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仇恨(1 / 1)
這些年在那宮牆裡的瑣碎飣短都如走馬燈般滿天扯絮的躥了出來,姜臨向後一仰,平躺在地上。他心口脹滿,不斷泌出薄淚,眼角通紅似火雲,腦子裡亂哄哄絞成一渾。
“聖上知道嗎?”須臾,人發問。
“回殿下,主子和奴都是去歲才知道的。”陸彥依舊在不停歇的磕頭,磚上已見血肉一灘。
“哈哈哈哈!”姜臨突然發笑,蜷縮成一團,身軀都聳動著,“怪不得......哈哈哈,怪不得他要把我逐出宮去,他是......他是面對我一時一刻都愧疚萬分,哈哈哈!我為皇室添辱,他應該殺了我才是,偏生,偏生又多了幾分父子的狗屁親情!笑話,笑話!”
幾息過後,姜臨笑夠了站起來,倦怠的眼尾劃出一絲寒意,人一把薅起陸彥的束髮,逼近他皮開肉綻的臉龐。
“陸彥,你想死是不是?”姜臨的話一字不漏的透過他的耳膜,濯亮的雙眸摻著極端凜冽的狠意,再不復往日對這個師父的恐怖恭敬。
“奴,求殿下賜死。”陸彥澀然點頭,已生無可戀到一種境界。
“不行,你不能死。”姜臨唇畔隱出一抹笑,笑的陰鷙,“你不是聖上的走狗嗎?他喜歡太陽你就去摘太陽,他喜歡月亮就去摘月亮,他喜歡皇位你就替他奪嫡,他喜歡我!”姜臨赫然高聲,旋即又壓下音色,以波渺之音道:“你就把我送入吃人不吐骨頭的紫禁城!”
陸彥懵恍的口涎直流,反覆慼慼道:“奴欺蔽殿下,求殿下處死。”
“我不會讓你死的那麼容易。”雨光遊離中,姜臨破釜沉舟,狠戾道:“我會一點點的折磨你們,你放心,絕不會比我的殘體之傷要輕。就如蟻噬肉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啄咬,讓你們也疼進骨子裡!”
司馬燁杵在那已經動彈不得,驚懼又疼憐的盯著姜臨。
姜臨淚痕淡容,望了牌位一眼,淺笑深顰,靜步離去。
雷聲千嶂,雨色萬峰,猶如銀河倒瀉,積水已沒過小腿半截,雨浪砸的人頭皮生疼。天昏暝,明明此刻是下午,卻如半夜三更,一點光亮的透不出來。
這是十幾年難遇的暴雨。
姜臨涉水而過,惝恍的、漫無目的的走著,臉上盡是水痕,分不清是淚是雨。
“啊!!!”他忽然停下腳步,仰天長嘯,積攢許久的情緒頃刻間爆發。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要這麼對我?養育我二十年的母親並非我的生母,我視為君父的聖上竟然真的是我父。殘我的是他,寵我的是他,傷我的是他,拋棄我的亦是他!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姜臨喊的發啞,他喊累了,獨佇在瓢潑中,凝睇遠方。半晌,人轟然倒在雨潭中,黑髮糊蓋在他朗月清風般的臉龐上,好像一朵泡在水裡的發散的玄色海棠。
“孩子!孩子!”司馬燁追趕來,朝候在外頭的傭人大幅度揮動雙手,高聲道:“把他扶上馬車,快!”
京城,慈慶宮。
“太子殿下,奴有事呈報。”鑫子蝦腰進殿,願久瞥他一眼,屏退兩側。
鑫子悄聲趴上前,“殿下,奴覺著王爺這事兒鬧得有點大了。”
願久眼神一銳,“有人察覺了?”
鑫子:“奴閱了早朝六部呈交的奏章,戶部尚書裴水有意想鑽鑽這事兒。”
願久悶哼一聲,“我早就勸過父親,讓他收斂些,最起碼也要裝裝樣子去錢莊兌換些錢,他心寬不聽。這下好了,還得我來收場。”
鑫子搓搓手,悄咪咪道:“殿下不用急,聽說媛妃娘娘那起作用了,奴估摸萬歲爺......”他癟癟嘴,“半年光景。”
願久轉了轉手裡的玉杯,冷言自語:“父皇,您可別怪兒臣心狠。我父親作下這麼大的事情,一旦東窗事發,除非我坐上龍椅,否則誰也保不住他。”
鑫子‘撲騰’一下伏跪在地,極盡諂媚道:“奴拜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鑫公公,這話現在說還為時尚早。”願久謹慎的望外一眼,叫他起來,笑微微道:“我不是急功近利之人,慢慢來。”
“是是是。”鑫子爬起來,道:“殿下,蘇州府那邊怎麼辦呀?”
願久頗含意味的看著鑫子,“父皇抱恙,現在既不臨朝,也不批奏疏,不正是你們司禮監為君分憂的好時候嗎?你身為掌印太監,豈不是想讓父皇看見什麼,他就看見什麼,想不讓他看見什麼,他還能看見嗎?”
鑫子賊目一轉,揖手道:“殿下英明,奴一定將司禮監變成一座密不透風的牆,關於銅錢兒的事,半點風聲都不會傳到陛下耳朵裡。”
他咂咂嘴,又道“除了裴水,奴覺著內閣的嚴、趙二人也藏著掖著點什麼事,行為鬼祟,不知他們是否察覺到了。尤其那個嚴峻陽,實在不識抬舉!”
願久:“哦?此話怎講?”
鑫子打小報告是能手,便說出早朝上嚴峻陽對他無禮相待,人還添油加醋道:“這嚴峻陽仗著自己是元老級人物,竟不把您放在眼裡。誰人都知奴是殿下的人,他卻拐彎抹角羞辱奴,反捧罪奴姜臨,暗示那小子才高品正,大晏離不開他。”
願久聞話果然氣色青白,“內閣這些老東西和裴水是一條心的,都是姜臨的跟屁蟲。他們巴不得我父親出什麼岔子,好去邀功。”他顛顛袖袍,道:“你鑫公公對挑撥離間最是在行,我也不多囑咐什麼,父皇疑心病重的很,你自己拿捏便是。”
鑫子訕笑:“奴遵旨,奴定讓那群老東西腸子都悔青了!”
話說蘇州下了兩天一夜的暴雨,樹枝摧折,花朵盡凋。橋下的河水都漲上來,人走在岸上倒和行舟一邊齊,一片瘡痍。
司馬府,姜臨已經昏睡了整整一日,眉尖時而微蹙時而吐納,呼吸不平,甚至偶有夢語道出。
“傻孩子,他如此對你,你還念著他。”司馬燁邊吹藥邊哀嘆,“你若是我司馬家的兒子,我又怎麼會讓你遭受這慘無人道的宮刑......虎毒還不食兒啊!”
一碗苦藥汁灌下去,姜臨輕咳兩聲,許是被嗆醒的,可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欠奉。
“孩子,你醒了!”司馬燁欣慰的扶他倚在床頭,關切道:“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吃點東西?”
姜臨披散著黑髮,雖顯得薄弱,卻襯的肌膚沒有一絲雜質,更與綺雲相似幾分。他微微搖頭,淡淡道:“我沒胃口。”
“你一天都沒進食,伯伯給你弄些清淡的墊墊胃。”司馬燁招手喚傭人,命廚房做些鹹菜蛋羹。
“司馬大人,我揭露了你,你怎麼不殺我?”姜臨望著虛空,無力的動動嘴唇。
“你是綺雲的孩子,我當年沒能保住綺雲,難道如今也不能保住你嗎?”司馬燁抹抹眼角,傾身道:“孩子,我聽你方才夢話裡還唸叨聖上,你還想回宮去嗎?”
姜臨擺首,略含淡諷的輕扯了扯唇角,轉而問道:“大人,你能給我講講我娘當年的事嗎?”
“當然,當然!”司馬燁欣欣一笑,“那時候你娘年十八,我二十四,家貧未娶親,仰慕她許久......”
陳年舊事不知絮絮講了多久,直到傭人捧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來,才打斷了他一人的獨角戲。
“那聖上呢?我娘懷了身孕,聖上為何不接她回京?”姜臨接過湯匙,人歇了一會兒,騰出些力氣吃飯。
“問得好,問得好啊!”司馬燁講到這裡卻不急了,他撿起被角給姜臨掖了掖,抒了口氣,緩緩道:“聖上登基,在京迎娶皇后,龍鳳大喜,舉國同慶,如何還能想的起你娘?”
姜臨頓時慍色騰昇,“你的意思是,聖上離開蘇州後就再也沒有派人來接過我娘?!”
司馬燁稍思半晌,眸仁一轉,挑了挑眉,道:“對,豈止是沒有派人來接,連一句問候都不曾有過。”
姜臨胸口起伏,端著碗的手氣的直髮顫。
司馬燁見狀繼續道:“後來蘇州爆發瘟病,全城的人都四處逃竄,提轄府的下人侍女無一不跑路。我拋下一切,徹夜趕回蘇州,綺雲就摟著你弟弟,在那張小床上靜靜的躺著,竟......竟連杯水,連口飯都吃不上啊!”他悲痛欲絕,掩面而泣。
姜臨幾乎惱恨的血不歸經,脖頸漲紅。
司馬燁暗察他神色,瞧時機已到,接著講述:“我到的時候還看見一個白麵男子攜著一群白麵小生在屋裡,他們告訴我綺雲已經死了,要把她就地葬了。他們還要把襁褓裡的嬰兒也一同葬了,說他也染了瘟疫,活不長的反而是晦氣。”
“可李公公分明把那個嬰兒帶到了回京的船上,他是在途中薨逝的。”姜臨捉了一處漏洞,不解道。
司馬燁話間一窒,心念電轉想著找補。
其實當年綺雲病逝時司馬燁正在外地求學,根本不知情。等他回鄉時已是次年,只剩下綺家的墳頭了。這墳頭是當年李華南下時草草建的,只因那時綺雲有孕之事並未傳出,聖上壓根兒就不知道,故而李華看到嬰兒時極其震驚,得知嬰兒也染了瘟,清楚病情不能再拖,所以慌張帶回船上啟程回京,可惜孩子還是在船上薨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