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故人(1 / 1)
“姜臨!”白雋提著一壺酒跑來,“給你,這是最後一瓶馬奶酒,剛從汪小南嘴下搶來的,他太能喝了。”
姜臨道謝,傾酒入喉。
“一朝天子一朝臣,把聖旨接下吧,抗旨不遵可是大罪。你剛歷經萬險,不會想死於斷頭臺上吧?”白雋也撿起一塊扁石頭砸向湖面,“如此,我都替你不值。”
經此一戰,白雋對姜臨的印象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觀。
姜臨席地而坐,呼了口酒氣,道:“白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和聖上之間,已經再無瓜葛了。”
白雋:“我知道你還記恨聖上對你的刑罰,但我有預感,這次回京聖上絕不會降罪於你,反而會重用呢。”
“還要重用?”姜臨冷笑:“我本已高登了首輔之位,難不成這回皇帝要把江山都給我?好,他要給,我還不收呢!什麼王權富貴,我通通不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罷!”
白雋默聲半晌,姜臨曾經貴為九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忽然一夜之間居無定所,連口飯都吃不飽了。就算是聖上這回再欲重用,也難以平復人心裡的傷痕!
白雋側身看著姜臨,自己雖與他不大熟絡,但單從他垂下的眼睫,斂低的頭顱中不難窺見,定是一向自傲,擁有卓絕之能,憑本事活著的人。想必他單薄的肩抗下了大晏太多的事,已然心生疲倦,不願踏入金鑾半步了。
雨聲錯蹤流淌,清心殿中的安神香彌散如煙,聖上空自捻著玉釧。
珠簾微動,李華入內。
“他抗旨了,是不是?”聖上巋然不動。
李華低聲應是。
燭光將整個內殿照的光耀煌煌,唯在聖上身上打出一層灰影。人雙眉緊蹙,眼尾洩出一抹晶瑩,“他離得開朕,朕離不開他。”
李華伏地:“陛下息怒,老奴覺著姜爺是一時不敢回來,他是怕您罰他。”
“不,你錯了。”聖上沉吟片刻:“原來他怕,可現在他不怕了,他什麼都不怕。他為朕送了一份大禮,之後,便要與朕死生不復相見了。”
李華咬唇不語。
“隨他吧。”須臾,聖上終於妥協,丟擲一句。
李華登時一凜,萬歲爺說的話是什麼?是天子之意,是聖旨,是百官畏憚的黃帛紅印。換作是旁人抗旨不遵,早就被正法於刀下,可怎麼就在姜爺這......輕飄飄的像個屁?這屁還讓萬歲爺無可奈何,放任而去呢?萬歲爺和姜爺之間,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羈愁?
賀蘭山,豪雨洗刷著血水,沖淡了硝煙紅泥。姜臨、汪小南、雙子和寧夏巡撫等人與白雋告別,目送著白家軍的人馬遠去。
“熱西,今天太陽不毒辣,陪本汗去沙漠騎駱駝吧!師父讓本汗去獵禿鷲呢!”小可汗駕馬前來,雖知曉了人的本名,依舊執拗喚他‘熱西’。因沒了特囚阻攔,騎術精進不少,也認了塔塔兒做老師。
姜臨笑答:“正好,我也想去。”人轉身問雙子和汪小南,“你們可要一起?”
雙子一直留在本營中,與姜臨闊別半月有餘,當然要黏著他。而汪小南雖是莽漢,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還是深知的,固自請留駐寧夏衛。戰事已平,閒來無事,遂一同前往荒漠溜達一圈。
沙漠位於賀蘭山西麓一帶,這裡的浩浩青空下,萬木凋零,荒無人煙,撲面的黃沙硌的人牙疼,全然不似與草原的肥沃細膩。
四人騎著**駱駝前後走著,姜臨和汪小南騎慣了馬,覺得這駱駝不甚古怪,兩個駝峰前後夾擊著自己,渾身不得勁。
幾人又前行了一里地,隱隱約約看見前面有一溜人影,待他們走近,才看清這群人是新來服役徒徙之刑的囚犯們。
這些囚犯個個戴著腳鏈枷鎖,艱難的在沙子上踩踏著,個別落隊的還要被監軍鞭打。
姜臨不經意的瞟去一眼,卻恍然覺得其中一個男子好生眼熟,似曾相識的很。
“等等!”姜臨叫住監軍,從駱駝上下來,扶拍那人,“兄臺,我們是不是見過?”
那男子轉身,四目相對之時,姜臨驚呼:“你是......鮑宵?!”
這男子一怔,旋即露出訝然神色,指著姜臨道:“你......你是那個人,我見過你!”
雙子一聽也驚喜附和道:“對,沒錯!他是鮑家公子!”
姜臨在宮裡辦事,養成了處處留心的習慣,哪怕是一面之緣也會留下印象。這位鮑家公子是他和雙子前兩年南下去尋雕刻大師朱柏的時候在蘇州見到的,那時他風流倜儻,眉目細長,也算端正青俊,敢為美人一擲千金,而此時卻形體憔悴,碎髮凌亂,側額上還刻有青墨的‘囚’字。
“你怎麼到這來服刑了?”姜臨疑惑:“莫不是令尊犯了什麼事?”
“冤枉,冤枉啊!”一提這話,鮑宵垂首頓足,“家父被人冤枉私鑄銅錢,他老人家上了年歲,哪能受的了這般的徒徙千里!所以我替他頂了罪,被流放至此。”
雙子吃驚:“私鑄銅錢可是重罪,何人敢栽贓?”
姜臨也困惑,鮑宵之父是蘇州府知府鮑德永,也算地方大官,什麼樣官位的人敢誣陷他呢?
鮑宵氣急敗壞:“你們有所不知,我們的兩江總督換了人,一上臺就給我爹扣了個這樣的罪名,冤枉啊!”
姜臨回憶半刻:“南直隸的兩江總督從玄上二年起就一直是由安迎海任職,他一直兢兢業業,不知近日換成何人了?”
鮑宵:“是啊,安大人被撤了下來,換成了蠻不講理的司馬燁!”
“熱西,我還要去射禿鷲,快回來!”小可汗等的不耐煩,催道。
姜臨遂吩咐監軍對舊人多加照顧,讓他到大營等著自己。
一路上汪小南和小可汗玩的不亦樂乎,而姜臨卻顯得心事重重,雙子擔慮道:“姜爺,您忘了,咱們已經不在宮裡了,可以鬆鬆弦了。”
姜臨嘆氣:“我何嘗不知?不過此事蹊蹺,關乎國之安危。私鑄銅錢的罪可夷其三族,難道朝中徒生異變了......”
雙子知道,他家這位爺是職業病,就算不為了聖上萬歲爺,為了平頭百姓也要插手了。
京城昨夜下了滂沱如注的大雨,清晨的集市上依舊飄著密濛濛的水霧。陳落落挽著菜籃出門,上街去買點豬肉肉糜好為陳母熬些粥。
“落落,你什麼時候成親呀?”賣魚的大娘八卦道:“之前總跟你一起的那個高個兒小夥哪去了?”
“他事務繁忙,沒得空。”陳落落客套一笑,趕快離開。
自她離宮也有小半年過去了,王雷父子不是沒提起過這樁親事,只是自己還想能拖就拖,若問她到底在等什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街坊鄰居無一不改口誇讚王雷,他科舉高中,現在翰林院做個小吏,年少有成是為前途無量,但陳落落每當看到他時,內心卻蕩不起一絲漣漪。他來找自己,三次也得有兩次閉門不見。
“大娘,這條鯽魚怎麼賣?”熟悉的聲音傳來,陳落落回首一看,竟是又子。
又子穿著素布衫,頭上裹著方巾,一身幫廚行頭。個子雖比去年又高了不少,依舊面帶孩子氣。
“又子!”陳落落叫他,欣喜的跑過去。
“落落姐?!”又子抬眼一瞅,高興的手舞足蹈,比粘板上的鯽魚還活蹦亂跳。
“落落姐,我可想死你了!”又子一把抱住陳落落,把頭埋在她肩頭哭道。
陳落落忍淚摸摸他的小花臉,昔日白淨的臉蛋蹭著炭灰,人心疼道:“你這是去做什麼夥計了?”
又子便將他在酒樓當後廚的事講述一番,激動道:“落落姐,我前兩日碰見了宮裡的兄弟,他說我們姜爺在寧夏衛跟白副都督打了場大勝仗,聖上開心的不得了!”
“真的嗎!”陳落落的眸光一亮,關切道:“那姜臨會回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又子搖搖頭,隨即略帶懇請之意道:“不過,落落姐,你一定要等著姜爺,千萬不要嫁給那個什麼王雷。”
“嘿你這小孩兒懂什麼?人家王大人怎麼不好?”賣魚大娘將菜刀一拍,鯽魚頓時被一刀切,“人家可是進士出身,幾年能出一個?我們這條街上就屬落落長得最標緻,嫁給王大人那是郎才女貌,般配的很!你的那個姜爺算是什麼?”
又子撇嘴,拗道:“王雷如何能跟我家姜爺相提並論?要論相貌,姜爺就算把臉刮花了也比他好看,要論本事嘛,姜爺動動手腕都能扳他九九八十一回了!還有你所謂的什麼進士出身,哼,皇帝的老師都誇過姜爺,隨便寫寫文章能超他王雷八條街!”
“嗬,”賣魚大娘:“你小小年紀還慣會吹牛!”
又子:“我沒吹牛,不信你去問......”
二人拌嘴,陳落落不禁發笑,然而耳畔邊,萬聲逐漸模糊,眼前彈躍出和姜臨的種種,一時沉浸在原地。
“行啦,我不跟你這小毛孩一般見識,你的魚切好了,拿著快走吧!”賣魚大娘甩手,“二十條魚,四十八斤給我九十文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