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何為夫妻(1 / 1)
天陽城外,沿官道行十里有一山脈,山中林木蔥蔥,常有人入內伐木為柴,或以家用,或將柴火賣出,換上幾文錢以補貼家用。
山脈延綿三十里,山中自是不乏兇猛野獸,故除去老獵人之外,卻無幾人敢深入山脈深處,恐有性命之危。
山外,一中年男子身著粗布長袍,腳踏布靴,一柄斧頭別於腰間,肩挑一擔柴火,一手緊緊握著從山脈深處採來的草藥,一手持一根木棍,以木棍撐地,一瘸一拐的走向官道。
男子即為張慶。
張慶面色難看至極,他不知自己為何運氣會如此之差,入山這麼多次,從未與野獸遭遇。可今日,竟與一頭碩大的野豬遭相遇,若非逃得快,今日恐會交代在這山脈之中。
雖是僥倖撿回一條性命,可也將右腿摔傷,雖未傷到骨頭,可也流血頗多,不知需要多少時日方會痊癒。
張慶抬頭望了望天,目中已盡是絕望之意。
一擔柴可賣三文錢,而這三文錢,也僅僅勉強夠一家人一日之用。
如今右腳摔傷,縱是強忍疼痛入山砍柴,可一瘸一拐,一日又能砍多少柴呢?莫說三文,能掙兩文恐已謝天謝地。
張慶瞥了一眼手中的草藥,砍柴本可不用入山脈深處,可這手中之藥,卻只有山脈深處有,故張慶不得不冒險行之。
家中老母病重,為救老母之命,本就不算富裕的張慶不得不變賣家財,致如今貧困潦倒之境。
醫治許久,家中已家徒四壁,可張慶又怎忍心眼睜睜瞧著七十老母如此死去,故去求一郎中,而這郎中念張慶孝心可嘉,故言張慶可入山採草藥,以此作診金。
如此,張慶自是求之不得,遂每日入山脈深處採此草藥後,再砍上一擔柴,方才回返天陽城。
張慶一瘸一拐的走著,走得極慢,肩上之柴重於百斤,縱是腿上無傷,要擔這一擔柴行十里之地亦非易事,遑論如今腿上仍有鮮血流出,劇痛讓張慶憔悴至極的面上此刻顯得有些許猙獰。
幸得圓月高懸,可借月色而行,張慶就這樣走著,走著……
此刻張慶已不知道要走多久方可回返家中,他只知道,若今日自己未將這一擔柴賣掉,那明日家中的妻子,老母便會捱餓一日。
難,活著真難。
天陽城,西郊,張慶家中,女子一番勸說方讓屋中老母將煎好的藥服下。而後又連忙回返偏房,將米缸中所剩之米盡皆倒入鍋中,想了想,又抓了一把放入米缸中,如此,鍋中本就不多的米更是少之又少……
女子苦笑著搖搖頭,女子知道,老母重病在身,自然不可不食米糧,而丈夫每日入山砍柴,極其耗費體力,亦不可腹中無食,而自己,餓上一頓亦無傷大雅。
女子已不知自己一日只食半碗米飯已有不久,或是半月,又或是一月……
將柴火劈小,放入灶中,柴煙又些許嗆人,不過女子卻也未敢離開,與不慎將這鍋米飯煮怪相比,這些許柴煙已算不得什麼。
偏房中,女子不時抬頭望向院中,往日,此刻慶早已回到家中,可不知今日為何直到此刻都還未見身形。
女子秀眉微顰,心頭不禁擔憂,山中多有兇獸,若真與張慶相遇,張慶又該如何……若張慶……這個家又該如何……
女子一時心緒紊亂,胡思亂想起來,又搖了搖頭,欲將心頭不安甩出,可惜終究無用。
不多時,米已成飯,至於菜,卻是女子從地中摘來的野菜。肉,女子已不知有多久未曾聞過肉香,或是一月,或是一年,又或是兩年……
嘎吱……
是為院門開啟的聲音,接著,又有一聲輕響傳來,女子面色一喜,這聲音,女子已聽過無數次,太過熟悉,她知道,這是張慶回來了,至於那聲輕響,乃為張慶將肩上木柴放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雅兒。”
張慶輕喚一聲。
女子名喚周雅,聞張慶之聲,女子心安,遂擺弄飯菜,又聞張慶喚了一聲自己,遂抬眼,倏地,周雅面露驚慌之色。
只見張慶大汗淋漓,面上已無血色,咬牙道,“雅兒,去給我取一塊布來,剪刀來,不要讓娘知道。
“慶哥……”
周雅已然瞧見張慶右腿上鮮血淋漓,心中不免驚慌,連忙手忙腳亂的將張慶扶到長凳上坐下,又轉身出了偏房。
不多時,女子一手手持一塊白布,一手持一把剪刀入屋。
“慶哥……你忍著些。”
周雅顫聲道。
張慶咬牙點點頭,強行擠出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意,卻未言語。
見周雅持剪刀的手顫抖的厲害,張慶輕輕拍了拍周雅後背,如此,幾息之後,周雅手才不再顫抖得那樣厲害。
輕輕將張慶褲腿剪開,露出一道長四寸的傷疤,傷疤之上,仍有血跡溢位,張慶腳下的布靴已早已為血浸溼。
周雅心疼不已,顫聲道,“慶哥,這是怎麼弄的……”
張慶輕聲道,“採藥之時遇到一頭野豬,幸虧老天有眼,不然今日恐回不來了……”
周雅身體一顫,緊咬嘴唇,卻未言語。
周雅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老天有眼?老天若真有眼,又怎會讓他們一家到如今境地?都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他們一家多行好事,又有何用呢?
幸得張慶為衙役之時,衙門曾配發傷藥,將傷藥敷在傷口之上,以白布包裹,繫緊。傷藥入傷口之痛,如萬蟻噬心,可自始至終,張慶未曾發出絲毫的聲音。
周雅知道,張慶很痛,很痛很痛,若不然,身體又怎會顫抖不止,她也知道,張慶之所以未曾出聲,一是擔憂屋中老母知曉,再則便是擔憂自己會心疼……可是,周雅心中又怎會不疼……淚如雨線,周雅緊咬牙關,亦未曾發出絲毫的聲響……
“慶哥,你先吃飯,我先去喂娘了。”
周雅將淚水擦掉,輕聲道。
張慶點點頭,顫聲道,“雅兒……辛苦你了。”
周雅未曾開口,端著菜飯去了正屋。
“雅兒,可是慶兒回來了?怎的不見他進來?”
老婦人問道。
周雅笑了笑,道,“慶哥今天有些累,都沒有洗腳就躺到床上呼呼大睡了,明天再來看娘。”
老婦人略有狐疑,盯著周雅看了幾息,見周雅面帶淡淡笑意,方點點頭,道,“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娘,會好起來的。”
“嗯……會好起來的……”
老婦人只吃了幾口,便說自己已經飽了,任周雅如何勸,都不願再吃一口,周雅無奈,只得端上剩餘的飯菜回返偏房,周雅知道,那幾口飯菜又怎會飽,不過是老婦人想將飯菜留給她和張慶吃罷了……
“慶哥,你怎麼不吃?”
一入偏房,周雅即皺眉道。
張平一笑,道,“在山中吃了些許野果,如今倒是一點都不餓,雅兒你吃。”
其實,張慶又哪裡吃什麼野果,只不過在周雅離開之時,看了一眼米缸,又看了一眼鍋中米飯,已知曉周雅只煮了老母和自己的份,至於周雅自己,卻是強忍飢餓。
張慶抬眼,見周雅楞楞的盯著自己,擺擺手,笑道,“可惜忘了給你帶些回來,可好吃了,你莫要怪為夫就好……你快些吃,一會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雅重重的點了點頭,端起飯碗,將碗中米飯扒入口中,只嚼了兩下,便將其吞下,這樣,似乎要禁得起餓一些。
一碗米飯很快便已盡皆入周雅腹中,從始至終,周雅未曾夾過菜,亦未曾抬頭過。
可是,這米飯竟有些許鹹味。
原來,人的淚水是鹹的。
“再吃一點吧。”
張慶憐惜的望向周雅,輕聲道。
周雅搖搖頭,笑了笑,道,“吃飽了,慶哥。”
張慶嘆了口氣,顫聲道,“雅兒,委屈你了……”
周雅一皺眉頭,道,“慶哥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一家人,哪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會好起來的,不是麼?”
張慶仰頭,喃喃道,“真的會好起來嗎?但願吧……”
周雅使勁的點點頭,道,“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周雅起身,一邊收拾桌上碗筷,一邊說道,“有半個月沒見孟兒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張慶道,“孟兒打小就聽話懂事,朱老爺又是個好人,不用擔心。”
周雅點點頭,嘆道,“這幾日總是會夢到他,也不知道現在孟兒睡了沒。”
張慶輕輕拍了拍周雅肩頭,嘆道,“等過幾日,咱們就去看看他。”
“好。”
……
官道之上。
一約十來歲的小子身著一身青色長袍,長袍十分寬大,極不合身。也難怪,一個成年男子所著衣袍穿在一不過十歲的小子身上又怎會合身。
小子的鞋亦十分不合腳,故小子將後跟踩住,所幸將布靴當成木屐來穿。
小子年不過十歲,可肌膚比尋常的成年男子還要粗糙許多,或是經常年日曬,膚色極為黝黑,身形亦要比同齡小子要瘦弱許多,可稱骨瘦如柴。
小子姓張名一孟,正是張慶之子。
【作者題外話】:真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