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活著（1 / 1）
天陽縣。
西郊，一間小小的茅屋，一個小小的院落，雖小，卻十分乾淨。
院中搭有兩個木架，木架之上有十餘個竹篾編織而成簸箕，簸箕中盛有草藥，有些或是因採摘時間已久，已然枯黃，而有些還十分鮮活，似乎才採摘不久。
“咳咳……”
屋中有咳嗽之聲傳出，咳嗽之人似乎在強行壓下咳嗽之聲，故聲音並不是很大。
聞咳嗽之聲，院外一正在鋤地的女子連忙奔向茅屋。
女子一身粗布麻衣，或是因常年日曬雨淋，下地勞作，雙手上老繭密佈。又或是因營養不良，面色有些許發黃。
女子眼角已有些許皺紋，已是半老徐娘，歲月之刀自是無情，世間之人皆難逃之，女子亦不會倖免。然卻也難掩女子年輕之時定也是貌美之人，歲月雖過，如今卻仍是風韻猶存，有幾分韻味。
茅屋內，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火苗忽閃，依稀可見屋中有一張木桌，一個長凳，極為簡陋。
而油燈之下，有一間木架拼湊而成的床，床上被褥已洗得有些許發白，也不知用了多少年月。
床榻之上，有一老婦人半躺，老婦人面無血色，形如枯槁，已無多少血肉在身，嘴角又掛有絲絲血跡，似是因方才咳嗽所至。
“娘。”
女子入屋，見老婦人之狀，眸中盡是心疼之色，快步走至床前，從懷中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老婦人嘴角血跡。
“娘，待會藥就煎好了。”
女子顫聲道。
“咳咳……咳……”
老婦人又輕咳幾聲，雖已強忍，嘴角卻也有血跡溢位。
女子眸中盡是憂色，連忙抬手，欲擦拭老婦人嘴角之血。
卻見老婦人緩緩抬起手臂，擋住女子之手，僅是抬手，似乎已用盡其全身氣力，長長喘了幾口粗氣，方顫聲道，“雅兒……為娘對不起你和慶兒……為娘是罪人啊……為了為娘，這個家成了這個樣子，都怪為娘……雅兒啊，你就讓為娘走吧……為娘也活夠了……為娘不想再拖累你們……”
話未說完，老婦人已是老淚縱橫，眼淚如連珠之線，滴落在被褥之上。
“娘……您這是說的什麼話……郎中說了，您的病可以治，只要好生吃藥，再過一段時間，娘你就可以痊癒了。”
女子眸中已噙滿淚水，卻強行忍住，未讓淚水留下，只顫聲道。
“為孃的身體為娘知道，治了這麼些年，治得傾家蕩產……為娘不治了……雅兒，為娘真的不治了，因為我這個廢人，你和慶兒吃盡了苦頭……為娘對你們不起……你就讓為娘走吧，為娘一天不死，你和慶兒就要被拖累一天……為娘活夠了，死一個，總比死四個要好……”
老婦人泣道。
“娘，是我和慶哥沒有本事，才讓娘你一直受罪……娘，你不要胡思亂想，這次的這個郎中說了，只有好好吃藥，再過一段時間娘你就可以痊癒了……”
老婦人卻彷彿未曾聽到女子之語，只低喃道，“雅兒……張家對不起你，慶兒沒有本事，娶你過門，沒讓你過一天的好日子……都怪我不中用，不但沒有幫到你和慶兒，反而把你們拖累到現在這步田地……你就讓為娘死吧……為娘真的活夠了，也活累了，不忍心再看你和慶兒因為我這個老不死的廢人受罪……”
女子輕輕拍著老婦人後背，以手帕擦拭老婦人不住滴落的淚水，輕聲道，“娘，能嫁給慶哥，是雅兒的福氣，雅兒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嫁給慶哥……咱們雖然窮，可總會好起來的……娘你安心吃藥，您不是還要看著孟兒娶妻生子嘛……”
老婦人聞女子之言，渾濁不堪的眸子中有一絲光亮一閃而過。
不過，卻也只是一閃而過而已。
“孟兒……如果不是我，孟兒如今應該還在書院唸書吧……都怪我……都怪我……”
老婦人不知從何處來的氣力，雙手捶打著自己雙腿，已是涕泗橫流。
“娘……您不要多想，都會好起來的……老天爺會有開眼的一天的，會好起來的……您會看著孟兒結婚生子……”
女子顫聲安慰道。
“老天開眼……老天爺如果真會開眼，又怎麼會讓你和慶兒受這種苦……”
女子扭頭，以袖袍狠狠將淚水擦掉，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之後，面上強行擠出笑意，道，“娘，您不要多想，咱們家會好起來的……郎中說要好好吃藥，藥煎好了，我去端來……”
未待老婦人開口，女子已轉身出了屋門。
一出屋門，女子眸中之類如泉水噴湧，順著秀麗的臉頰滾下，重重的砸在地面，淚花飛濺，夾雜些許塵土。
女子緊咬朱唇，生怕自己哭出丁點聲響，她知道，她可以哭，卻不可讓老婦人知曉，只能偷偷尋一個無人之地，方可放聲大哭。
十餘息之後，女子將淚水盡皆擦去，步入偏房，藥在偏房煎熬。
女子秀眸一瞥，見屋角米缸中已無多少米，恐只夠一日之食，若再無銀兩，不說將老婦人治好，恐怕他們一家四口，皆會被生生餓死。
女子面露苦澀之意，目中已盡是絕望之色，餘光卻又瞧見火上煎的藥，見若再不端起，這鍋藥定會化為焦炭，如此，遂上前將藥端起。
一時心急，未以布包裹煎藥之鍋，只覺兩股劇痛自指尖傳入心府，若換作常人，早已將砂鍋丟棄。可女子卻不能，女子知道，這鍋藥花了足足兩文錢，她又怎捨得放手。
強忍劇痛，將鍋放至桌上，女子方才放手，卻見雙手幾個指頭已然通紅，再過不久，或會生出數個大水泡。
女子從缸中舀出一瓢涼水，以涼水淋手，以此減輕痛感。
按理來說，此傷需去醫館，由郎中搗藥敷之。
可惜，連米都買不起的女子，又怎會有錢去醫館……
似這等小傷，捱一捱也就過去了。
片刻之後，女子將煎好的藥倒入碗中，取一小勺，雙手捧碗，往老婦人所在之屋而去。
有些人，光是活著，已費勁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