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龜之湯甚妙矣(1 / 1)
或是因昔年楚羽征戰天下之時,曾受道人恩惠,故在立國之後也對道門有些許的照顧。
而這些許的照顧,就足以讓道門之人感激涕零,也正是這些許恩澤,讓道門四百年來一直香火鼎盛。
為此,江湖人曾笑稱,或許三清觀中除了供奉三清祖師之外,還應立一尊楚羽的雕像。
言語或許有嘲諷之意,不過道門也並未理睬,在道門之人看來,這不過是羨慕嫉妒恨罷了,無需理睬,若因此影響了修仙那便不好了。
至於這世間是否真有仙,又是否真能成長生不死的仙,大多道人卻並不是很在意。
成仙?那與我何干,有些時候,能好生活著,已是最大的幸事,人,當知足者長樂也。
道觀中,衣食無憂,做個道人,又有何不可?
長安五百里之外,即為鶴鳴山,山形如覆甕,有石類鶴,故名。
曾有道人有詩云,閒身待得清風去,採菊無人語。
舉觴邀酒淡秋山,獨有青衿寂寞醉花前。
孤鴻不解流雲意,滿樹離情起。
勸君自在臥東籬,絕似半生浮夢鶴鳴西。
不過鶴鳴山卻並非因此詩而為詩人熟知,這座不大不小的鶴鳴山之所以天下皆知,是因這鶴鳴山乃傳說中的道門之源,道祖在此白日飛昇。
故鶴鳴山是為道門聖地,上有道觀一座,雖不大,卻是香火鼎盛。
山上林木鬱鬱蔥蔥,有淡淡霧氣籠罩,遠看,山似仙鶴振翅,倒也如其名一般。
道觀已存千年,俗世雖已經幾朝,卻都未波及到此,縱是都知曉世間無仙,可或許也都想留個念想。
千年道觀,連磚牆都透著古老的氣息,牆上的青苔已不知有了多少年歲,至於一旁的古木,參天之狀,更是不知究竟經歷了多少年的風吹雨打。
道觀有內院外院,外院供凡俗之人供奉,十分熱鬧。
內院,則是道觀的道人清修之地,而內院之後,則為後山,延綿十里。
內院,卻並非只有一個小院,鶴鳴觀上下道人一百餘人,除了要在此清修,衣食就寢也都在內院,故內院反而要比外院大上許多。
“師祖,師祖,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一年僅七八歲的小道童滿臉驚慌之色,在後山青石臺階之上一路連滾帶爬,大聲疾呼,縱是已累得氣喘吁吁,卻似乎毫不在意。
道童聲音之大,人還未至後院,聲音卻已至,如此,也引得諸多道人前來,要看一看究竟發生了何事,讓道童如此驚慌。
終於,道童到了一座小院之外,還未待他推開院門,院門已被人從內開啟,從院中走出一道人。
道人十分蒼老,一身青色道袍裹住似乎已只剩皮骨的身體,斑白長髮束於頂,腳踩麻鞋,手持拂塵。
老道人雖形如枯槁,雙目卻清澈如泉,讓人驚異。
“師伯。”
“師祖。”
一見老道,一眾道人連忙躬身作揖行禮,一直叫嚷著出大事了的小道童亦安靜行禮,不敢放肆。
道人敬意由心而發,非因老道是鶴鳴觀觀主清微道人,乃因老道道法可稱當世第一,亦為如今道門之執牛耳者。
清微道人輕輕擺擺手,對著小道童笑了笑,道,“小長寧,何事如此驚慌,瞧你這滿頭大汗的……”
說罷,清微取出手帕,輕輕替道童長寧搽拭額角的汗珠。
道童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壓下心中驚意,可依舊難掩雙眸中的驚色。
目光交接,道童頓時心安,起伏的胸口也漸漸平息。
“你這臭小子,還不快說,要急死個人了……”
已有性急的道人叫嚷。
清微眸子輕撇,目光在開口道人身上掠過,道人一臉尷尬,不敢再語。
“莫慌,莫慌……慢慢說。”清微道人輕聲道。
道童才支吾道,“師祖,楚天他……他……他把靈池內的玄龜燉湯了……”
所謂靈池,乃道觀後山一汪清泉所匯,因池水甘甜,冬暖夏涼,故而被稱為靈池。至於玄龜,是一不知活了多少年歲的龜,已久居靈池不知多少歲月,在清微入觀之時聽師祖說在師祖年幼之時便已在靈池之中,或許是隻千年玄龜也不一定。
雖成玄龜,卻也不似書中所言那般歷經歲月可通幻化為妖,口吐人言,只是略通人性。僅是如此,卻也被鶴鳴觀之人奉若靈物。只是,如今竟被人一鍋燉了……
“什麼……楚天他竟燉了玄龜……他怎敢如此……”
一眾道人怒不可遏,已有脾氣火爆之人口吐汙穢之語。
一副仙風道骨模樣的清微也眉頭皺起,撇了一眼一眾道人,道,“慎言,如此,像什麼樣子……”
又吐出一口濁氣,清微拍了拍道童肩頭,道,“小長寧,可是你親眼所見?”
道童猛的點頭,如小雞啄米,道,“卻是長寧親眼所見,長寧好些日子未曾下去,今日本欲去看一看玄龜,卻沒想到,竟見長寧以蟲為餌,釣起玄龜,又以長劍斬下玄**顱……”
頓了頓,道童接著道,“然後,然後……又清洗數遍,將玄龜放入不知從何處得來的一口大鍋之中,放置蔥薑蒜,還有一些未曾見過之物,而後架火燜煮,長寧唯恐驚動了他,也被他後背的長劍斬下頭顱,故不敢妄動,只得靜待原處,待楚天吃完離去,長寧才敢來告知師祖……”
說罷,道童竟嚥了咽口水,輕聲嘟囔道,“楚天煮龜卻是不對,不過……確實是挺香的……若非我心頭默唸靜心咒,恐已……恐已受不住那香味的誘惑……”聲音卻是越說越小。
“嗯?”
道童之言雖十分細微,卻也被一旁的道人聽見,一聲冷哼。
嚇得道童連忙躲到清微身後,又低聲道,“兇什麼兇,真的挺香的嘛……”
“自入我觀始,這小孽畜已闖下不知多少禍,毀祖師悟道之影……捕築巢之雀為食……帶酒肉入觀……”
“若早將他逐出道觀,又怎會生出如今之禍,竟……竟燉了玄龜……著實可恨至極,待我去一劍劈了他,以祭玄龜之靈!”
有道人怒喝,竟就要拔劍而出,隱約間,有股股無形劍氣掠出,古樹枝葉嘩嘩作響。
道門,並非只修道法,身處江湖,若無傍身之法道門縱得朝廷的些許恩惠,恐也難以於江湖安身。
江湖太大,水太深,有善亦有惡,鶴鳴觀每年的香火錢並非小數,日積月累,誰也不知鶴鳴觀中現在究竟有多少銀兩,也不知有多少江湖人覬覦。
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又有誰真敢前來奪財,一是誰人都知鶴鳴山與朝廷這座大山有些關係,再則,鶴鳴山上的道人,除了道法可稱當世第一之外,劍法亦是舉世無雙。
江湖中,武有十境,而清微這個已是耄耋之年的老道,在三十年前就已入十境,至於如今是何境界,猶未可知,雖已不知多少年未曾出手,可又有誰人敢小覷,天下間九境之人已是屈指可數,而清微,昔年曾斬九境。
清微餘光撇了拔劍道人一眼,道人只覺有力似滔滔江水洶湧而來,剎那間如墮冰窟,只瞬間的功夫,道人已是冷汗淋漓。
眨眼之間,那股力又煙消雲散,道人方才心有餘悸的長舒一口氣,又聞清微開口,道,“已是知天命之年,怎的還是如此脾性,去思過崖閉關三月,抄寫清心咒百遍。”
道人躬身,道了一聲是,隨即退下,未敢再多言。
“道,當修心,爾等當引以為戒,莫要著了魔障。”清微望了望道人離去的背影,輕嘆一聲道。
拔劍道人為九境,距十境只一步之遙,一眾道人卻看出,清微僅一眼便讓他毫無招架之力,那清微又是何等恐怖,眾人心頭驚駭不已。
聞清微之言,眾人方一正心神,連忙躬身稱是。
“已是午時,爾等且去食用齋飯,楚天一事,我自會處理。”清微衝著眾道人擺擺手,開口道。
眾人雖有不解,可有拔劍道人在前,也不敢多言,皆轉身離去。
待眾人離去,清微朝著身後的道童笑道,“走,帶師祖去楚天……楚天燉玄龜之地。”
道童點頭,只覺腳下一輕,又有陣陣清風拂面,往腳下一看,竟在半空疾馳,道童並無多少驚恐,反而覺得新奇,十分有趣。
道童此刻並不知道,凌空飛渡,是多少江湖人夢寐以求的手段,能使出此種手段者,屈指可數。
只片刻之間,二人已至靈池之旁。
未待道童開口,清微已長長嘆了一口氣。卻見火已熄滅,鐵鍋猶在,而靈池之內的玄龜與楚天皆無。
“師祖,是不是很香,我沒騙你吧,現在還有香味。”道童使勁嗅了嗅鼻子,衝著清微笑嘻嘻的說到。
清微嘴角微微抽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總不能說,是的,很香,香到老夫都有些嘴饞了吧……
小道童見清微不語,只是靜靜的圍著大鐵鍋轉了許久,臉上漸起怒色,眸中已有怒火,也不敢再說話,乖巧的站著,恐受牽連。
倏地,清微長長吐出一口氣,道,“小長寧,你先回去,師祖去找楚天,教訓教訓他。”
小道童如蒙大赦,他年紀雖小,卻十分機靈,已瞧見了清微是真的動了怒火,早就想溜了,如今正合他意,只片刻的功夫,就已不見了蹤影。
道觀內,一眾道人議論紛紛。
“為何師祖會對楚天這小子如此縱容,他闖下的那些禍,換做我等,恐早已被逐出道觀。”
“誰知道呢,師祖他老人家的心思,又有誰人能猜得透?”
“楚天,姓楚,皇帝也姓楚,你說會不會……”
“你小子是不是吃東西吃撐傻了,皇親國戚會來這做一個小道士?”
“也是,也是……唉,也不知師祖他老人家這次會不會責罰楚天這兔崽子……”
氣喘吁吁的小道童一副大難不死的模樣,一下子躥入屋內,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一眾道人不解,問道,“小長寧,又發生了何事?”
道童輕輕拍了拍胸口,似乎還有些心有餘悸,道,“師祖生氣了,圍著鐵鍋轉了好久好久,氣越生越大,冷冷的說讓我先回來,他要給楚天一些顏色瞧瞧……可把我嚇死了……”
眾道人聞言,竟不約而同的鼓起掌來,掌聲山呼海嘯。
有道人淚水順著臉頰滑下,道,“小白,師祖要為你報仇了……”
一旁道人亦開口,道,“小灰,你安息吧……”
小白與小黑,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