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終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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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的小雪漫天飄著,黑鬢上落有斑駁輕霜。

玄甲鐵盔駛於京師城門下,白雋一雙鳳眸自城碟上掃視,朗聲道:“開門!”

一眾鐵蹄從溼乎乎的地上踏過,人駕馭著靚馬率先奔至白府門前。

“將軍,我們應該先去面聖。”一個兵卒提醒道。

白雋置若罔聞,眸中充斥的是不屑於顧,他勒韁下馬,重拍門環。

白易剛睡醒午覺起來,正在院內打拳,親自啟開了門一瞧,激動的語無倫次。

“雋兒!爹......爹是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盼回來了!”

“爹!孩兒也想您了!”白雋和白易相擁在一起,只是鐵甲冰涼,生怕將冷氣傳給父親,他刻意躲了些距離。

“雋兒,爹聽說你一路上遭到賊人伏擊,可受傷了?”白易仔細的檢視兒子的身體髮膚,擔心道。

“一點小傷不礙事。”白雋甩了甩頭,譏誚道:“爹,你知道那些人是誰派來的嗎?”

白易謹慎的看看四周,待將他拉進院中關好了門,方道:“是聖上?”

白雋頷首:“聖上定是覺得咱們白家日趨得勢,想斬草除根!”

白易摸了摸下巴的黑胡,“我前些天去見過太子,他說聖上的病情很重,怕是熬不到晚春。”

白雋冷哼一聲:“那正好,我們白家軍替他出生入死,他卻要恩將仇報。”

“大勢未定,還是少言吧。”白易擺擺手,扶他進屋坐下,又道:“雋兒,太子登基後你我就是外戚,不免也心生猶疑,你的性子耿直,收斂點。”

“難不成我們永遠都要受人擺佈嗎?”白雋稍帶不忿。

“身為人臣,豈能說出這種話?!”白易瞪向他,“還不住口!”

白雋輕嘆一聲,略帶不羈的瞅了一眼白易。

爹老實忠厚,半輩子徵南闖北,卻不過搏了個忠良之名,領幾十石俸祿,統個兵部罷了。殊不知作臣子的還不是君上指哪打哪,自己的小命不在自己手裡,是在別人手裡喲!

離除夕還有幾天,司禮監的紅燈籠早早就掛起來了。

鑫子翹著二郎腿靠在太師椅上,一邊嗑瓜子,一邊隨意翻著大臣們的奏疏。

“鑫爺,小的有事稟報。”說這話的是當日守在清心門的小內侍。

鑫子‘嗯’了一聲,眼皮子也不帶抬一下,彷彿現在外朝內廷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李華穿上先帝爺御賜的翬翟飛蟒服,命小的去黎景宮找焱公公。”

鑫子吐出一口瓜子皮,“你去了?”

“小的不敢不去......”

鑫子瞪眼:“誰叫你去的!?咱家不是吩咐過了,誰也不準搭理清心殿的那二位嗎!”他抓起一把瓜子丟過去,“焱子呢?把他給我叫來!”

小內侍嚇一哆嗦,“鑫爺......焱公公......失蹤了!”

鑫子‘嘭’地站起來,踏過地上亂散的瓜子皮,上前揪住小內侍的耳朵,“那你為何現在才來報?!”

小內侍:“小的......小的本以為沒什麼大事,誰知今早看見二殿**邊伺候的換了人,才發現焱公公不見了。”

鑫子細眉倒立,頓時扇他幾掌,罵道:“蠢貨!你怕那姓李的砍了你,就不怕咱家扒了你的皮!”他往外一喝:“來人,拉出去杖斃!”

求饒聲吵得人頭疼,鑫子堵著耳朵,一雙鼠目滴溜兒轉,他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捅出什麼禍頭子。

他思忖著,焱子是黎景宮的人,又不是李華的什麼親,不會無緣無故召他來。親......對了,這焱子是姜臨的孝子!

鑫子暗叫不好,看來李華這個老賊是想把宮裡的信兒傳到外頭去!那姜臨向來備受皇恩,如何能不回來搗亂呢!?

想到這,他‘呸呸’兩聲吐掉嘴裡的瓜子,招喚一列小太監:“你們幾個速備快馬,聯絡我們在登州、威海、淮南等地的人,叫他們沿途但凡遇見了焱子,格殺勿論!”

江南岸,淮南渡。

焱子由此處換船,然而腳底板還沒沾地,就有一痕白刃明晃晃的刺過來。

焱子未等回過神,便見一道棕影急掠過來,劍氣若游絲般,冷光一閃已然將行刺之人拒在十步開外。

“多謝翁翁相救!”焱子朝那位無發老者拜了一揖。

他的神色看起來並不太慌張,只因一路下來沒少受到明槍暗箭。

“焱公公,這裡離蘇州很近了,你要額外小心。”無發老翁遞給他一個包袱,“公公拿好,裡面是幾本雜書和一把十字弩,供公公路途射些野味,打發時光。”

焱子恭敬收下,更對李華產生了萬分的好奇。他這個師父看起來慈眉善目,結交的人卻都是甚奇之人。

他乘快船自天津、登州、威海、靈山一路南下,可謂是危險重重。但是每一次都會有精通各種奇門遁甲的人協助,都自稱是李華的友人。

焱子隔著布料捏了捏包袱裡東西,這把十字弩比平時軍用的要小上兩倍,顯然是李華提前就準備好的精妙機關,特意為他留的。

夜半,快船在江上疾馳,乍聽鶴聲嘶叫,波濤激拍船身。

卯時末,焱子立於船頭焦急觀望,晨間冬霧四起,不見邊際。待第一縷曦光照射,稀疏漸見鴻鳥,渡口就在前方。

焱子的心開始澎湃,他預感到將會發生什麼,卻不知這種預測是否準確,亦不清楚結果是什麼。

他相信姜臨,這種感覺是直覺,更是一種無端的期望。他相信無論什麼事發生,哪怕是天塌下來,和姜臨那樣的人站在一起都不足為懼。

“請問小哥,這裡是兩江總督司馬大人的府邸嗎?”

焱子挎著包袱,躬身詢問司馬府門前的傭人。

傭人懶散道:“你找誰?”

焱子的眸光變得閃亮,“我找姜臨,有要事相告。”

“我們這沒有什麼姜臨,只有姜大,是我家司馬老爺的侄子。”傭人撣撣膝蓋,伸個懶腰。

焱子一怔,復又點頭:“對,姜大!”

那傭人施施然將他引領進府,從遊廊假橋上走過,清溪水聲潺諼,人不免訝然於江南之風。再過穿堂,到裡間小院。

傭人畢恭畢敬的報了一聲,屋內聞鞋履拖沓地面之聲。姜臨鬆散著黑髮開門的一剎,臉上驀然騰起一股驚色。

“焱......焱子?”姜臨遲疑道。

“乾爹,是兒子!”焱子欣喜的揖手。

闔上門,姜臨倚在猩紅洋罽方枕上,道:“怎麼,你也被趕出宮了?”

焱子一面解開包袱,一面道:“不是的,兒子是奉李公公之命,給乾爹帶東西來的。”

姜臨眉梢一緊,“李公公?”他旋即坐正:“宮裡出什麼事了?”

待焱子將那木匣子交給姜臨,自己揀了處圓凳坐下,道:“主子爺聖體欠安,宮裡似乎有些異樣。”

姜臨翻看那些信札的手猛地停下,盯著焱子道:“陛下怎麼了?”

他的語氣不鬆快,隱藏著些懼意和擔慮。

焱子:“乾爹走後,兒子在黎景宮當差,不太清楚御前的事。聽李公公的口氣,好像主子爺......病的不輕。司禮監那幫狗崽子現在把持朝政,連內閣的奏疏都遞不上去。”

姜臨低頭一張張翻閱那些泛黃信紙,足足有二十餘張,他自上而下掃過每一行娟娟灑灑的字,眸子如浸過濃墨似的黑沉。

焱子好奇:“乾爹,這些是什麼呀?兒子一路護送過來,還有人追殺兒子。”

姜臨抬起眼看他,一雙似喜非喜的眼梢染了些紅暈,他伸手搵去,道:“沒什麼,我做錯了一件事,誤會了一個人。”

焱子似懂非懂的道:“李公公說您看完了就明白了,還吩咐兒子要馬上帶您回京。”

姜臨將信札重新放回匣子裡,不疾不徐道:“你再跟我講講京師現在的情況,太子、羅炅和莊親王府有什麼動靜?”

焱子:“兒子一直在黎景宮,並不太清楚這些,但是走到哪裡都有司禮監的眼線,他們還在監視皇貴妃娘娘和二殿下。”

姜臨幾乎能肯定的暗暗點頭,願久一定是趁著聖上病重有所行動,想借機一舉上位。羅炅是他的人,年關時各地拿著空印遞交戶部之事跟這二人脫不了干係。

至於莊親王,他聯合司馬燁私鑄銅幣之事被自己鬧到了都察院,以聖上之明斷不會無所察覺。正好趕上聖上抱恙,此時推親生兒子繼承大統就可以一筆勾銷。

“真是縝密的計劃。”姜臨冷笑一聲,悵然有感的一雙桃花眸已然恢復了平素的凌冽。

焱子切切然追問:“乾爹,那我們現在走嗎?”

“不,還不能走。”姜臨懸思鑿想,“現在回宮就相當於舟沉檣傾,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兒子怕再晚些,主子爺就要......”焱子焦灼的起身,手攥成一拳。

“閉嘴,陛下不會有事!”姜臨的眸中微微蒸瀾,語氣依舊是不容置疑,冷如堅冰。

他何不想日夜兼程的趕回北京,披星戴月的奔向紫禁城,去看一看那位帝王?

那是一個博厚高明的賢君,是萬人敬仰的聖上。世人皆對他又敬又怕,道他創成悠遠之業,立下天地偉功,可殊不知......

他是他的父親。

姜臨的眼前一片模糊,水汽已將視線遮擋掩蓋的嚴實。

所有的答案都寫在那一沓信札上了。饒是經年累月被時間留下了陳舊腐破,那字字句句、行裡行外滲透漫溢的愛意,是隻屬於他父母青澀年華的,永不磨滅的印記。

千萬的哀慼與箇中原委,竟只因彼時的我尚幼稚任性,以至於不識真相,未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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