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有人託牛而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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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出,屋中之人皆大驚失色,心道楚天莫不是瘋了不成,此人不是阮怡,又還能是何人。

亦有人面色一變,死死的盯著阮怡,似是想到了什麼。

只聞楚天徐徐道,“江湖有一術法,名曰易容之術,孤在山南西道梁郡之時,即遇一人,名曰柳白衣,其人修為不過五境,然其一手易容之術卻可稱一絕,逆賊讓其易容為梁郡郡守,以令梁郡百官。觀其音容,與梁郡郡守別無二樣,已達以假亂真的地步,讓人不禁嘖嘖稱奇……孤卻未想到,竟又在廂縣再遇易容之術可與柳白衣媲美者……”

說罷,楚天彎腰,伸手,摩挲阮怡臉頰,幾息之後,從阮怡臉上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麵皮。

眾官員驚駭萬分,見面皮被揭下,阮怡竟已換了一個容貌,是一中年婦人,頗顯老態,雙目死死的盯著楚天,眸中已盡是怨毒之色,恨不得生啖楚天肉,痛飲楚天之血。除去怨毒之外,又有幾分不解之意。

阮怡心知自己易容之術已臻至化境,楚天僅見其一面,卻為何能識破。

“莫非真如傳言一樣,楚天並非凡人,而為仙人乎……”

楚天似是知曉阮怡心中所想,不禁嗤笑一聲,楚天心知自己又哪裡是什麼仙人,之所以知曉阮怡已非阮怡,卻有幾分運氣的成分。

入廂縣,隱於夜色,查探廂縣中是否高人隱匿,遍尋廂縣,至縣衙之時,隱約覺府中有一武夫氣息若有若無。故料定此人定修有隱匿氣息之法,若非已入九境,或無法察覺。觀此人彷彿是刻意隱匿,故心疑之,入縣衙,見五境者竟為一雍容華貴之女子。

若常人,自無需刻意隱藏修為,如此,定有蹊蹺。

直至顯露太子身份,入縣衙,五識俱開,見著女子修為猶存,又於香盤見未燃盡之菩提子,故楚天心中已有猜測,故意未曾傳阮怡前來相見,是為一計。

楚天料定阮怡見其至縣衙,知曉楚天乃為八境之武夫,五境修為定無法隱匿,若為楚天知曉,定生大禍,故自廢修為。

阮怡卻未曾想到,此舉恰中楚天之計。

楚天冷笑一聲,一捏阮怡臉頰,下一刻,一聲輕輕的骨裂之聲傳出,阮怡下巴已脫臼。

經蕭非仁一事,楚天已知曉這群人十分狠厲,有了前車之鑑,又怎會不提防一二。擔憂阮怡口中亦有毒牙,故以此絕阮怡欲自行了斷的念想。

楚天此舉,卻讓阮怡眸中盡為絕望之色,這眼前之人實在太過恐怖,似乎世事無其不知,無其不曉。

楚天捏開阮怡的嘴,定睛一看,口中卻有一顆牙齒與其餘牙齒有些許不同,二指伸入阮怡之口,二指取鉗,竟硬生生將毒牙拔出。

將毒牙丟棄在地,踏為齏粉,楚天笑眯眯的望著著滿嘴皆為鮮血的阮怡,伸手,再將其脫臼的下巴復原。

“我問,你說。當然,若是想嚐嚐我的手段,你也可以不說。”

楚天笑意盈盈道。

雖是笑,卻讓阮怡毛骨悚然,心神崩潰,心道這楚天果如傳言中一樣,是為妖物所化,諸多手段,非人所能受之。

未待阮怡開口,楚天已問道,“你是藏身於馮氏身邊觀其音容,又是何時易容為馮氏,易容為馮氏伴於馮正炘身旁,意欲何為?如今又為何要將其殺之?你奉何人之命行事,此人現在何處?”

見阮怡有所遲疑,楚天冷哼一聲,一股劍氣掠向阮怡。

阮怡只覺有驚濤駭浪撲面而來,似刺骨之寒風,颳得其骨肉生疼,是為刮骨之痛。

阮怡連忙開口,道,“奴婢自一年前化為馮氏之貼身丫鬟……”

阮怡之語,讓屋中一眾官員皆滿面驚駭,這婦人易容之術,著實十分驚人,是已臻入化境,連與其朝夕相處多年的夫君,其幼子都未曾察覺異樣。

婦人言,其一年之前潛入縣衙,為馮氏之貼身丫鬟觀其音容,一月暗殺馮氏,取而代之。

而之所以化身馮氏,亦是為尋一賬本,而這賬本似與馬柯找尋的賬本為同一物。因馮正炘與蕭非閔為結義兄弟,故賊人不知賬本究竟藏於誰人之手,因而二人身邊皆安插人手,只為尋這賬本。

而之所以殺馮正炘,乃因馮正炘見蕭非閔遇刺身亡,知曉定為賊人所為,心灰意冷,似要行狗急跳牆之舉,故不得不將其殺之。

“賬本……”

楚天眸子一瞥一眾官員,見有不少官員聞賬本即面色變得有些許難看,眸中有些許不安之色,遂心頭冷笑,這數名官員定然亦牽涉其中,賬本之中或書有幾人之名。

楚天心頭有些許失望,這婦人與馬柯一樣,知曉的並不多,甚至連對其發號施令之人是何模樣都不知曉,只知奉命行事,是一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讓楚天心中不解的是,為何這群賊人要如此處心積慮的尋這賬本,是因不放心蕭非閔一眾,又或是另有隱情……

“賬本……究竟在何處……又與運官鹽之船傾覆有何關係……”

楚天皺眉,心緒有些許紊亂。

楚天自然不會相信官船傾覆,是為鬼魂作祟,世間又怎會有鬼神,有的只是可怕的人心而已。

“在此之前,已有百萬石官鹽,數千名官兵沉入江中,為何會不知所蹤?縱水流再如何湍急,亦不可能連一塊木屑都無法尋到……”

楚天搖了搖頭,輕吐一口濁氣,沉聲道,“將這婦人押入大牢,好生看管,莫要讓其自盡,若出差錯,定不輕饒。”

“諾。”

有官員攜幾名衙役將婦人押下,屋中寂靜無聲,莫名平添幾分壓抑。

楚天未曾出聲,一眾官員亦是大氣不敢出,不時以餘光偷瞄楚天。

都道聞名不如見面,的確如此,在此之前眾官員皆聞楚天傳言,有不少人對比有些許嗤之以鼻,認為楚天絕無傳言中那般厲害,只不過以訛傳訛而已。

然如今楚天方至廂縣幾個時辰,卻已將眾人束手無策之案理清脈絡,讓眾人心驚不已。

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不少官員眸中卻隱隱有擔憂之色,牽涉其中的,並非只有馮正炘一人,若是查到他們頭上,又豈能善終……

多行不義必自斃,此言或是真有幾分道理。

僅是南鳳渠沿岸之漕戶一事,就足以鳳來上下不少官員人頭落地。

眾官員各有所思,有人愁,亦有人喜。

如李翰,即是面露喜色,雖其只在廂縣為官一載,然其等這一日,卻彷彿等了太多太多年。

李翰一正心神,一理衣袍,邁步,行至楚天身前,跪倒在地,行一大禮,沉聲道,“稟太子殿下,微臣有事稟報。”

楚天輕咦一聲,輕聲道,“何事?”

李翰眸子一瞥屋中數名官員,深吸一口氣,道,“微臣要替南鳳渠沿岸之漕戶,狀告廂縣縣令馮正炘,廂縣縣丞鄒經義,廂縣主簿易子石,廂縣縣尉豐玉堂,鳳來郡郡守蕭非閔,鳳來郡郡丞習穆,天陽縣縣令蕭非仁……”

數十個人名自李翰口中道出,內中不乏如今處於屋中的數名官員。

官員聞李翰之語,面色大變,厲聲喝道,“李翰……你……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區區一個鹽運司執事,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胡言亂語?”

李翰扭頭,冷眼一瞥發聲之官員,官員目光竟有些許閃躲,是有些心懼。

聞李翰嗤笑一聲,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如今太子殿下親至,爾等所行之惡事自會大白於天下……”

“胡說八道,什麼行惡事大白於天下,本官行得正坐得端,豈是……豈是你一人可以誣陷?若敢再太子殿下面前胡言亂語,定……”

官員斥道。

官員之語未曾道完,卻聞楚天一聲輕哼,眸子一瞥開口之官員,笑道,“這位大人,莫非你為儲君?”

官員一愣,連忙搖頭。

又聞楚天淡淡道,“既你非太子,李大人向孤奏事,你為何要出聲?是覺得在這廂縣之地已是你做主?又或是不把孤放在眼裡?”

聲音雖淡然,然一眾官員皆非愚笨之人,又怎會聽不出楚天語中的不滿之意,一瞬間盡皆跪倒在地,低下頭顱,顫聲道,“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楚天瞥了一眼眾人,眸中殺機一掠而過,聞李翰之語,已知曉李翰要奏何事。

楚天盯著李翰幾息,李翰能奏此事,卻讓楚天十分意外。

“李大人,你參奏上下官員數十名,內中不乏你之上級,可知此中厲害關係?若無證據,你此舉即為誣陷上峰同僚之罪,此罪當誅三族……”

楚天雖未說完,然李翰已知楚天之意,遂道,“稟太子殿下,微臣自然知道其中厲害,微臣入廂縣為官一載,雖算不上什麼好官,然微臣欲狀告之官員,卻已連人都稱不上。至於證據,這南鳳渠沿岸的上千戶漕戶皆為證人,死去的數千名縴夫可為證據……數千條人命吶,卻盡喪於這諸多畜生之手……微臣痛心疾首,可又無可奈何……”

楚天道,“南鳳渠漕戶之事,孤已知曉,也已將此事告知朝廷,不日即會有朝廷官員下查此事。”

李翰與一眾官員皆面色一變,眾人不知楚天為何會知曉漕戶一事,有諸多官員雙目中已有些許絕望之色。

李翰壓下心中驚異,道,“殿下,恕微臣直言,南鳳渠已出事不止一次,朝廷亦曾有官員下查此事,可卻都無一例外的無疾而終,若還是如此……”

李翰欲言又止。

楚天淡淡一笑,道,“李大人不必多慮,下察此事者,乃狄懷英狄大人也,定可讓讓枉死之人得以昭雪,讓該殺之人盡皆伏誅……”

說罷,冷眼一瞥一眾官員。

眾官員身體不禁一顫,本就低下的頭顱又更低三分。

而李翰則心頭一喜,狄懷英之名天下又有誰人不知,狄懷英親至,則惡人可伏誅矣。

楚天饒有深意的望了李翰幾息,道,“馮正炘已亡,縣令之位空缺,自今日起,即由你暫代縣令之職,直至下一任縣令至此。”

“微臣……微臣領命。”

楚天又道,“之前你所言之官員,如今在廂縣者,盡皆抓入大牢之中,以待狄大人到底審理。”

不僅是眾官員雙瞳一縮,饒是李翰亦滿面驚駭,雖狀告諸多官員,然終究未曾審理,諸多官員根基皆在廂縣,已根深蒂固,若如此即將數十名官員押入牢獄之中,定會掀起不小的風波。

“殿下,這……”

李翰似是想向楚天道明其中厲害關係。

“太子殿下,微臣冤枉,這李翰實是胡言亂語,殿下不可輕音信啊……”

“殿下,老臣為官數十載,為大楚竭心盡力,為百姓殫精竭慮,殿下不可聽信讒言啊……”

……

聞眾官員之聲,楚天卻面色平淡,不起一絲波瀾,只對著李翰輕聲道,“若有欲不從者,若有鬧事者,以謀逆之罪論處。”

一語出,眾人驚,謀逆之罪,當誅九族,眾人不敢再言,心卻已沉至冰點。

眾人心知,縱楚天身為太子,若無實據,將數十名官員押入牢獄之中,亦不和楚律。然楚天如今之舉,卻已表明一些東西……

見楚天如此決絕,李翰亦一喜,道,“微臣遵旨。”

不多時,兵卒入內,將一眾官員押下,送至大牢。

屋中已只餘楚天與李翰二人。

“殿下,夜已深,是否要下官為殿下安置住所?”

李翰問到。

楚天笑道,“不用了,廂縣之惡人已押入牢中,然鳳來之惡人卻還逍遙法外,孤還要去一趟鳳來。”

頓了頓,楚天又道,“南鳳渠運鹽之船傾覆,不知可曾派人下水檢視?”

李翰道,“下官曾領衙役沿南鳳渠而行,然雖知官船傾覆,卻不知究竟是於何處出事,而因三日暴雨,水勢湍急,故不敢入水檢視……”

楚天皺眉,點點頭,眸子微凝。

默然幾息,楚天沉聲道,“記住,莫要將孤離開廂縣之事外洩,對外即言孤在驛館中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擾,違令者,斬。”

“諾。”

楚天輕輕拍了拍李翰肩頭,心意一動,足下生風,腳尖輕點地面,身形扶搖而上,眨眼間已消失於夜色之中。

李翰盯著虛空,愣神許久,方轉身入府。

楚天之所以要星夜回返鳳來,一是因廂縣如今已無線索,無破局之機,留在此地亦無用矣。

再則,楚天心繫於那本賊人處心積慮許久都未曾尋到的賬本,不在蕭非閔與馮正炘之身,又會藏於何處?不在廂縣,是否會在鳳來?

故楚天欲去鳳來找尋一番,這賬本讓一眾賊人如此心繫,若能尋到,或可以此破局。

客棧,夜雖已深,然馬廄中一碩大無比的黃牛卻未入眠,雙眸閃爍,偌大的雙眸中神色卻有幾分複雜,新婚燕爾,即被楚天生生拆散,不失為有幾分悽慘。

楚天掠入馬廄之中,見老黃之狀,不禁扶額,的確是有些對不起老黃,饒是楚天臉皮之厚讓清微都十分欽佩,然如今卻已有些許不好意思。當然,也僅僅是些許而已。

楚天緩緩行至老黃身前,老黃卻並不想搭理楚天,一扭牛頭,甚至不願多看楚天一眼。

可下一刻,老黃雙瞳卻陡然一縮,竟露出驚駭之色。

人可依卓絕之輕功踏草木而行,甚至可踱步虛空,老黃雖一直居於鶴鳴山中,先伴清微,後伴楚天,二人皆為天下屈指可數之高人。可老黃亦只不過是一頭牛而已,雖與世間之牛皆不相同,但牛終究是牛,不可習輕功矣,自然亦不曾漫步虛空。

故老黃,自這一刻開始,已享天下之牛都未曾有過的待遇,別說是牛,縱是人能如此者,亦是少之又少。

幸得夜已深,又月黑風高,故似乎無人瞧見這一幕。

這是怎樣的場景,驚世駭俗四個字已不足以形容。

已攜有寒意的陣陣秋風掠過,老黃碩大的雙眸卻未動分毫,楞楞的盯著楚天,有訝然,有不解,又有幾分不安。只因碩大的牛軀,此刻已離地數丈,若是跌下,非死即傷。

廂縣一酒肆之外不遠處的一小巷中,一醉漢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靜躺於地磚之上,滿身酒氣,雙目迷離。今夜其不知自己飲了多少酒,竟醉倒在這小巷中,不知昏睡了多久,此刻方才甦醒,心道這酒真是個害人的東西,回家不知又要被家中那頭母老虎唸叨多久,不禁頭疼欲裂……

倏地,醉漢雙瞳一縮,滿面驚駭,顫聲道,“牛……好大的一頭牛……這牛……這牛……竟會飛天……不對……似乎是有人雙手託著這頭牛……”

醉漢使勁揉了揉雙眼,楞楞的盯著天空,卻見之前一人託牛而行的奇觀已然不見。

醉漢自嘲一笑,嘟囔道,“這酒肆的酒後勁著實是大,過了瞭如此久竟還未醒……”

說罷,醉漢又倒下,閉上雙眼,許久,可腦中那一人託牛而行之境卻始終揮之不去。

醉漢輕嘆一口氣,心道,“以後真是不能再如今日這般飲如此多的酒了,人吶,不得不服老……”

不多時,小巷外有人道,“這個天殺的果然醉倒在這裡……睿兒,快去將你爹扶上板車……”

“天這麼涼,還躺在這地磚之上,也不怕得了風寒死個球了……”

“唉……要是出點什麼事,咱們娘倆可怎麼活……”

婦人卻未曾瞧見,裝睡的醉漢面上泛起一絲笑意。

從此,廂縣少了一個飲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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