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與牛同食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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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著黃牛,楚天吐出口中一直叼著的鮮草,回頭忘了一眼身後的鶴鳴山,心頭不禁有幾分感慨。

於鶴鳴山五年,並不算短,而今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來,亦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再來,長安的水,太深。

五載時光如流水,有些東西卻流不走,不可忘懷。

才出鶴鳴山,楚天竟就有些想念那個白鬍子老道了。五年,楚天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夫俗子變為一個九境之人,一是自身天姿卓絕,而更為重要的,是清微這個三十年前就已號稱天下第一之人的傾囊相授。

雖嘴上總是牛鼻子牛鼻子,可在楚天心中,這個有些不著邊的老道似乎比長安那個還未見過的父親要親近許多。

或許在楚天心中,老道已是他最為親近之人。

楚天也不是天真之人,不會以為幾隻雞,幾隻鴨就足以讓清微這個世外高人如此待他,而究其原因,或是因他雖入鶴鳴山做了一個小道士,可依舊是皇子,清微或是看在皇帝的面上,再加之脾性相投,方才如此。

不過一切也只是猜測,實情猶未可知,或許日後會有揭曉的一日,不過楚天也知,那一日,會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黃牛沿著官道前行,楚天為避免太過引人注目,故在授意之下,黃牛並未拔蹄疾馳,走得不快不慢。

即使如此,也引得不少人指指點點。

騎馬為眾,騎牛,則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楚天對此倒是不甚在意,有一句話道,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縱是楚天攜著前世記憶,而今又是一九境武夫,在江湖中已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可對長安之行,楚天卻依舊沒底。

勢單力孤,也難怪死去的楚天為魚肉,他人為刀俎,任人擺佈。

楚天也有些無奈,在記憶中,能為太子,皆少不了外戚朝臣的支援,可這死去的楚天分明是形單影隻的一人,難以想象是如何成為的太子。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楚天笑了笑,曾有人開局一隻碗,最終也登臨峰頂,而今好歹他也還算是一個太子,又攜著遠超今人的記憶……

天色漸暗,官道之上人也漸漸少了起來,竟有幾分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之感。

楚天眸子微眯,記憶中,五年前,那位倒黴透頂的楚天便是在這個時候魂飛魄散,他也是在那個時候來到這方世界。

“殺手……”

楚天低喃,如今他既已為楚天,那些牛鬼蛇神又豈會放過他,他又豈會坐以待斃,終有一日,要揪出幕後之人,以其鮮血,慰藉亡魂。

倏地,楚天面色一變,摸了摸身上口袋,暗道一聲不好。

方才思緒紊亂,騎上黃牛便上了路,竟忘了拿衣物慾盤纏。

都道三分錢難倒英雄漢,楚天深知那句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可惜兜裡沒有錢的內中苦楚。

楚天搖了搖頭,苦澀一笑,此去長安旅途遙遠,足有五百里之距,需幾日方可到達。身上無盤纏,又該如何是好。

誰能想到,一個堂堂太子爺,而今竟在為食宿擔憂,說出去有誰人能信,又有誰會不暗自偷笑。

“英明一世,糊塗一時吶……我說這牛鼻子怎麼這麼著急讓我走呢,原來是怕我覬覦鶴鳴觀中的銀兩呀……這個臭牛鼻子,枉費我還給他留了半鍋玄龜湯。”

楚天自言自語,十分鬱悶。

“老黃呀老黃,你我這幾日可怎麼過喲……你還能吃草,我……總不能去吃霸王餐吧……要不,你也別吃飯了,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起捱餓到長安?”

黃牛邁出的牛蹄驟然停下,叫喚一聲,竟調轉方向,就要馱著楚天回返鶴鳴山。

“瞧瞧你瞧瞧你,開個玩笑嘛真的是……哪能不讓你吃草是不,我是那樣的人麼?”

黃牛碩大的牛眼一白,彷彿在說,“你是,你就是,你不是誰是?”

楚天輕嘆一口氣,道,“世人誤解我,不曾想連一頭牛也誤解我,真是可悲……”

黃牛邁出牛蹄。

方向,鶴鳴山。

“別鬧別鬧,我記得前方不遠處有個荒棄的小廟,咱身無三分銀的,只能在小廟將就一晚了。”

楚天拍了拍牛背,嘆氣。

見黃牛無動於衷,搖了搖頭,道,“到了長安,給你找二十頭姿色絕佳的母牛,這總行了吧……真是頭老不正經的色牛。”

“哞……”

黃牛雙眼泛光,轉身,往長安方向奔去。

這一刻,它是如此的快,它這一生,從未如此快過。

夕陽撒下最後一絲餘暉,終於落下,天地拉上了黑色的帷幕,夜,來了。

入秋的夜夾著些許涼意,涼風陣陣颳起陣陣蟲鳴,官道之上已無人畜。畢竟,夜,並非趕路的好時間。就算是來來往往的商賈,也早已找了客棧,大吃一頓,再悠然的泡一個熱水澡,以慰藉白天的奔波之苦。

唯有一人一牛還在官道上不快不慢的走著,走著。

楚天鬱悶至極,人都說王者歸來,誰曾料到,竟是如此潦倒,有客棧館驛不得入,竟只能尋破廟棲身。

倒是屁股下的黃牛此刻十分愜意,似乎已想到二十頭母牛圍繞牛身的美妙場景,說到底它終究是無需擔心的,就如楚天所言,餓了,吃草不就行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楚天心頭已默唸了無數次,要以此轉移腹中的飢餓感。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雖已為九境的武夫,卻也不似書中所言的仙人那般可不食五穀雜糧,終歸是凡夫俗子。

“嗯……”

倏地,楚天眉頭皺起,輕咦一聲,目光注視前方。

作為九境武夫,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身輕如燕,以一敵百自不必多說。更是耳聰目明,雖不說如傳說中的順風耳,千里眼那般,可也遠超常人數倍,更可感知人之氣機。就如在鶴鳴山後山之時,密林幽幽,難以偏見內中境況,可清微還是相聚甚遠便已知曉楚天藏身其中。

而今,楚天亦聽到了遠處有人聲,且幾人相談之事,讓楚天有了些許興趣。

“唉,這是什麼鬼差事,深更半夜,本該享天倫之樂時,卻要在這找什麼鬼四盜,一個月那丁點銀錢……真不知道是遭的什麼罪。”

“可不是嘛,說來也真是倒黴,這四道不是一直在江南一帶,怎的還到這來了,還偏偏在這翻案,真是人倒黴起來,喝口涼水都塞牙。”

“少說兩句吧,這次四盜擄走的聽說可是某個大人物的掌上明珠,不然大人也不會讓我等晝夜不停的四處搜尋,限期結案。若是我等能找到那位千金大小姐,榮華富貴自然也就來了。”

一人嗤笑一聲,道,“別說是這荒郊野外的上何處去找,就算是讓我等找到了這四盜,就咱們兄弟幾人,又豈會是四盜的對手?傳言幾人可是四境武夫,死在幾人手上的官差可不在少數,不然也不會犯下不少罪孽還依舊瀟灑自在……咱們還是祈禱不要遇到吧,榮華富貴是小,性命為大,若是丟了性命,一切皆為空談。”

“也是,咱們兄弟幾人誰還不知道誰,就憑咱們幾盤小菜,還是不要去枉送性命為好,俗話說,天高皇帝遠,出了城,誰能知曉咱兄弟幾人是去了何處,是去找尋四盜作甚?”

壞笑一聲,接著說到,“我看呀,咱們倒不如尋個避風之地,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回城稟報,就說未曾尋到四盜蹤跡,大人還能斬了我等不成?我等又不是沒去找,只是未曾找到罷了。”

“可大人之命在身,你我又能如何?若被大人知曉,你我不僅會丟了這飯碗,恐還有牢獄之災啊。若如此,家中老母與妻兒該如何活下去……”

有人笑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們不說,又有誰知曉……”

“可……都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覺得,咱們這樣,不好。”

“喲,還說起大道理來了,是是是,你是好人,咱們都是壞人,那就勞煩你這個好人去找吧,若遇到四盜被斬下頭顱,可不要怪兄弟幾個沒有提醒你。”

此刻起,幾人腳下之路便已不同。

楚天饒有興趣的聽了半天,癟癟嘴,對這獨行者,心頭平添幾分敬仰,無他,唯那句。“咱們這樣,不好。”

小人物,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卻也可綻放耀眼的光輝。

只可惜楚天也不知那所謂的四盜究竟在何處,是否還在這周遭,若不然,他也想做一做那書中行俠仗義的俠客,劍斬世間不平事。

行至幾人相談之地時,幾人已不見了蹤影,楚天看了一眼前方一個交叉的路口,心頭慶幸自己記性還不錯,五年前經過的路還未曾忘記,不然,恐難以尋到那個破廟。

篤,篤,篤……

牛蹄踏在官道青石之上,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再夾著楚天不時發出抗議的肚子,奏出一曲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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