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告別(1 / 1)
又子掏出錢袋子,歪頭翻找,嘟囔道:“你們為什麼最近都開始用銅錢了?來酒樓的客人們結賬全使銅錢,我出來買食材也全都要用銅錢結算。”他揀出一個小顆手指蓋大的碎銀,“拿這個結行不?”
那小塊碎銀雖值一百餘錢,賣魚大娘卻擺手拒收,“不要,你給我碎銀,官家賦稅卻徵收銅錢,我還得去換,太麻煩。”
陳落落搭話:“確實如此,我娘做些小本生意,繳稅時也都收銅錢了,不知何故。”
“算了,銅錢就銅錢吧。”又子咧咧嘴,撥數清楚撂在板上,又問陳落落:“落落姐,你在這等等我,我把魚送回去,你和我去看看姜伯母吧。”
陳落落當然道好,往年姜臨常來拜訪自家孃親,她還從未去看望過薑母,正是個機會。
二人穿過熙攘市井,在一處僻靜的四合院門口停下來。這座四合院圍牆的白漆都是新刷的,門口栽的兩顆細柳土壤鬆弛,不難看出是剛移種的。
“這房子是聖上又施恩給的,定是看在姜爺北伐有功的面子上。”又子頗有怨氣,邊拆鎖邊道:“我們前天剛搬來的,原來住的都是破廟。聖上把我們挪來挪去的,不知過些天還會不會無家可歸呢!”
陳落落湧起一股心酸,過意不去道:“我上次在街上見到過姜臨,他穿的樸素,本以為只是拮据了些,沒成想連姜伯母都牽連受了這麼大的罪......”人落了幾滴淚,“怨我,我該早些來探望的。”
二人進院,院中一切設施皆是從簡而布,東西南北各有一間瓦房,但卻只有東面房頂升起炊煙,想必是薑母在燒飯。
“伯母,有客人來了!”又子推門,不料在忙活的人並非薑母,而是霓兒。
陳落落與霓兒四目相碰,空氣中驀然劃過一絲尷尬。霓兒原來在破廟時便時常過來陪薑母,甚得薑母喜愛,這回打聽到他們搬家,又前來幫襯。
又子雖更偏心於陳落落,但人心不是鐵做的,霓兒的好心自己也不是沒看見,遂連忙暖場道:“落落姐,看來伯母在西房歇著呢,我帶你去。”
薑母此刻正在縫布鞋,抬頭見一位姑娘來了,茫然問又子道:“這位是......”
又子上前介紹,人小鬼大,將他們在宮裡的事都講了一遍。
陳落落報赧,默默站在一旁。她悄悄看向薑母,只覺這位老婦人很是親切,和自己的母親一樣和藹慈祥,唯一令她驚訝的卻是姜臨和孃親並不相像。
按民間老話說‘兒子隨娘,閨女隨爹’,陳落落一直想,姜臨那雙攝人心魄、明眸善睞的桃花眼該是遺傳了母親的緣故,今日卻見薑母有著一雙敦厚的長眼,毫無相似之處。
“原來你們都是在宮裡是的玩伴,”薑母聽完了故事,笑吟吟招呼陳落落,“快來給伯母看看。”
陳落落回神,忙挨著床沿坐下,“伯母,請恕落落失禮。我在宮中頗得姜臨關照,卻一直沒來探望您老。”
薑母和笑:“不打緊,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老身看你這姑娘眉眼有福,定能嫁的好,可成家了?”
陳落落垂眸:“沒......還沒。”
薑母朝又子一笑:“你瞧,我說什麼來著,京城的男人都是瞎子,這樣好的姑娘還沒成家,以後不知道要便宜誰家臭小子。”
當然得便宜你家小子了。又子臉上憨笑,內心捏了把勁兒。
“伯母,吃飯了。”屋內和諧的氣氛被霓兒打破,她端著一盤熗炒土豆絲,一盤小蔥拌豆腐進來。
陳落落慌忙起身,“那伯母,我......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
薑母留客:“陳姑娘,吃過飯再走不遲,快入座。”又子也不想她走,便架著她安坐下來。
陳落落雖在宮裡做過幾年女官,為人待物自當不差,但不比霓兒在煙花之地見的人多,慣會來事兒,飯間照顧一老一小,事無鉅細,跟她相較起來竟輸了幾分。
從薑母家出來,又子送客,卻見陳落落整個人都好似掛著一層霜,絲毫沒了之前在宮裡的活潑。
“落落姐,你別把霓兒姐錯當成情敵。”又子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悄聲道:“她人雖好,可姜爺根本不喜歡她,姜爺一直都是喜歡你的。”
陳落落洩氣道:“我有什麼好?我樣貌平平,哪裡比得上霓兒姑娘那般恰如天仙?我做的飯也不好吃,想必姜臨吃不慣。而且我看伯母也很喜愛霓兒.......”
“落落姐,那些都不重要!“又子跳到她前頭,“你就算是滿臉麻子,胖成豬豬,姜爺也喜歡的是你。別說現在姜爺不在,就算是他在,也絕對會這麼說。嘿嘿,所以我先替他告訴你。”他自信的拍拍胸脯,打保票。
陳落落被他逗樂,“好啦,我信還不行嘛。”
寧夏衛軍營上空,幾隻鷹隼低空掠過。汪小南大刀闊斧的邁過火盆,人撩簾,探進個腦袋問:“監軍,我姜兄弟要的那個囚犯呢?”
鮑宵被士兵帶出來,已經被去了枷鎖,但腳鏈沉重,每走一步都叮噹響,腳踝被磨的滿是血泡。汪小南將他領進姜臨帳內,吩咐看守兵退下。
“鮑兄,快請坐。”雙子搬來椅子,又將馬凳墊在他腳底,減緩疼痛。
姜臨對坐,伸手示意:“鮑宵,可否將蘇州府發生的事細細道來?”
原來就在三個月前,南直隸的兩江總督安迎海被撤職,換上了新任總督司馬燁。而與此同時,蘇杭一帶的民間突然颳起有人私鑄銅錢、賣放工匠的閒言碎語之風。鮑宵之父鮑德永身為蘇州知府,不能對此事充耳不聞,遂派人下去走訪,誰知不但什麼都沒打聽道,反而被上司司馬燁批評他‘捕風捉影’,以‘擾亂綱紀’治了個罪。
姜臨:“那為何到頭來這‘私鑄銅錢’的罪名栽贓到了令尊頭上?”
“還不是那個司馬燁搞鬼!”鮑宵痛恨道:“有的人家裡的男丁無故失蹤,就懷疑是被賣放了。百姓們知道我爹一向仁善,所以求我爹為他們做主。我爹推辭不過,只得硬著頭皮再查。這就惹惱了司馬燁,他命人大肆宣揚其實我爹才是案件主謀。人心似水,民動如煙,兩江總督大人都這麼說,百姓便信了,爭著要說法。”
鮑宵談到激烈,咳嗽兩聲,又道:“百姓把府衙圍的水洩不通,司馬燁就趁著群情鼎沸,帶人將我爹、八房妾娘和我都逮捕入獄,將這兩項莫須有的罪名想辦法扣在他頭上。幸好我爹平日人緣不錯,和其他南直隸的地方官也有交情,他們湊了些銀子給司馬燁送去,才保了我爹一條命,讓我來替他服刑。”
姜臨思忖:“當年我們去蘇州府時,確實聽聞令尊名聲甚好,是百姓愛戴父母官。先不說此事是否冤枉,為何百姓們不看在他往日所做的善事放條出路呢?想必若有民眾求情,司馬燁也不會多作為難。”
“不錯,正是此理。”鮑宵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可你有所不知,平頭百姓最是蠻不講理,你對他們投之以桃,到了關鍵時刻他們卻不一定報之以李,還不是誰官兒大就聽誰的!”
雙子感嘆:“姜爺,看來江南確實亂了套。”
“那我們就走一趟咯。”姜臨輕笑,玩心大起。
雙子擔慮:“可我們現在什麼身份也沒有,何必去涉險呢?”話剛出口,雙子便後悔莫已。從這次北關一戰中不難發現,以姜臨的才智,就算撤去了一切光環,成了一介庶民,也能翻起不小的浪花來。
姜臨似乎看穿他想說什麼,淡薄道:“難道你以為我是為了聖上才去的?非也,我已與他義斷恩絕,今後不會再插手他江山中的任何事。”
“相逢即緣,既然我與鮑兄相識一場,此次我南下蘇州遊玩,順便替他的老父伸冤也是舉手之勞。”頓了頓,姜臨看了眼鮑宵,款款而笑:“鮑兄別介意,司馬燁一事沒準是聖上一時糊塗,錯用盜名暗世、以紫亂朱之徒也是有的,不然怎麼會後知後覺,將我這片‘紫’拎了出來呢?“
姜爺昔日穿戴鎏紫蟒服.......雙子暗道,話裡話外,敢情您這還是記恨聖上的緊啊!
鮑宵感激涕零,撲在地上給人磕頭,“姜兄若能相助,鮑某願下輩子做牛做馬伺候你!”
夜色漫上來,給廣袤無垠的草原披上一層素紗。姜臨騎著一匹光背馬奔踏在沃野千里的茫茫上,旖旎的風光捲起陣陣呼嘯,順著他輕快的俊顏泛去,平添幾分落拓。與花雕爭飛流,與清風比瀟灑,當真快活至極。
帳圈中,小可汗和祜綸公主此時正在與塔塔兒練習射箭,遠見姜臨來了,翹起腳揮手。
“哎?這是誰呀!”姜臨下馬,瞥了一眼祜綸,彎腰故作打量起小可汗。
“忘了告訴你,”小可汗害羞的抓起祜綸的手,“本汗下個月就要和祜綸公主成親了,到時候你也來吧!”
“真的?!那我先恭祝二位了!”姜臨笑著拱手,又半蹲下來,不捨的揉揉小可汗的捲髮,“可是有點遺憾,大汗,我明日就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