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牛鼻子與兔崽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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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是不知觀內一眾道人之狀,亦不知小道童之言,若是知道,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靈池旁,清微靜立,一身衣袍無風自動,白髮飄揚,有無形之氣在所立三丈之地環繞,恍惚間,清微此刻真有幾分仙人之姿。

靈池之後,為一幽靜密林,林深而不可見其內。

清微撇了一眼密林,怒喝道,“小兔崽子,還不出來,莫非要老道請你出來不成?”

等待許久卻無人回應。

清微冷哼一聲,手一指密林,道,“我知道你在裡面,別以為躲在裡面不出聲,你有本事吃玄龜,你有本事出來啊……”

“哞……”

倏地,一聲牛叫自密林內傳出。

嘩嘩譁……

一陣枝葉晃動的聲響。

“老黃,你出賣我……”

一道帶著些許幽怨的人聲自密林內傳出。

清微雙眸微眯,滿面春風,極為得意,又癟癟嘴,得意道,“兔崽子,你才餵了幾年,它可是老道看著長大的。”

“唉,老黃靠得住,母豬會上樹,古人誠不欺我也。”

“哞……”

一頭黃牛從密林內衝出,聽聞此言,似有不滿,仰天長嘯一聲,震得山野鳥雀驚飛。

一頭極其壯碩的黃牛,又或者肥一字要比壯碩二字更為貼切,竟要比尋常所見之牛足足大上幾圈,宛如書中所言的蠻荒遺種。

黃牛之上,有人騎坐,身著一身青色道袍,腳踏麻鞋,一頭青絲隨意的束於頭頂,或是因日曬之故,膚色有些黝黑,也幸得生得劍眉星目,不然咋一看去,倒像個放牛娃。

道人揹負長劍,手持竹蕭,嘴上銜草,似乎頗為悠然自得。

黃牛雖肥,卻四蹄如風,片刻之間,已帶著道人到了清微身旁。

清微一見道人如今竟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一指不遠處的大鐵鍋,喝道,“小兔崽子,瞧瞧你乾的好事……”

道人瞥了一眼大鐵鍋,似乎並未因清微動怒而心生異樣,攤攤手,癟癟嘴,道,“老牛鼻子,叫我小兔崽子,那當今皇帝豈不是兔崽子他爹……你……你你你竟敢辱罵當今皇帝,你好大的膽子,莫非以為你這鶴鳴觀能與朝廷為敵不成?又或是你…….你已有不軌之心……”

頓了頓,抬手,以竹蕭指向清微,表情做作,略顯浮誇,道,“你……你不會因我一語中的,要殺人滅口吧……”

說罷,竟轉身就要離去。

清微老臉一陣清白,嘴角不時抽動,許久方開口,道,“你……你……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倏地,道人身影於虛空中劃過一道殘影,轉瞬間落在清微身前。

雙眼瞪得像銅鈴,道人死死的盯著清微,神情有些許激動,結巴道,“丞……丞相?”

清微被道人盯得有些許發毛,又聞道人之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禁後退半步,道,“楚天,你瘋了?”

騎牛道人,正是讓百官色變,讓一觀之人頭疼的楚國太子,楚天。

楚天眉頭皺起,臉上激動之色漸漸褪去,又似有些許不甘心,遲疑道,“奇變偶不變……”

如此,更是讓本就有些迷糊的清微更為發懵,楞在原地,猛的眨眨眼,又掐了掐自己胳膊,似乎想知道自己是否身處環境之中。

不禁吃痛,隨後又伸手抓起楚天手腕,二指點腕,竟為楚天診起脈來。

習武之人稍有不慎,即會走火入魔,清微自知自己並無問題,那有問題的只有楚天。

一番檢視,卻未發現有絲毫不妥之處,倒是楚天武學修為讓清微有些驚異,何謂天縱之資,楚天也。

楚天一甩手,輕嘆了一口氣,喃喃道,“看來是我想多了……原以為……”

“什麼?”

清微疑惑。

倏地,清微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樣,冷哼一聲,道,“你這臭小子,玄龜乃我鶴鳴觀聖物,不曾想竟被你小子給燉了……如今唯恐大禍臨頭,故在此裝瘋賣傻,幸得老道英明,不然還真著了你小子的道了……”

說罷,清微揚起手中拂塵,作勢就要掃下,隱約間有風雷之音灌耳,氣勢盎然。

楚天不屑的擺擺手,嗤笑一聲,道,“得了得了,此處又無外人,何必裝腔作勢,你這牛鼻子裝得倒是挺像,你生氣的,並非是我燉了玄龜,而是燉了玄龜竟然沒有叫你,是吧?”

清微面露尷尬,結巴道,“你……你胡說……老道豈是那種人,若再汙衊於我,小心老道一巴掌拍死你……”

楚天對清微之怒並不在意,這個白鬍子老頭,他太過了解。

方才之言,只不過是清微道出諸葛丞相的名言,故以為清微與他一樣,並非這方世界的人。幾番試探之下,方知是自己想多了。

楚天來到此地已有五載,上一個楚天之事他也瞭然於胸,對那個倒黴催的孩子,也甚為同情,不過,也只是同情罷了。

楚天知道,人皆有私心,他的死才能換來自己的生。

一個做了道人的太子,諸多想讓他死的人,還有那個他有些琢磨不透的父親,也就是當今天子,以及眼前這個白鬍子老道,讓本就有些離經叛道的楚天覺得十分有趣。

而這幾日,或許他就要踏上去長安的路,而長安,水太深太深。不過楚天亦並不在意,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人活著,總該要去做一些應該做的事,總要去揭開一些東西,一些人的面紗。

楚天一笑,竟有些恍惚,猛的搖搖頭,思慮太多有害無益,路,就在腳下。

忘了一眼有些氣急敗壞的清微,楚天長長嘆了一口氣,搖頭道,“虧我還為你留了一份,既然不要,那隻好留作晚飯了……”

說罷,又衝著清微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似乎極為惋惜,道,“還別說,千年王八萬年龜,這玄龜所燉之湯,卻是人間絕品,可惜咯,可惜……”

清微瞪大雙眼,死死盯著楚天,道,“還想欺騙於我,鐵鍋就在那,老道找了幾圈都未曾尋到蛛絲馬跡,而這玄龜湯不比那燒雞燒鵝,你還能隨身攜帶不成,再說,你這兔崽子還能有這好心,能想著給老道留一份?”

楚天饒有興趣的看著清微,道,“你這老牛鼻子好不記情,上次的狗腿,上上次的鴨腿,上上次的桂花釀,哪一次沒給你留?”

頓了頓,又哈哈大笑,道,“我就說你這牛鼻子在這晃悠什麼,又讓小長寧回去……不過,我藏的東西,你何時找到過?”

清微冷哼一聲,雙眸掃視楚天,似乎要看出個究竟。

楚天搖搖頭,道,“罷了罷了,誰讓我這個人尊老愛幼呢……”

說罷,身影一遁,掠出數丈之外,從一石洞中取出一陶罐,幾步邁出,至清微身前。

“給你給你,唉,我可真是個好人。”

楚天將陶罐遞向清微,搖頭道。

清微一把接過,揭開陶罐,一股清香噴薄而出,清微猛然一吸,只覺有幾分神遊九霄之狀,不得不說,這玄龜湯,卻是鮮美至極。

端起陶罐,一飲而盡。

清微咂咂嘴,有幾分意猶未盡,又微閉雙眼,似在回味那不可名狀的美味。

一旁的楚天搖頭嘆息,來此五載,他已不知獨自背了多少黑鍋,那小黃,那小白,那燒雞燒鵝,清微吃得甚至比他還要多。可惜背鍋的,只是他一人罷了。

楚天幽怨的看著清微,並未說話,彷彿一切盡在不言中。

清微似乎知道楚天之意,歪過頭,道,“別看我,老道可再無他物能給你,亦無東西可以教你了……”

楚天噗嗤一笑,道,“瞧你這話說得,似我這等好人,難道沒有東西我就不給你留了?不曾想你竟是如此看我的,真叫人傷透了心……”

清微一陣白眼,很是無語,說起來他也算是臉皮較厚,能言善辯之人,可與楚天相比,卻是不值一提。

一正心神,清微開口,道,“你,你下山吧…”

“什麼?好呀,你這老道吃幹抹淨就要趕人了是吧……”楚天不忿道。

清微搖搖頭,道,“長安,來信了。”

話音落下,二人相視不語。

許久,清微方才打破寂靜,道,“長安不比鶴鳴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此去需得多加小心,莫要重蹈覆轍……”

楚天也收起輕挑,點了點頭,一向話多的他,此刻卻不知該說什麼。

清微一甩拂塵,道,“去吧,去吧。”

楚天往後退了三步,跪倒在地,行了叩首之禮,遂轉身走向一旁吃草的黃牛。

“臭小子,你還要騎牛入京不成?”清微無語道。

楚天攤攤手,道,“有何不可,昔日李耳騎青牛出西關,我騎黃牛入長安又有何不可?”

本因離別有些許傷感的清微吼道,“那是老道的牛,不是你的牛!”

楚天癟癟嘴,道,“你問它跟我還是跟你。”

說罷,俯身對著黃牛道,“待到長安,替你找十頭母牛。”

黃牛一聽,雙耳猛的一立,眸中有光掠出,四蹄蹬地,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諾,你看……”

楚天得意一笑。

清微冷哼一聲,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頭好好的牛,你養了幾年,怎麼就變成這樣子了……”

不住的搖頭,清微衝著楚天擺手,道,“滾滾滾。”

楚天哈哈一笑,騎著黃牛轉身離去,黃牛四蹄生風,竟比尋常駿馬還要快上許多,讓人驚異。

清微雙眸盯著楚天背影,輕聲嘆氣,道,“自古皇家最無情,只願你這小兔崽子能安然無恙。”

“欠你的情,清了。”

又望了一眼手中陶罐,搖了搖頭,目光閃爍,似在思索。

許久,又嘆氣道,“可是,真的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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