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孽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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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華心裡一咯噔,莊親王爺真是老糊塗了,您給皇帝送禮哪能送這麼貴重的!人忙笑道:“陛下多心了,老奴覺著王爺也許是好不容易得來這麼個寶貝,自然要先想著您,定然沒有捧貶之意。”

“但願如此。”聖上緘默半刻,音色緩和些,“早朝的奏表奏章呢?”

“回陛下,章表都交給司禮監鑫公公了。”李華欠身,“但是,嚴閣老似乎有話想當面奏稟。”

聖上輕咳一聲,“朕乏累,先眯一會兒,讓他一個時辰後清心殿候著。”

長安街千步廊上,嚴峻陽和趙佑銘從金鑾殿出來,並肩走著,是為去戶部衙門。

“嚴閣老,您剛才真不該提起那事。”趙佑銘嘖嘴,“莊親王爺是什麼人,那是主子萬歲爺的親弟弟,合著您要告訴萬歲爺,他的親弟弟在他眼皮子底下撒歡倒騰呢?”

嚴峻陽面色沉重,“老夫頂著烏紗為官,就要對得起它。就算聖上要怪罪,老夫捧著一顆腦袋奉上便是。”人說完就要踏進戶部衙門。

“不是,您慢著!”趙佑銘橫擋在前,將他往後拽拽,悄聲道:“我知道您殫誠畢慮,咱們誰不是提著腦袋辦事的?主要是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們現在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證明他莊親王府私鑄薄爛啊!”

嚴峻陽悶聲反問:“怎麼沒有證據?三大錢莊整整一個季度都沒有王府的兌換賬錄,且當今朝堂除了聖上,有誰能號令官府廣佈通收銅幣?還有,此事分明該是你們都察院上心去辦,你們的辦司初衷是什麼?是‘以正天子耳目風紀為道’,而你身為都察御史,將一切都推給下屬,成何體統?”

這一串如同雨柱的反問將趙佑銘剋的體無完膚,他張著嘴想插空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也道不出個所以然。正當他裡外不是人時,碰巧伍畫從戶部衙門裡出來。

“趙閣老,嚴閣老。”伍畫拱手:“您二位怎麼也在?”

趙佑銘一肚子氣沒處撒,這就找到排解了,蠻聲道:“伍大人,我叫你在院裡好好坐衙,你怎麼總往外頭躥?你是閒我這事兒太少,給我找點事兒做嗎?”

一頓夾槍帶炮搞得伍畫一頭霧水,連連作揖,“趙閣老,屬下絕無此意。屬下只是來與戶部裴尚書對案,好南下蘇州府親自抓捕私鑄銅幣、賣放工匠的貪官汙吏。”

“這就對案了?”趙佑銘一愣,“你難道查到了私鑄銅幣的確鑿證據?”

伍畫道:“屬下並未掌握確鑿,只是今早亥時,前塵蘭院的內侍雙公公到我家找我,敘述了蘇州府的現狀原委。”

“之前在塵蘭院的內侍......”嚴峻陽忖思,豁然開朗,“難道是姜大人身邊的?”

伍畫頷首:“這位雙公公和姜大人於去歲一同徒徙至寧夏衛充軍,後來陛下赦免了姜大人的罪身,他們就去了江南。這次還是姜大人派他來報信,我才知道原來江南百姓正處於水火中。”

趙佑銘哼道:“我倒是覺得姜臨也和江南那群官吏同流合汙了,不然他既無官銜又無名分,為何還要插手朝廷的事?沒準兒有利可圖,又或者給咱們下了個套,伺機報復呢!”

嚴峻陽擺手,“趙閣老,不要以己度人,姜大人絕非那樣的宵小之輩。”他朝伍畫道:“伍大人,那位雙公公都說了些什麼?”

伍畫:“雙公公稱現任兩江總督司馬燁與蘇州織造局的首領太監洪繁暗中勾結,從民間綁了壯丁當鑄錢工匠,且行虐待之舉,要我都察院速速率兵緝拿。”

嚴峻陽對趙佑銘道:“趙閣老您聽明白了吧?這事和王府暫時扯不上關係,您還是讓伍大人趕緊出發吧!”

趙佑銘爭辭不過,無奈默許,暗道:蒼天喲,這兩個愣頭青,我一把年歲遲早栽在他們手裡!

另一邊,蘇州還下著千尺銀絲,大雨打在地上直冒煙。姜臨和司馬燁於一處林園下車,司馬燁前面帶路,在一座菴舍停下。

菴舍裡漆黑無比,待點燃了牆壁上各處的燭燈才看清,那正對著的是一座牌位,上面以金漆描寫著‘安,綺氏之靈’,桌案上供奉有香灰,案上無積塵,旁側還擺有蘭草鈴花,竟生機盎然。

姜臨彎下腰去擰溼透了的褂子,邊擰邊道:“看來你對你的老情人還挺上心,這裡照料的不錯。”

司馬燁飽含情意的撫摸牌位上的金漆,“綺雲,我司馬燁無能,直到今日才把你的兒子帶來瞧你。他健康平安,你九泉下也安心了。”

“哎哎哎,這怪嚇人的,你......你別這麼說。”姜臨抗拒著雙手回擺。

“孩子,你怎麼還不信?這就是你生母的牌位,快祭拜生母啊!”司馬燁已帶哭腔。

姜臨撇嘴,“我剛才是真被你唬住了,竟然差點就信了。”他抱臂踱步,佯裝思考道:“我想想,你一定是看我長得像你這老情人,而你又沒跟她修成正果,未曾留下子嗣,所以欺負我一個流浪小兒,想把我過繼到你倆名下,是不是?”

司馬燁連連嘆息,姜臨又道:“行了,看你是個情種的份兒上,我也不瞞你了。我確實賣瘋裝傻,住在你府上探聽情報。我已通報京師,用不了些時日,都察院的官船就要捱到蘇州渡口了,你貪贓枉法罪大惡極,還是早做打算,安排後事吧!”

司馬燁兩眼左右一瞟,皺眉半晌,放下手裡的牌位,狐疑道:“孩子,你真的通報給京師了?莫非你在京為官,此次是微服出巡?”

姜臨聳肩笑道:“不是不是,你別緊張。我只是一介庶民,手無縛雞之力,奈何不了你,所以就算你今日強迫我拜在那靈位之下認她做母,我只得照辦。”

司馬燁眯了眯眼,遲緩道:“你認識都察院的人,說明你之前就住在京城。”他捋捋鬍子笑嘆悲鳴,“唉,造化弄人。皇帝老兒要這江山有何用!丟了自己的妻子不說,竟連兒子就在皇城根下都不知!”

這時,外頭雷光一掠,慘煞煞照進一人,臉上那道深壑的疤痕纖毫畢現。

“太......太歲爺?”司馬燁因面朝門外,固大惑問道:“您怎麼知道這裡?”

姜臨身子一僵,轉頭一看,那駭人的傷疤刻在他心裡,除了陸彥還有誰?

“師父!”姜臨之前在橋上見著了陸彥,並無太大詫異,只是條件反射般就要作禮,卻絲毫沒注意到陸彥的神情。他垂低著眸子,愴悢悲惻不同往日。

“奴陸彥,拜見殿下......”

陸彥腿彎兒一打,聲如巨雷般‘咚’的跪下,雙手交疊放在額前,以頭撞地。

姜臨這邊的禮還沒作下,見陸彥如此不由怔愣。他怎會不認得,陸彥行的是君臣大禮。

“師父,您,您這是幹什麼?”姜臨萬分困惑,伸手扶他。一旁的司馬燁也面露極驚之色。

“奴罪該萬死!奴父母早亡,陸家有姑嬸舅姨旁系左支,均在祖籍廣西陸家村。”陸彥嘶啞不堪的低吼道:“請殿下處奴以車裂之刑,夷奴三族,誅陸村百戶!”

司馬燁雖不清楚姜臨和陸彥的關係,只因早已窺明真相,方才話間又聽姜臨喚他‘師父’,不禁譁然色變,問姜臨道:“孩子,他......他是個太監,你為何叫他師父?難道......”

人喉嚨一頓,呈極度驚悚狀,瘋魔般揪起陸彥衣領,“你......你對綺雲的孩子做了什麼?!你對他做了什麼!?”

“你叫我......殿下?”姜臨手心冒汗,心悸不停,他不禁望向那桌案上供奉的靈位。

“奴罪孽深重,卻不得不講真相告知殿下。牌位之女綺雲,是殿下生身母親,”陸彥邊叩首邊含淚涕泣,“主子聖上,是殿下生身親父!”

剎那,姜臨眼眸震顫不停,心下似有汗馬嘶風,千軍萬杳呼嘯而過。霎時,他嗓子眼彷彿堵了一團棉花,喘息急促,腿顫身搖如大廈高閣將崩,一時沒站穩,跌在地上。

“你說聖上是我的生父?”姜臨呆滯的望向金漆牌位,唇齒打顫,忽而一笑,笑的扭曲狂亂,指著司馬燁和陸彥道:“笑話!天大的笑話!你們真的都把我當傻子騙嗎?”

陸彥抬頭,額上早已血肉模糊,他沙著嗓子道:“殿下乃我大晏之皇長子,二十一年前生於蘇州提轄府,為綺雲之子。綺雲未婚有孕,懷雙胎......次子......”他嗚咽難擋,“次子病逝於瘟疫中,由李華帶入京中安葬。”

“你說什麼?”姜臨登時看向他,驚駭道:“我還有個弟弟?”他目光失去了焦點,四處飄散,惶惶自語道:“難怪當年大家都說我很像他......原來......他竟是我的親弟弟!”

陸彥將血淚交織的額頭再次貼向地面,徐徐講述了當年發生的一切,“最終,殿下被姜氏所攜,帶回北京。”

姜臨早就掩聲抽噎,恁時想起什麼,掏出脖頸上戴的玉鎖,摩挲道:“娘......所以您才讓我帶著這個,不光是保平安,您是想有朝一日能讓我與生父相認。”

雷聲震耳,庵外的雨撲灑進來,狂風吹滅了幾盞燭臺,顯得堂內幽昏虛寂,剩下的幾支金燼在漫自跳動,似是孤獨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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