令,凡是奴婢摻抱皇子時不得擅自離宮。不過姜臨走著走著就把這條規矩拋在腦後了,一道兒搖著撥浪鼓,走到了外頭的甬道上,直到迎面蒼髮大臣那一聲——

“老臣們叩見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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