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運籌帷幄〔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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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路滑。姜臨被慈慶宮的內侍上下齊手的撣雪抖塵了一番,才見著裡頭一位淑逸的美人在案牘前硯墨調彩。

不用說也知道這位女子是何人,她就是聖上指婚給願久的太子妃,也是白易將軍的嫡長女白雯珺。

姜臨:“臣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願久蘸了蘸手裡的紫豪,此筆還是當年聖上賜的。他柔聲喚太子妃白雯珺坐於一旁,是為造一幅幸福美滿,天長地久的夫婦小家之景。

妃嬪不避諱政務......姜臨腹議一句。

“有什麼事,說吧。”願久頭也未抬,全神貫注的描繪著手裡的畫像。

姜臨斂回目光,既然他有意叫她聽,自己也但說無妨了,於是從袖口抽出戶部呈上來的帖子,將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的稟給願久。

願久聽後依舊從容,手裡的筆停下來,提起畫像展給太子妃看。

姜臨暗嗟一聲,垂眼不去看他們二人。如果能,他甚至想連耳朵一齊堵上,不去聽他們討論什麼屁畫。伺候這麼個主兒還真能叫自己體會理解到那些老臣們掏心掏肺進諫時的感受。

須臾,願久展開帖子,不迫道:“姜大人對此做何看法?”

姜臨:“微臣自當聽殿下吩咐。”

願久不知是故意抻著,還是真的在思考,又安坐下來勾勒畫像。

好嘛,自己都在請旨了,您又沒了下話的影子,陛下怎麼非要我給他辦事啊!

姜臨心裡早就炸了毛,不過面上還是擺出悉聽尊便的恭敬態度,眉毛都不扭一下。

半頃,願久徐徐道:“那就冊趙居為從二品總兵副將,叫他率兵去先去貴州捉拿牽連此事的官員商戶。這些我會稟給父皇,其他的事姜大人即刻著手去辦就是了。”

姜臨對願久這一番做法一點兒也不意外,好比城牆就擺在那,怎麼走,如何走,都要聽願久給他指定的那條路,他只要順著道路殺上去就行了。至於沿途會有什麼魑魅魍魎,皆要由他自己來斬。既然願久想扛趙居做撞門柱,那自己就去試探試探這柱子墩不墩實吧!

趙居剛痛失老父,整日是頭不束臉不洗,晃晃悠悠的徘徊在靈堂周圍,府裡的小廝都擔驚受怕的,生怕他被附了身吞噬了自個兒。

平旦時辰,雲靄厚重,星月俱滅,只有兩盞白紗燈高懸在匾下,在細雪殘風中搖曳。

趙居已接到了擢升的旨意,依舊不修邊幅的蹲坐在靈堂裡。他眼神無光,死死的守著趙家牌位。

“趙副將,不知您何時啟程?要是累垮了自己,國家由誰來伸張正義呢?”

趙居沒注意到姜臨的到來,緩緩旋身,通紅的雙眼在夜燭的抖冽下著實瘮人。

他顫顫嘴角:“姜大人,我連我爹的頭七都沒守完,你們就趕我上路了?”

姜臨坦然:“忠孝不能兩全,副將理應比我這個閹人明白。”

趙居息促著把自己牛碩的身子從地上撐起來,撲了撲因緊握檀香而燻為鴉青的手,悶聲道:“也罷,我現在是太子的人,理應和太子共進退。全德貴殺我老父,此仇不報,我亦無顏去見列祖列宗。”說罷,獅吼一聲:“來人啊,收拾行囊上路!”

當武將的人手腳就是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拾掇好了。士兵們手裡的火把照亮半邊天,似催著黎明般,馬蹄颯踏在薄雪鋪成的天路上,飛濺起的雪沫呼揚著鑽進已然暗爍的白紗燈裡。

“姜公子,進屋喝盞熱茶吧。”霓兒披著薄衣走來,望著門外飛掠的車馬,輕嗽幾聲。

姜臨隨即將自己身上玄狐織錦斗篷的環扣扭下來,抖披在霓兒纖弱的身子上。

“你被吵醒了嗎?”姜臨望了望天色,黛藍殘宵拂向曉,雲靄也稀薄了些。

霓兒點頭,拽了拽斗篷,她想被心上人的氣息包裹的更密實些,想要放縱的暫時沉浸在這環身沁心的溫暖和虛妄中。

姜臨的斗篷是被烏沉麝香薰透了的,這香本是聖上焚香伴讀時御用的,窖藏三年,慢慢中和,香韻變得香醇而柔和,絕無半點辛烈之感。姜臨小時候趴在香爐旁嗅香,聖上抄多久,他就聞多久,見他專注喜愛,便將此香賜給他薰衣用,也祛祛少年的燥氣。

“姜公子,趙居近日未跟我說過話,也不曾和全德貴往來,想必是恨毒了他。”半晌,霓兒頓了頓,又道:“姜公子在這場局裡不會受傷吧?”她揚頭看著姜臨,波光熠熠,眸中的某種思緒快藏不住了。

姜臨淺笑:“以其昏昏,獨我昭昭。陛下的大晏很快就要挖去一塊濃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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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漏銅壺裡的水滴盡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刑部衙門內,薛子林和幾個小吏熬了一宿,食指關節因攥筆而壓出一道深壑來。

薛子林已年近四十,長時間秉燭摳著書文上的小字叫他力不從心,無奈上司只給自己兩天時間整理好去歲冬瘟的卷宗和誹謗芮深行巫之事,拼了命也得幹。

侍從端上來一碗芼羹,薛子林沒胃口,一碗羹從溫熱至晾冷都沒碰過,緊趕慢趕的終於在門外吊著長音喊嚷‘落轎’之前歸置完畢。

姜臨也沒休息好,眼下青褐一圈,話也懶得說,癱在椅上悶哼一聲示意他開始彙報。

薛子林怕自己聲大了叨擾,怕聲小了他聽不清,乾脆搬著椅子挪到他身前。

“啟稟大人,去歲冬瘟一案,結合太醫院的卷宗和宮人的證詞來看,宮中最先被感染的是一名叫楷子的黃門,他於去歲十二月初十發病,咳中帶痰,夜半加重,發病第四天就沒了。楷子同屋的幾名黃門也由五天後一齊發病,同樣的症狀。”

薛子林翻卷之時窺了一眼姜臨,見他闔目微息,以為他睡著了,輕喚一聲:“姜大人?”

姜臨蹙眉一‘嘖’,便知自己問的話是多餘,薛子林趕緊劃拉著下本卷宗。

“司禮監的卷宗記錄,全閣老在早朝時提及行巫之事是在同年當月,也就是楷子等人發病後的第七天。”薛子林傾身問道:“您和裴大人去坨村李氏家裡是在全閣老提議後的第三天。”

姜臨吐出一聲鼻息:“知道了,姓李的那個農戶死了嗎?”

“沒,他身子骨還挺好,扛過來了,精神也正常了。現在被關在大牢裡。另外怕他一個人的證詞不準,我們又帶了幾個得過疫病,倖存的坨村村民,都關在牢房裡。”

“現在去審。”姜臨將腳爐踢開,徑直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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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一股黴味混雜著乾冷的空氣打到炭火篝裡,火苗顫悠幾下迸出零星炭屑。幾個獄卒將村民和李姓男子提出來,押到姜臨面前。

又子抱著口供冊坐於姜臨身旁,指著李姓男子道:“從你開始說吧。”

李姓男子慌怕的將手縮排破袖子裡,甕聲道:“去年年關要清賬了,我們幾個欠租還不上,就去山上挖蛇換錢。在山頂碰見一夥人,領頭的好像是個老巫,手裡拿著蠱蟲。見我們來了就叫手下的人捆了我們,把蟲子......從我們的鼻裡灌進去......”

他想起了往事,戰戰兢兢的用雙臂環在自己身上,“太過於細節的我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給我們看了兩個字。可我們不識字,他怒了。之後的事我就記不清了,後來還是老道士路過我們村,把蠱蟲逼了出來,我們才好了。”

“可是這兩個字?”又子大筆一揮,將‘芮深’二字提起來給他們看。

那幾人搖頭,都說字長得一樣,記不得了。

“官大爺,我還想起來一件事。”另一個村民蛹起身子,“那個老巫把蠱蟲放出來之後,就在地上生火燒了兩件衣裳,是紅的,上面有鳥。”

姜臨探身,緊迫道:“是不是繡著仙鶴的官服?”

“對,對。是官服!”眾人附議道。

又子一邊奮筆疾書的記錄在案,一邊說:“姜爺,我覺著那老巫肯定是燒了全、芮兩位閣老的官服。我小時候聽老人們說,扎小人和燒衣服都能詛咒下蠱。老巫定是要滅芮閣老的命數,換全閣老的大運。”

姜臨欣賞的看了一眼又子,笑道:“行啊,你快出師了。那你說說,冬瘟和下蠱有什麼聯絡?”

又子咬著筆桿思索片刻,一拍腦門:“我知道了,先讓蠱蟲浸了瘟毒,再染給坨村村民!”

姜臨打了個指響,“那麼多好吃的沒白進你肚子裡。”又傳薛子林進來,命他秘密去禮部調楷子的檔卷。

“又子,你再猜猜我為什麼要調他的卷?”

又子上一個問題猜著了,不免洋洋得意,黑葡萄似的小眼睛一轉,拍案道:“您是覺得楷子接觸過坨村村民!”

姜臨點頭,按照薛子林和村民剛才給姜臨呈報的時間線捋下來,瘟疫和下蠱是同時進行的,只是中招地點分為宮外宮內而已。坨村村民是第一批染瘟的,緊接著宮裡就出現了疫情。太醫院卷宗說楷子是第一個染病的,那就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楷子家在駝村,他回家時不幸感染,碰巧回宮時攜帶了瘟毒;其二,楷子是全德貴的人,故意將病帶到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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