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報復(1 / 1)
司馬燁當然也沒見過什麼白麵男子,這些都是他胡編亂造出來哄騙姜臨的,目的就是要抹黑聖上,讓他們父子反目成仇,順帶給自己臉上貼幾片金。
“不錯,他們確實把嬰兒帶上船了。”司馬燁捋捋鬍鬚,解釋道:“那都是因為我竭力乞求,他們才網開一面。當時我怎知他們竟是聖上身邊的人,現在想想,如此狠辣的心腸,不正和他們的主子一樣嗎!”
“我親孃一心一意為聖上著想,竟然被當作玩物般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姜臨氤氳了眼眸,將被子揪的緊,“我弟弟不足週歲,他們竟狠得下心要活埋......這些年來,聖上演了好一齣慈父之相,悼念那嬰兒的時候難道不會心痛嗎!”
司馬燁附和道:“人心隔肚皮,何況是天下之主,他的心思怎會讓旁人看穿呢?”
“既然他嫌我娘身份低微,更未曾想善待我弟弟,為何......”姜臨雙手捏的指節作響,“為何還要將我帶入宮中,為何還要對我施以恩惠!”
司馬燁咬牙附耳道:“孩子,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一定是因為作下太多的孽緣,所以蒼天懲戒,罰他子嗣單薄。估計他每晚都難脫夢魘,含恨而終的母子二人如何能不索魂來呢!?善待於你恐怕也只是空得慰藉幾分吧!”
司馬燁的一面之詞雖漏洞百出,但無奈姜臨藏怒宿怨到極點,哪裡有功夫分辨真假,只剩下一片恨海難填。二十一年的殘身之痛深入骨髓,此時是輕輕一敲便瓦裂崩環,無力挽回。
一場暴雨後,蘇州的秋就卷著滿城的桂花香來了。米粒大的、嫩黃如蠟的黃花瓣混雜著銀桂,一束束一簇簇的掛在枝頭,宛如碎金鑲玉樹,幾里外的人都能聞到。
姜臨在司馬府中歇息調整了五六日,那不梳不洗、痛不欲生的日子倒也很快捱過了。這日,人早早起床,去了林園庵房祭拜過生母,站在桂花樹下仰息清芬。
“心情舒暢些了嗎?”司馬燁笑呵呵迎上來。
“司馬大人。”姜臨揖手作禮,已回到了往日那橫捎意態的模樣。
“一表人才啊!”司馬燁看著姜臨,感嘆的點點頭,“城裡的桂比我府裡的甜香,出去走走?”
姜臨微微一笑,二人遂並肩徜徉在縈繞滿街的香氛中。街頭巷尾有孩提追逐打鬧,撿起簇落在地桂花,或是湊到鼻下輕嗅,或是拋散在空中‘仙女落花’。
“孩子,都察院那幫人何時能到啊?”司馬燁驀然發問,打破了平靜。
姜臨:“想必都察院的快船不出三日就能抵達。”
“我真是作孽啊!”司馬燁唉聲嘆氣,“我一把年紀,好不容易熬到這個位置,還要落得個身首相離的下場!”他佯作抹淚,實則偷覷姜臨表情。
“司馬大人仕途坎坷,卻從六年前逐漸開始超階越次,一路飆到兩江總督之位,”姜臨一語中的,“是哪位高人恩公暗中相助嗎?”
司馬燁霍然躑躅不前,他顯然沒想到姜臨會這麼問。
“我猜這位恩公也是此次‘私鑄銅錢’一案的始作俑者吧?”姜臨款款而笑。
司馬燁將手縮排袖口,凝眉攏袖,試探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姜臨隨意找了個石凳,拂去上面的落花,安坐下來,不平不波道:“大人最高也只是中過一回秀才,所以僅能得一縣令之位。兩江總督屬正三品官銜,按理可以掛名於六部尚書之一,但你卻沒有,盲猜該是那位恩公不想你離天子太近,遠些好辦事的緣故。”
“所以,你知道我的恩公是誰了?”司馬燁俯視他,前些日眸中的善意消失殆盡。
“這個還不簡單嗎?”姜臨倏忽一笑,“先帝的五子,聖上的親弟,太子的親爹,莊親王爺是也。”
司馬燁瞳仁一縮,壓嗓急問:“你如何得知的?”
“那還要多謝你司馬大人的收留之恩。”姜臨道:“我在你府上做客,時不時觀光一下里裡外外的大屋小閣,發現你酷愛收藏些古玩玉器。這些寶物你並非放在展櫃展箱中供自己賞玩,而是以禮盒精美包裝。”他抬眸睨向司馬燁,“禮盒規制是親王級。”
司馬燁面如土色,強裝鎮定還欲狡辯,“那又如何斷定我的恩公就是莊親王爺?我......”
“司馬大人不必急躁,”姜臨抬手打斷他的話,悠然道:“我改主意了,不會讓您頭上的烏紗帽掉了的。”
喜從天降,司馬燁心懸乎著,遲疑道:“此話怎講?難道......難道你要反過來幫我?可是都察院的人馬上就到了,總不能讓他們原路返回吧?!”
姜臨笑笑:“司馬大人堂堂兩江總督,膽子未免也太小了些,你害怕了?”
司馬燁正色,“自然不會,可你打算怎麼幫?”
“那就好。”姜臨斂容,目光驟利,“都察院確能彈劾百官,但大晏律法有嚴格規定:六部、都察院、按察司並有司及分司,見問公事,但牽涉軍官,及承告軍官不法不公等事,須要實封聞奏,不得擅自拘問。”
司馬燁細思片刻,總督之職雖不能實打實的歸算於文官或武官,但畢竟自己持王命旗牌,可調令軍隊,也算是軍官之職。如此一來,都察院確實需按大晏律執行。
“但是我和織造局洪繁聯手賣放工匠、私鑄銅幣之事是......是不容置疑啊!”司馬燁坐在姜臨旁邊,焦灼道:“老百姓是人證,院子裡放的銅錢是物證,人證物證具在,一旦都察院盤問起來,逃無可逃。”
姜臨:“我一位老友和我說過‘人心似水,民動如煙’,百姓要的是闔家團聚,過的富裕,官府怎麼打怎麼鬧,甚至哪怕是改朝換代,只要自己過得好,他們其實並不關心。”
姜臨頓了頓,眼尾掠出一絲輕芒,“你將院內八大缸銅錢散給那些被抓走親眷的百姓,且放出家中丈夫,關押其子,並放話出去,只道你是為民生著想,不忍百姓受高額賦稅之擾,僱傭民工是為鄉里謀福祉,為民謀生計。如此,百姓拿了錢,討回了家裡的頂樑柱,雖喜又憂,只因兒子還在你手裡,你就此威脅,豈不是你叫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
“妙計啊!”司馬燁兩眼放光,“既消了物證,又堵住幽幽眾口!”他歡愉半刻,又惆悵道:“可惜我辛辛苦苦鑄造的銅錢就這麼沒了......”
“大人別急,千金易散還復來。”姜臨笑意深處帶著幾分挑釁,“等都察院無功而返,你便可以走走官場之人都喜歡走的廊道。所謂‘政以賄成,官以賂授’的道理,大人應該比我拿捏的更好更精。”
司馬燁回思,他自從坐上總督的交椅,確實沒少以此摟財。比如,七品縣令,售銀兩百,六品通判,售銀三百五等等......
“妙哉!”司馬燁撫掌,佩服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對官場如此老練!對了,伯伯還沒問你叫什麼?總不能喚你小石頭吧?”
“在下姓姜名臨。”
司馬燁登時目光如炬,忽地站起來,“你......你就是內閣首輔姜臨?!”
“姜某不才,賤名汙耳。”姜臨拱手,不作細談。
“怪不得......”司馬燁喜不自勝,“綺雲,你兒子聰穎絕倫,你大可安息!”
一陣桂花雨吹過,落在人髮絲上,點綴的恰如其分。姜臨輕斂衣袂,昔日清爍靈動的眼眸只剩錯蹤流離的乖戾,他摘下一枚捏在指肚裡,雙指一碾,汁液並碎,撣手間飄揚不知去處。
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
黃昏,蘇州漁村,正是家家戶戶都架起灶爐的時候。
“閃開閃開,官府公幹,閒人迴避!”
一眾人馬提著白紗燈卷席而來,燈紗寫有‘總督府衙’四個黑字,而這打頭的一位正是姜臨。人馬行列後跟著一溜兒壯男,約莫都在三四十歲以下,手被反捆著成了一串‘人牆’。
“叫他們出來認家人!”一小兵吼道,隨即有衙役挨家挨戶的踹門,將老弱婦孺擔驚受怕的驅趕出來。
當日的農婦眼尖看見了姜臨,用帶有口音的語調呼道:“公子,公子!這是弄啥子?我家丈夫兒子哩?”
姜臨下馬,將身後跟著的一溜兒壯男子牽到農婦跟前,面無表情道:“認清你們的夫君,把他們領走,再到那裡去領二十吊錢。”他指了指正在搬運成筐成箱計程車兵。
農婦高興之餘又張惶問:“那我兒子哩?”
“是呀!怎麼還扣押我們兒子!”她的話引領了其餘老弱的同問,一時鬧騰起來。
“閉嘴!”姜臨高喝一聲,勢懾的四周頓時鴉雀無音。他掃視鄉里百姓一眼,陰晦寒聲道:“過兩日會有從京城過來的人詢問盤查,你們膽敢將這裡發生的事說出去半個字,別怪自家斷子絕孫!”
“公子,你不是來幫我們的嗎?”農婦哀求著跪下去抱姜臨的腿,被姜臨厭惡的一腳踢開,人漠聲道:“我幫你們,誰來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