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同命(1 / 1)
他說這話時,白雯珺早已面露錯愕,心下蹙悚快要硬生生將她吞沒了。
難道今日在梅林中見到的邦媛是為了父皇而來嗎?難道太子不光陷害於我父我弟,竟然要行謀逆之事嗎!?
李華瞧出她的舉措,輕聲喚道:“娘娘,娘娘?”
白雯珺回過神來,擠出一抹僵笑,正當此時,榻上人呢喃一句。
“臨兒......”
“父皇,您說什麼?”
白雯珺匆然貼近御榻,正要聽個仔細,李華卻大驚失色的阻攔道:“娘娘,主子既然醒了,老奴該伺候用藥了,請娘娘先回吧!”
“公公,正是因為父皇醒了,我有要事想稟報父皇,可否先請公公迴避?”白雯珺晦澀的沾了沾溼潤的眼角,懇切道。
“李華......”聖上呢喃一聲,李華急忙上前,人虛弱無力道:“雯珺,留下......”
李華應是,顧慮的看了一眼白雯珺,退下了。
“雯珺......何事?”聖上慢慢轉過頭來,他的嗓音已經聞如沙石,幾乎是喘氣都要耗些力。
白雯珺螓首低垂,容面的胭脂水粉被淚玷花了。她伏在地上拜了三拜,依舊不敢抬頭,遊離的目光實難以直視天子病顏。
“回父皇,恕兒妾不遵婦德,不孝不敬,兒妾要告發東宮太子之罪!”
江南,寒櫻枝白,陰溼的冬雨好似春寒。光滑閃亮的瓦當和石階呈接著一大片鉛色的天幕,任那細如花針的雨淋著。
“快伐,把這片林子都砍了!叫人運走!”一個樵夫擼起袖口,在林中奮力砍著樹幹。
“那個叫姜大的,就是個天煞的小賊,毛都沒長齊,還要建生祠!我呸他八輩祖宗!”
“誰叫他是總督的侄子,何人惹得起?還是快乾活吧!他要一個月內建成生祠,逼得緊啊!”
.......
一眾樵戶邊抹汗邊擦雨,劈砍聲清脆,罵聲卻不絕口。
在這群人裡,有一名長相靚俏的樵人悶頭劈著木樁,雖腳腕、手腕和臉頰都沾了溼漉漉的泥土,亦不難看出她正是女扮男裝的安依依。
自從上回刺殺司馬燁不成,她便領著安迎海一路逃到杭州,化裝成一名樵戶,混到這些人裡謀個生計。
“是誰在讚揚姜某,姜某先謝過了!”
撫掌聲突兀的夾雜在伐木聲中,姜臨靜站於一堆枝幹木頭旁,身後跟著佈列森嚴的總督署兵。
安依依用較為乾淨的手背抹了一下臉,與姜臨無意撞上目光,她從地上抱起一竹籃,頓時向後跑去。
姜臨眉尖一蹙,低聲吩咐身邊署兵幾句,便將安依依壓到面前。
“放開我!”安依依掙脫不開,怨恨的盯著姜臨:“真是冤家路窄!”
“小辣子,許久不見。”姜臨翹唇一笑,目光卻瞥見了她緊抱著不撒手的竹籃。
籃子中裝著冥幣,祭祀用的豬肉和瓜果,姜臨黑眸霍然一縮,不可置通道:“安大人......去世了?!”
街邊路攤,熱騰騰的面擺在面前,安依依難忍的嚥了咽口水。
在找到這份差前,她和安迎海近乎以乞討為生,飢不飽腹是常態,現下雖想捧著熱湯麵一掃而光,奈於姜臨的面子,人執拗的別過頭去。
“為何不吃?”姜臨吸溜了一口,滿足道:“好香!”
“我既被你抓住,要殺要剮隨你,只是別將我送去給司馬燁,再別傷了我爹爹就好。”安依依語氣憤懣,也算是個有骨氣的女中豪傑。
“我不明白,為何你明明有親爹,還要找安迎海作爹爹?”姜臨舉著碗,撥寬面入口,聲音聽起來囔囔悶悶的。
“今日是我親生父親的祭日。”安依依眸光黯淡,傷感道:“我親生父親在我出生時就將我拋棄在安府門口,是爹爹收養了我,加以冠姓,撫育我成人。”
“這是為何?”姜臨來了興趣,放下碗筷。
安依依:“若我說出我親生父親的名諱,你就清楚了。”
姜臨:“是誰?”
“徽州商賈,許泰山。”
玄上十六年,發生了一件舉國俱震的事。一小股倭寇從浙江沿海登岸,一路劫殺到徽州,後流竄經蕪湖,最終在浙江被全殲。
徽州富商許泰山常年做沿海貿易,是他最先發現了倭寇行蹤,也是他先叛變投敵,不但將本該送往織造局的布帛綢緞折銀送給倭寇招兵買馬,還說服了徽州官府叛國。
此案鬧得宣揚,姜臨當年才四歲,所在的一條街無人不知曉,那時候官家兵馬著急傳送塘報信箋,不知踏翻了多少攤鋪,他也和一群小孩搶包子吃。
“你爹就是那個許泰山?!”姜臨簡直驚掉下巴,險些噴出剛下肚的面,捂著嘴道:“所以,你是亂臣叛賊之女......”
“不,我父並非叛賊!”安依依剎那打斷,義正言辭道:“他是救民於水火的英雄!當年若非我父以己之力挽救徽州千萬百姓,倭寇必將屠城,致使血流千里!”
姜臨:“可是他......明明為倭寇......”
“那只是假意投敵而已,”安依依眸泛清瀾,哽咽道:“他是為了穩住那群禽獸,不讓他們大肆掠奪民財,傷及無辜。你可知道,憑仗我父壯舉,在倭患被剿於浙江後,徽州百姓無一人傷亡!”
安依依情緒激動,姜臨不免訝異:“原來是當年朝廷錯怪了他,造成了一樁冤案!”他頓了頓,難以啟齒道:“但當年,許氏一族因為叛國大案被誅了全家......你......”
“那時我尚在襁褓中,是我親父冒雨撐船將我送到了爹爹家門口。”安依依哀痛道:“此案之冤,害了我祖父祖母、親母親父、孃姨表舅上下二十口人,唯我安依依獨活下來......”
姜臨此時已然淚目,當年許氏泰山被當作亂賊戮於太平湖畔,屍身當即就被沉投湖中餵了魚蝦,也不知綠藻浮萍是否能安撫他的英靈......
泰山,果然人如其名,重於泰山。
“姜臨,你呢?”安依依的發問將沉思的姜臨拉了回來,她紅著眼圈望著他,“我父的冤屈鮮有人知,不足為奇。可你明明不是壞人,為何要做壞事?難道你也是有苦衷的嗎?”
姜臨搖頭苦笑:“我如何能跟許公相比?我是為了一己之私罷了。”他長嘆一聲,復而高嚷一句:“小二,來壺濃酒!”
幾杯烈酒入喉,燒的喉嚨辛辣。姜臨枯坐在桌前,略帶不馴道:“小辣子,你我也算是有緣,不光冤家路窄,身世......倒也相同。”
安依依瞧他喝的不爽,自己也接過一盅一飲而盡,朗聲道:“今日我就與你作一回兄弟,你儘管訴苦!”
姜臨憨笑:“說來你或許不信,我也是被抱養的孩子,我親爹卻並非何等為國為民的英雄,他拋棄了我弟、我和我娘,獨自逍遙快活的做大官去了。”
安依依面色紅燻,嘀咕道:“是好官還是壞官?”
姜臨打了個酒嗝,虛著眼思量道:“應該是.......好官吧。”話尾末了,他低吟一句:“好官有什麼用,連妻小都護不住。”
“好官怎麼沒用?”安依依紅著臉,託著腮看著他,“照你這麼講,我父害了許氏一族,連累我祖父母已七十高齡,綱常禮孝是未曾盡到。但是,他保全了徽州數萬百姓。在我心裡,他比任何人都忠義兩全,哪怕我從未見過他,他永遠都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喲,二位客官喝的真快,小的這就去再拿幾壇來!”夥計路過他們這桌,正要撤下空酒罈時,姜臨生了幾分醉意,醺朦的抬眼,握住了他的手臂。
“小二,你告訴我,當今聖上算是英雄嗎?”姜臨半臥在桌上,眼神有些迷離。
小二一愣,不知這客官何故發問,卻也朝半空拱手,呵呵笑道:“是啊,是!聖上萬歲爺是難遇的英主!如今國泰民安,皆呈聖上功德!”
姜臨笑著收回手,兩處小梨渦深嵌在唇際,蕭索空落中帶了絲絲驕傲。
安依依將下顎抵在桌上,誠然道:“聖上雖誤了我一家,卻也是百年難遇的明君,連爹爹也讚不絕口,道是換了先帝的其餘子嗣作君,大晏的海清河晏怕是尋不到了。”
姜臨枕在臂彎裡痴痴一笑,長睫忽扇之際,溼了睫羽,陡然滑下兩行熱淚。
以往的他是被困樊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獵鷹,如今籠門敞開,他卻像甘心不願出來的鳥兒。
他又何嘗不知,自古黨派政權之爭都是由血路鋪成的,一腳踏錯萬劫不復,何談大業?一國儲君如果遠在婦孺的床幃中安享天倫,爭權奪嫡在所難免,必會惹得戰火四起、生靈塗炭。
那麼今日廟堂金鑾之上,泰然危坐的或許就是一位害國害民的昏君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故而在嗷嗷待哺兆民面前,在天下蒼生面前,陛下,你寧願拋棄小家而為社稷奔碌一生嗎?
是臣錯了嗎?或許,真的是臣錯了嗎?
盞中冷徹的殘酒依然飄出絲屢濃烈的醇香,涼風滾著薄雨灑在衣肩上。
安依依默默的注視著面前醉臥的人,好一副溫潤討喜的樣貌,連眼尾的淚痕都能滲出含蓄的光,卻席捲著不知源頭的倦意與寂寂。
“客官,酒來了!”小二吆喝走來。
“噓!”安依依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微微一笑:“別耽誤了公子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