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不長眼(1 / 1)
兩個花甲老人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汗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衣袍之上,再順著早已溼透的衣衫重重砸在地上,犁上,曲轅犁犁把已然因汗水變得有些許溼滑。
經一個盛夏烈日的灼燒,土地早已堅硬無比,縱是以牛犁地都十分費勁,遑論這兩位年逾花甲的老人。
老人每邁出一步都需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早已在歲月悄無聲息的宰割之下未曾剩下多少血肉,彷彿只有皮裹住筋,用力之下,更是青筋暴起,尤為駭人。
倏地,楚天雙眸一眯,面色一變,大驚,道,“不好。”
只見拉犁老者一個不慎之下,竟一腳踩滑,往前跌去。又因身上麻繩與鐵犁相連,故鐵犁亦隨之向前,而本就力弱的老婦人又哪裡會拽的住犁把,亦被鐵犁攜著跌往前方。
鋒利的犁鏵眼見就要扎像老者後背,楚天忙以手掌一拍牛背,身形騰空而起,一躍數丈,眨眼間至拉犁的老人身旁。
一把擰起老者置於一旁,一腳定住鐵犁,又一手扶住往前跌的老婦人。
雖二老已安然無恙,楚天亦是一陣後怕,若動作稍稍遲緩片刻,鐵犁直刺老者後背,老者又焉有存活之機,而老婦人跌下,頭顱正好敲在鐵犁之上,恐亦難活命。
饒是楚天都驚出冷汗,更遑論兩個老人。
直至此刻,兩位老人仍呆立原地,還未從震驚中緩過來,面目呆滯。
“老人家,有恙否?”
楚天低頭,輕聲道。
一語出,老者愣了片刻,又使勁搖了搖頭,道,“沒事……沒事……”聲音仍有些許顫抖,還未從中完全走出。
“老奶奶,您沒事吧……”
老婦人使勁眨了眨眼,眸子恢復一絲神采,嚷道,“老頭子,你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咱們就要……”
老者定了定心神,走向老婦人,輕輕拍了拍後背,低語道,“是這個仙長救了我們……”
二老方迴轉心神,相互攙扶著挪到楚天身前,道,“多謝仙長救命之恩,若無仙長,今日恐……”
二老作勢就要跪下。
楚天見狀,連忙搭手輕輕扶住二老,道,“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如此豈不讓晚輩折壽……”
一個九境武夫阻攔,兩個年逾花甲的老人又豈能如願的跪下。
楚天問出心中疑惑,道,“老人家,為何這般年紀了還要下地耕種,家中子嗣呢?”
二老聞言,神色一變,老婦人長長嘆一口氣,道,“我兒一年前受官府徵兆,說是去替官家放牛,可一去之後,便再未回來過……我們老兩口都已一年未曾見到我兒了……”
老者埋怨道,“若不是你貪圖那一月六貫錢,兒子能去麼?如今倒好,生死都不知道。”
“我不是想著能多掙些,攢著給兒子娶媳婦嗎,誰知道……”
老婦人雙眼溼潤,聲音有些許哽咽,眼見就要掉出眼淚。
楚天皺起眉頭,縱是官府中的八品九品小吏,一月也不過四貫錢,可這魏縣縣衙竟能開出六貫錢一月,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楚天疑惑道,“替官家養牛?一年未歸?據貧道所知,這魏縣草場距魏縣不過十里之距,何至於一年不歸?”
老者常常嘆出一口氣,道,“仙長所言不差,草場距魏縣確實不過十里,可官家不放人,我等平民百姓又能如何?”
一旁的老婦緩緩蹲**子,頭埋在膝蓋之間,低聲啜泣,低喃道,“哪裡還回得來……若要回來,早就回來了……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老太婆,瞎說什麼,不要瞎說……兒子肯定會回來的……”
老者眼角亦有淚珠滾落,斥道。
楚天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問道,“既他不回來,二老可曾去找過?此地距草場也不過二十餘里,縱是二老年老力衰,一日亦可到達。”
老者一抹眼淚,道,“找過,村裡人都去找過,可還未得入大門,便被亂棍打了出來,說我等欲窺伺機密……一個草場,無非就是養牛而已,老漢養了一輩子的牛豈會用得著窺伺,斗大的字不識一個,縱有機密,老漢又怎能知曉……”
說罷,老者掀起衣角,一彎腰,道,“老漢這背上便被打了幾棍,因無錢去醫館,只得自己找些草藥碾碎了敷上,兩三個月了,淤青仍未散去。”
楚天雙眸一眯,殺機掠過眼眸,又聞老婦道,“老頭子這還算是好的了,村裡有好幾個到現在都下不了地。我們老兩口還能勉強下地,一天多少能種一點,村裡好幾家都沒法下地,下不了地,明年別說交牛糧,就是自己恐怕都要活活餓死了……這是什麼世道啊……”
楚天面色大變,陰沉如水,道,“老人家,莫非村裡青壯皆已被官府徵召去了?縱是無青壯,這魏縣不是以盛產耕牛聞名嗎,為何還會要以人拉犁?那個牛糧又是何物?怎的從未聽過?”
老者嘆道,“哪裡還有什麼青壯,初時還只是要三十歲之下的青壯男人,後來連女人都徵召去……現在村裡,已只剩下老人小孩了。至於耕牛與牛糧,便說來話長了……”
楚天攙著二老在土坎坐下,取了水壺遞予二老。
老者喝了口水,道,“三年前,官家來人,道朝廷要租借農戶耕牛,每月付銀錢三貫,待到了耕作之期,再將牛歸還,初時大傢伙也不信,後來村頭的里正將牛交於官府,卻如官家所說,眾人想著牛閒著也是閒著,方才將牛交於官府。最初的一年卻是與官家所說一般無二,大夥兒也高興。”
老者咳嗽兩聲,又道,“待第二年時,官家又來說要徵召青年,每月付銀票六貫。大夥兒想著如此多錢,又因前一年卻是領了不少錢,故青壯皆隨官家而去,前幾個月倒也正常。而後又來人說年輕女子亦可往,大夥自然也不好拒絕,亦隨官府而去。待入了秋,到了耕耘之時,官府本該歸還的耕牛卻並未見蹤影,人也不見回來,至於說好的銀錢更是一分沒有……眼見就要過了時節,大傢伙就去找里正要個說法……”
老婦唾了一口口水,罵道,“里正,狗屁的里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舉家不知搬到何處去了……大傢伙心頭一驚,想著要出事,於是就一起去縣衙找個說法。第一次去時官家還好言相加,說什麼因有事耽擱,過兩天便回來,將大傢伙打發回來。回家等啊等啊,等了六七天都不見蹤影,於是大傢伙又去縣衙,這次卻被官家怒斥,道我們在壞軍國大事,若再不離開,定然重罰。大傢伙哪裡又願意離去,都要討個說法,於是,幾十個衙役持殺威棒殺出,衝著大傢伙就一頓打,一群老傢伙又哪裡禁得住打……只能回來。”
老婦邊說邊抹眼淚,道,“這群天殺的,下手一點不留情,好幾個老傢伙不是斷手就是斷腳,哪裡還敢逗留,便只能回村。這時候大傢伙哪裡還不知道出了大事,一合計,又讓兩個念過兩天書的去找官家談,隔天送回來的卻是屍體……”
楚天面沉如水,眸子中殺機四溢,又聞老婦道,“那些官家的人竟說二人是不慎跌入河中,溺水而亡……大傢伙雖沒念過書,可也不是瞎子,那哪裡是溺水,分明是被人活生生打死,再在屍體上澆水浸溼送回村裡……再後來,大傢伙一想,那牛縱可不要,可兒子兒媳大活人總該要回來吧,可縣衙定是不能去了,於是便想著到郡府找個說法。於是又讓幾人去往郡府,卻沒想到竟是一去不回,甚至去尋找的人都消失無蹤,想來,這些人也定是凶多吉少……”
楚天一拳錘向土坎,泥土崩裂,灰塵紛飛,道,“怎的不去長安找吏部?”
老者慘然一笑,道,“哪裡會不去,去過,可以亦如去郡府那般,一去不復回……”
“官官相護,我們這些老傢伙無權無勢,再去也只是找死而已,於是大傢伙也只能苟延殘喘的活著,過一天是一天,蒼天無眼吶……”
老婦道,“死了好,若非還想著會不會老天開眼,讓我兒回來,能看他一眼,老嫗我早就去死了,何必在這過這生不如死的日子。”
一抬手臂,手臂上盡是淤青,是為藤條所抽。老婦道,“自那之後,每過三月,官家便會來人收取所謂的牛糧,若交不出的,便強搶,初時搶財物,後來見已無財物可搶,竟硬生生的將小孩抱走,若有反抗者,竟也被一起抓走……現在,這村裡算上我們老兩口,也只有七戶人家了……再過兩日,便又到了收取牛糧之時,想來這頓毒打,又是躲不過了……這是什麼世道啊……”
老婦捶打著土坎,嚎啕大哭。
楚天強行壓下心中怒火,輕輕拍了拍老夫肩頭,悄然度入一股真氣助其一正心神,道,“老人家莫哭,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群畜生的末日就要來了,貧道自會……”
話未說完,卻被老者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