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離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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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蘇州。

夜半,快船在江上疾馳,乍聽鶴聲嘶叫,波濤激拍船身。

卯時末,焱子立於船頭焦急觀望,晨間冬霧四起,不見邊際。待第一縷曦光照射,稀疏漸見鴻鳥,渡口就在前方。

這是焱子第一次來江南一帶,但他卻無暇閒逛,下了船又轉小舟,朝總督府行去。

“請問,這裡是兩江總督司馬大人的府邸嗎?”

焱子躬身詢問門口的傭人

京城,天暗,霰點蔌蔌灑在窗扉上。

莊親王府前,幾名小廝在階上掃雪,說是雪卻連個白影都沒有,地上都是泥汙積水。

“今年怪了事,怎麼雪都留不住啊?”一個小廝嘀咕道。

“怕是有大事要發生了,老天爺都不降鵝毛祥瑞了。”另一個小廝接話道。

“你們聊什麼悄悄話呢?”戴路‘嘭’的一聲將朱漆大門拉開,探出頭笑道:“帶我一個!”

那幾個小廝住了口,忙不迭地作揖,齊聲喚:“三公子。”

“過來,我跟你們說個事。”戴路勾勾手,幾名小廝上前洗耳恭聽,他悄咪咪道:“待會兒有貴客要從後門進,你們在這大門口放爆竹,好吸引鄰里別注意到後門的動靜。”

小廝納悶:“三公子,是誰啊?”

戴路的圓臉蛋子渾然一笑,“太子。”

幾個小廝眼約心期,登時就扛來紅丹丹的鞭炮,往臺階上一鋪,噼裡啪啦的炸起來,好不震耳。

與此同時,一頂素轎落在王府的後門,願久披著黑狐大氅,在戴路的遮蔽下匆匆入了府內書齋。

“哥,你要來就來,幹嘛躲躲藏藏的像個賊。”戴路一邊屏退侍女,一邊朝願久道。

願久懶得回他這句,扯下大氅隨意撇在一旁,轉而朝莊親王道:“爹,長話短說,大期已至,我們該進行下一步了。”

莊親王皺著眉坐在禪凳上,雙腳在滾軸足踏上踩了踩,道:“白家那頭妥當了?”

願久挨他坐下,傾身道:“白雋回京艱難萬險,一路遭襲,白易怎能不急?他昨夜來見我,言語盡是對聖上的不滿,我敢保證,將他們父子二人收入麾下有九成把握。”

“可是,”莊親王摸了摸身邊的古銅花尊,順勢從尊裡掐掉一枝紅梅,緩聲道:“爹......總覺得對不住他啊......”

“您老怎能在這關頭心軟?”願久迫切道:“私鑄銅幣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難道聖上會對您心軟嗎?!”他的聲音揚了幾個調,讓莊親王的眉川更揪的緊了。

“爹,你和哥不會要謀反吧......”戴路聽得雲裡霧裡,戰戰兢兢的問道。

“謀什麼反,我本就是太子,這個皇位就該是我的!”願久迅電般乜他一眼,又朝莊親王溫聲勸道:“爹,兒子知道你當年對天下的抱負,若非聖上是嫡長子,依先帝對您的寵愛,奪嫡之戰未免能輸.......”

“行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別掏出來了。”莊親王抬手打斷,臨窗上的花稜在虛光下映在他的寬面上,人伸手撓撓鼻翼,終於道:“那你弟弟怎麼辦?”

戴路插話:“爹,這還不簡單,我哥繼位後我就是藩王啊,享不盡的......”

“殺。”願久眼尾兇光一現。

戴路嚇癱在地,驚慌的指著願久磕巴道:“哥......我可是你,你親弟弟,你如何能慘......慘下殺手!”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呢!”願久揀起書案上的一塊墨芯朝他砸去,“滾一邊玩去!”

莊親王正過臉凝視著願久,外重而內輕的捏了捏他的肩頭,“古成大事者需不拘小節,我兒有天子之威。”

丑時,風漸大,動枝亂影,窗柩發出‘噠噠’聲。

清心殿暖閣中,李華在銅盆裡沾溼了巾帕,擰了又擰,直到一滴水也擠不出來,再將褶皺的巾帕平折,貼在聖上的額上。

聖上從胸腔裡發出一聲悶音,李華急忙伏在榻前,“主子,醒了?”

聖上強睜開雙目,羸弱的望了李華一眼,動動唇:“水......”

李華轉身捧來一盞熱茶,用湯匙舀出來半勺順著喂下。

“主子,老奴早知您又要動氣,就不讓......”李華抹淚:“就不讓太子妃娘娘和您講這些了!”

聖上殃殃道:“這是參茶,朕的病......已經這般重了嗎?”

李華搖頭:“主子千秋,這點小病不算什麼,老奴伺候您洗洗臉吧。”他將巾帕拿下來,再次放於銅盆裡涮洗。

“太子心急......朕不怨他。”聖上盯著那搖搖欲墜的燭苗,低喃道:“只是朕的百姓......不能安家樂業......朕對不住咳咳!”

聖上綿綿無力的話也被一時急嗽攪亂,他每咳一聲,李華的心裡都提一下,託著帕子覆到人口邊,拿下來時卻洇了紅,比什麼皮開肉綻都令人心驚。

“朕......朕對不住他們。”聖上撐著消瘦的身軀伏在榻沿,看向李華的眸光中竟似帶了些人之將死其言亦善的意味。

“主子!”李華‘咚’的跪下,竭力壓抑著悲痛道:“老奴求主子叫姜爺......不,叫殿下回來吧!”

窗外的微雲澹月被檻窗阻隔著,聖上能感覺到自己口中的腥味黏膩,他緊闔著眼,彷彿在作蝴蝶破繭般的掙扎,須臾,心頭鬆弛。

“眷眷難離......”

卯時,天還暗著。

銅鏡前,李華將自己半白的亂髮繫好,用梳子沾了些桂花油捯飭齊整,從掉漆的深櫃中翻出一件經年未穿的蟒服。

他愛惜的撫摸著這件五彩乳雲翬翟的蟒服,這是他在當太子大伴時,被先帝御賜的恩寵。

李華望著這件蟒服,就如望穿了過去數十年跟聖上一起度過的濃稠歲月與同舟共濟。

清心殿的門開啟了,北風譁然鼓動入室,李華端重的立在中央,白面無鬚的臉上上寫的是歲月蹉跎帶來的處事不驚。

“李公公,請您撤步回去歇著。”守門的小內侍躬身,他禮儀俱全,口氣卻傲慢。

李華目視前方,“傳二殿下的大伴,焱公公來見咱家。”

小內侍:“不巧了,鑫爺吩咐除了太醫誰都不能見。”

“看你的補子,也就是個七品的內侍。”李華掃他一眼,寒凌凌道:“你看清楚了,先帝殊遇,咱家穿上此服可掌內廷奴婢的生殺大權,你若不去,咱家現在就將你就地正法!你若膽敢告訴鑫子,咱家亦不饒你!”

小內侍抬眼一瞅,五彩乳雲翬翟飛蟒!這是內廷奴婢都夢寐以求的服飾,穿此服者,上至司禮監掌印,下至浣洗小黃門,但凡奴籍,不必通報,可當即正法。

他頓時恭謹慌張的揖手,“李爺爺饒命!奴婢這便去帶焱公公來見!”

黎景宮門口,焱子身上披了件灰狼裘,由兩名小內侍提著燈籠在前探路。冬季天亮的晚,月光熹微,照的地面橫陳如臘。

焱子是疾步走著的,不消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他呵了口氣在手心裡,叩開了門。

“師父,您找我?”焱子邁進殿內,踏在冰涼的磚地上,“陛下病況如何了?”

李華面色莊肅,虛虛握住他的手腕,極為鄭重道:“焱子,你願不願意為咱家做件事?”

焱子:“師父請吩咐就是,我定當照做。”

李華往暖閣裡投去一瞥,口吻悲涼又彷徨的道:“八百里加急,詔姜爺回京。”

焱子瞳仁一縮,低聲問:“師父,莫不是陛下要......”

“休要胡言,禍從口出!”李華霍然捂住他的嘴,二人的目光一撞,焱子眼底一震。

“主子聖體抱恙,是病期顧念舊情,思念舊奴罷了。”

李華旋身捧來一個繪著白玉蘭紋樣的匣子,將裡面成疊的信札拿出來,遞給焱子:“為咱家跑一趟蘇州,把這些親自送到姜爺手上。”

那一疊信札用一根篾繩子繫著,紙頁都泛黃了,像是年頭許久的。

焱子不解:“師父,這是何物?”

李華:“咱家教過你,不該問的別問。這是主子的東西,與你無關,你將它送到姜爺手裡,姜爺自會知曉。”

焱子點頭:“那容我先回去稟告皇貴妃娘娘和二殿下,再動身前往江南。”

李華眉梢一立,堅決道:“不行,現在就走!”

焱子更懵了,“這......這是為何?”

李華謹慎的看向門外的人影幢幢,復而正視焱子:“好徒兒,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你記住,這些東西務必親自交到姜爺手裡,倘若別人問起,你胡編個理由搪塞,絕不能提是咱家要你接姜爺回京的。”

焱子頷首:“謹遵師父教誨,那我現在就動身。”

李華:“宮門還未開,你此時出去必會有人阻擋,你就說是奉皇貴妃娘娘的懿旨命你出宮辦差的,切勿走漏了清心殿的訊息。等出了皇城,有人會接應你,你從天津衛渡口乘快船走,不出十餘日就能抵達蘇州。”

焱子應是,他面不改色的從清心門走出去,廣場上守著的一眾內侍讓他心中翻起波濤來。

師父向來辦事最為穩妥,今日之舉卻惴惴不安。如今司禮監一手遮天,連師父都鎮不住了,或許陛下真的出了什麼事,宮裡要起什麼變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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