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運籌帷幄〔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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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第一種,那隻能說是不走運,也沒辦法。若是第二種,只下蠱傳瘟進宮這一條就能讓全氏一族抄家滅門了。

姜臨老成持重的坐在椅子上,揮手叫獄卒將眾人安然無恙的送回村裡,又吩咐多派些人手去保護坨村,以免全德貴聽到風聲報復。

外面已然鋥亮了,可是牢中昏暗,姜臨疲勞不堪,不一會就等睡著了。

待再睜眼時,是被薛子林喚醒的,他手裡捏著幾頁泛黃的紙卷。

這楷子果真是京郊人士,家裡算上他一共五個孩子。根據國典所述:百姓家中若有四五個兒子,可報官閹割一子,並由官府造冊候選。但如果百姓自行閹割,圖謀進用,便會被髮配邊疆充軍以作懲處。宦官的錄用是由禮部和司禮監一同干涉,檔卷中記錄了楷子於玄上十八年入住東安門菜廠,並於次日入選進宮,領烏木牌的事。

楷子上有兩個哥哥,下有兩個弟弟。他身為頭不頭尾不尾的孩子,最為憋屈,既沒有要扛家的重擔,也沒有父母過多的寵愛,所以被父親斷了根兒送到宮裡。

然而不得不提的是,國典記載,倘若百姓自行閹割,鄰里需得舉報給官府,否則被發現後一同受罰。閹割當日,小楷子鬧嚷的聲音引得村中人人皆知,本是要被告發的,不知怎的又破格錄用了。

一個小小內侍,翻來覆去也就那麼點事兒,一張紙就寫完了,再也查不到別的有用的東西了。

姜臨若有所思的摸摸下顎,輕聲一笑:“玄上十八年,破格錄用一個內侍,全狗真是深謀遠慮啊!”

春雨飄瓦,碧蘚滋生。固纏綿細雨陣陣淋灑在漫山遍野,也擋不住天空澄明的宛如碧牙床。

塵蘭院中的春蘭、玉蘭正值花期,若綠的葉託著憋了一個冬季的熱烈,揚著滿樹繁簇,盛著崇光漼珠靜立在小雨中。一聲掐細的聲音擾亂了美景。

“乾爹,大事不好了!”

焱子提著衣襬‘撲通’趴跪在水坑裡,三山帽刮落了幾朵白蘭。

“說。”姜臨正伏在案上寫什麼,眼皮也不抬一下。

“從貴州傳來的四千裡急遞,貴州地震了!”

姜臨的筆尖一頓,紙上霍地劃出一道扭曲的黑線,他危聲道:“誰傳的急遞?趙居還是當地知府?”

“回乾爹,是貴州府衙門上的奏疏。四千裡太遠,跑死了十幾匹快馬,這才在十五天內傳回來了。”

“陛下知道了嗎?”姜臨問著,已起身走出門外。

“這麼大的事可不敢耽擱,鑫爺......呸,鑫公公已經去稟了。”焱子口誤,自扇兩下。

欽天監的地動儀和渾天儀可以監測自然災害和星宿天象,一般來說,只要偵測到了,就一定會呈稟內閣,做好防患防災的措施。然而這次貴州地震卻連個音兒都沒有,姜臨這就找他們問罪了。

幾個監吏圍跪了一圈,靈臺官和保章正都憯懍的打哆嗦。他們是觀測天象和佔定兇吉的職官,難逃其咎。

姜臨和欽天監的人無甚交情,只認出曾與監正打過照面,他上回和全德貴一同面聖,構陷了芮深不詳之身。

一絲玩味的笑意浮現在姜臨臉上,他彎腰將那監正的下巴上一撮鬍子揪起來,借力讓他仰頭看向自己。“我且問你,大震來襲時都有什麼徵兆?”

監正年過六十,被一個孫子輩兒的小孩提著鬍子,自然面上過不去,又不敢發作,只幹瞪著眼不出聲。

“你不說,我替你說。”姜臨猛地甩手,讓那監正因貫力使然,急倒在地。

“大震來臨,多見飆光一道,內有吼聲,隨後深坑數丈,煙雲直上,天崩地塌,昏黑如夜。”姜臨厲聲道:“是也不是!”

“是......”監正揉揉下巴

姜臨質問:“那這次的貴州地震形狀如何?”

監正、靈臺官、保章正三人正皆抿聲不語。半晌,保章正顫音道:“應......也是有聲如雷,雞犬皆驚,隨後房屋猝然倒塌。”

姜臨冷哼,掏出一份奏疏甩在監正懷裡,“自己看看,貴州是何情況。”

奏陳,

臣貴州府知府沈丁謹奏:

皇上陛下,

二月初三,貴州大震。萬室平沉,煙塵障空,白晝晦冥。自貴州提刑按察使司以東,巨聲震天,門窗皆響。然,地不見深丈數坑,亦無巨尺痕裂如地蛇,周邊百姓不論男女,皆殘傷斷體。

監正盯著這黑體小字,面如土色,緩緩合上奏疏。他在官場奮戰了三十餘年,怎會不知這是何意?遂用青筋皺皮的老手將頭上的烏紗帽摘下,一舉一放不過一臂之距,卻用了十幾個鼻息的時間。

“欽天監監正,罪請革職!”

轟隆一聲,天上黑雲翻墨,電光時掣,好似一條條紫金長蛇攜著嬰兒之哭泣,伴著羯鼓之敲鏗,豆大的雨急密的滾下來。

都察院衙門內,都御史趙佑佲和副都御史伍畫正在坐堂。

姜臨闊步踏進堂中,固有雙子一旁打傘,風雨太大,蟒服也溼了半邊,下裳那繚亂繁並的橫織細雲金絲曳撒襴邊因淌雨的緣故溼漉漉的滴著水簾。

“弟弟,你怎麼來了?”伍畫將毛筆掛在酸枝木的筆架上,起身迎來:“怎麼這樣溼落,來人,取個火盆來!”

“我是來和二位商量公事的。”

姜臨使了個眼色叫伍畫摒退了四周,又自行拉了一把椅子,對堂前的趙佑佲拱手道:“趙大人,伍兄,內閣的禍害不可再留了。”

雷雨聲見小,堂內燃著的香頭灰嫋嫋的,存積了半指長,終於像倒瀑一樣砸向爐中。

“如此看來,姜大人所說的確是實情。”趙佑佲舉著花鏡翻看桌上的一沓文帖卷宗,搖頭嗟嘆:“浙江、江西、湖廣、河南、貴州、福建這六個地的府衙管轄著上百個州縣,全閣老的手上能通天摘仙桃,下能挖洞取蚯蚓。我大晏近年所漏賦的茶稅數額之巨大,真是讓人觸目驚心。”

趙佑銘雖說看不上姜臨,處處跟他對著幹,還總是動不動上幾份奏疏斥責他,但對聖上和大晏忠心卻是日月可鑑,所以姜臨才找上門來叫他斟酌一番。

伍畫側頭思忖:“全閣老濫用職權,為己謀利,這樣蠹國害民之人我大晏是萬萬留不得。都察司設署之初衷便是要正天子耳目風紀!”他轉身朝趙佑佲揖手:“趙大人,我們現在就寫陳情奏疏吧。”

“別急。”姜臨輕按下伍畫的手,“貴州大震之事想必二位也知道了,我今日來貴司便是想請伍兄幫我查查貴州地方武庫司裡究竟存了多少火藥炸雷?”

“炸雷?”伍畫一窒,訝然的看著姜臨。姜臨頷首,他更加肯定了自個兒心裡那個恐怖的想法,於是急跑出去,帶起一陣風。

趙佑佲翻完了鋪天蓋地的紙卷,哀嘆一聲將花鏡撂下。“姜大人,關於貴州大震,老夫和你看法一致。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全德貴為何自掘墳墓?”

姜臨:“全德貴的手下趙居被我派去災區賑災,他聽到了風聲,知道我在查他,故而以地震為掩,轉移聖上去關注賑災,接著自己再自掏腰包砸銀子,搏一個賢良之名,讓自己死得全屍。”

“你還是不夠了解他,他可不想死。”趙佑佲摑打書案,笑了笑:“你說的對也不對。對的是他確實要用天災遮掩醜事,不過不是他死,而是想要他手下的小嘍囉死。這是要殺人滅口了。”

他停頓片刻,又道:“我草草一略,這六個地方全德貴一人操控不來,其黨羽眾多,牽連甚廣,而他卻單單挑貴州下手。為什麼?因為只有貴州能直接影響到他的生死,倘若東窗事發,全氏一族性命難保。而貴州除了這個上疏的知府沈丁之外,剩下的官商都爛成瘡了。有了一塊瘡,就會有第二塊第三塊,直到滿身瘡痍。既然人太多了,賄賂不成,那倒不如藉著‘天災’讓他們徹底閉上嘴。姜大人不信可等著十五天後,四千裡急遞會呈上一份地方署司官員災亡的訊息。”

聽了趙佑佲的一番贅述,姜臨如暗室逢燈,敬佩之意油然而生。雖說這位趙大人算他的一個‘老冤家’,但老薑還是比小薑辣些。

二人各生心思,趙佑佲高情逸態的玩轉著手裡的核桃,看著面前總是給自己找不痛快的晚輩今日誠服了,愉悅的正想調侃他幾句駒齒未落,初露頭角的話,卻聽姜臨嗤笑兩聲。

“呃,姜大人何故發笑啊?”

雨後初晴,陽光穿過雲霽,一片光瀑透過堂窗打在姜臨身上,他披著那片盛氣的春暉光印站起身,彎了彎眉眼:“趙大人替姜某解惑了,多謝。”

趙佑佲還沒反應過來,姜臨旋身走了出去,只剩那抹曦光明晃晃的丟在地上。

姜臨的這個笑讓趙佑佲思索了兩天也沒琢磨明白,直到第三天日跌偏西時聽人來報,說是貴州涉及漏繳茶稅的貪官汙吏盡數被押送到京的訊息才老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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