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沒有贏家(1 / 1)
“你還能吃著餃子,蘸著醋。”任一坐在吳文斌的對面,他正大口大口吃著餃子,一點局長的體面也沒有。
吳文斌沒搭理他,繼續大快朵頤。
“你贏了。”
任一出了奇得平靜,他像是個很差勁的演講者,毫無感情得在講述著不屬於自己的故事。
吳文斌擦了擦嘴,打了個飽嗝。又從自己右手邊的抽屜裡拿出了煙跟打火機,自己點上一根,然後推給了任一。
任一瞥了一眼,沒有接。
他舒暢得朝著天空噴出一口濃煙,然後戲謔得看著任一,“下一步準備怎麼辦?接替我嗎?你現在背後的人,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讓你坐在這裡。”
任一平靜的表情被打破了,他低著頭,笑了起來。
吳文斌陪著他一起笑,被煙嗆了一口,劇烈的咳嗽引得門外的守衛附耳聽著裡面的動靜。
不過那些守衛們不算擔心,早在他們接到通知的時候,他們就把吳文斌的武器,和屋子裡的銳器收了起來。他們像是古代抄家的兵丁,頭一次這麼趾高氣昂。
“我以前想著,我只要到了你這個位置,就可以執行我的正義。”任一搖搖頭,臉上依然掛著笑,“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
“你想得太簡單了。”吳文斌笑著說道,“不過你能活著回來,說明還是有一定天賦的。你跟那些熱血青年不同,他們總以為,能到我這個位置的人,也有可能是蠢蛋。”
吳文斌站起身來,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煙花,嘆息了一口。
任一走到他的身邊,“你的下一步呢?”
“我啊,我隨時都可以死了。”
吳文斌的眼裡出現了憂愁,他指著天上的煙花,緩慢地說道。
“那個方向,是未來莊園。他們每年放的煙花都是最大最高的,一顆造價在45萬左右。春節到正月十五每天晚上,從晚上7點到凌晨1點,每隔一個小時一顆。”
“那個方向,是新城房地產的。他們沒那麼奢侈,不過他們位置最好,選的煙花也很特別,一截一截攀升,一直到100米左右的高空,開頭兩發都是一個圓,變換三個色彩。最後一發是個大紅色的圈,從空中緩緩落下,我們都叫它泡沫,畢竟泡沫上也是七個顏色。”
“那個方向,是鹿城醫療城,他們的煙花都是定製的,爆炸之後在空中留下一個紅十字。不過這種字型煙花都轉瞬即逝,出現後馬上就看不到了。”
“那個方向,是以鼎盛裝飾材料為首的製造業區。那個方向,是以古德電子為首的紡織業區。那個方向,是重工業區,因為有安全隱患,他們的煙花最普通了,基本上就是聽個響。”
吳文斌轉著圈,把鹿城的每塊土地都指了個遍。他好像變成了個深情的男人,閉著眼睛撫摸著愛人身上的每一塊肌膚,並總能準確得描述出她身上的特徵。
任一的目光跟隨著他,看遍了整個鹿城,“我突然有些捨不得你死了。”
“我活不了了。”吳文斌笑著說道,“從你獲得了特權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
任一聽著這話耳熟,戚大強死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從你們出現在攝像頭裡,方向是要進入我這個房間開始,我就已經死了。
“為什麼?”任一問道。
“這就像煙花一樣,一旦有人點了火,就會有煙花飛上天。但不管已經飛出去幾發,想要讓它停下來,就得把燃燒著的引線剪斷。”
“這跟引線,現在已經燒到我了。從哪裡剪呢?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我上面一級,或者幾級。不管從哪裡剪,我都會飛上天。”
任一嘆息了一聲,“死了也好,死了也好。你已經做了太多的壞事了,半個鹿城的人跟隨著你的價值導向,變成了爭名逐利,不擇手段的惡徒。”
他想到了周敬安的死被公佈的那一天,半個鹿城的人,鬆了一口氣。
“你錯了。”吳文斌搖了搖頭,“是鹿城人的這種價值導向左右著我,而不是我給他們以這種價值導向。你把因果完全弄顛倒了。”
“詭辯!”任一看著煙花,對他嗤之以鼻。
吳文斌也不惱,“這就是你年輕的地方,你根本沒有弄清楚一件事情。用權力去改變時代趨勢,那一定是戰爭。而用權力去迎合時代趨勢,這叫穩定社會。”
“為什麼是‘行賄受賄罪’,而不是‘受賄行賄罪’?因為一定是先有行賄的人,才有受賄的人。”
“是他們造就了我,而我只是迎合他們。”吳文斌笑了起來,“任一,你贏不了的。”
他指著自己的座位,“能坐在這裡的,只會是下一個吳文斌。”
任一回憶起種種過往,內心掙扎了一番,也預設了他的說法。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啊。”任一嘆了口氣,在窗戶上留下來一塊模糊的水氣痕。
“不不不,你改變了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件事,你改變了我。我家三代從政,到我這裡正準備起步,卻被你拉了下來。你改變了我整個家族的命運。”
吳文斌語氣很平淡,他內心一直提示著自己去怨恨任一,但目前的處境讓他心裡出現了另一個聲音,而且這個聲音更大,它說:“算了吧。”
“我不在乎,你應得的。第二件事情呢?”
“你也改變了鹿城。”吳文斌笑了起來,“唯利價值觀有著跟喪屍病毒一樣的傳播速度,在你這段時間的攪和下,速度好像下降了很多。”
“我會改變鹿城的!”任一的眼睛裡又充滿了銳氣。
“改變不了的,價值觀形成不可逆。一旦人變成了喪屍,就只能是喪屍,變不回去的。”吳文斌對他邪魅一笑,“你能做的,只能是守住那些‘人’,可惜,這是不可能的事。”
任一愣在原地,回憶不斷地拉扯著他。
“叮”。
他開啟手機,差點驚叫出來,那是方圓發來的資訊。
【任一,我沒死,譚虎救了我。你放心吧,我很安全,放心地去繼續你的夢想!我永遠都支援你!至於我,你忘了我吧。我也是個愛美的女人,把我最美的一面留在你的記憶裡,這是我最後的體面了。】
他拿起電話趕緊打了出去,但電話裡傳來的是沒有感情的女人聲音,“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任一差點衝出警局,但他看著一旁的吳文斌,還是抑制住了內心的激動。
“你不準備給譚虎道個歉嗎?”
“這不是你選的嗎?”
吳文斌哈哈大笑,他此刻才像那個勝利者。
任一腦子“轟”的一聲,感覺自己耳鳴了,整個世界都是“嗡”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沒了知覺,兩隻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也盡數立了起來。
這不就是譚虎嗎?
我成了譚虎,譚虎成了C。
那...下一次選擇呢?
自己哪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任慈!
他慌張起來。
他有些搖晃,朝著門外走去。
“任一,還有個驚喜,我想告訴你。”
吳文斌開啟了窗戶,寒風凜凜,吹亂了他剛整理好的頭髮。
“什麼?!”已經慌亂得不行的任一,使勁眨了眨眼,想讓自己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出來。
吳文斌走到他的背後,陰險的笑聲傳進他的耳朵,刺激著他的大腦。
“算了,你以後會知道的。雖然我真的很期待你那時候的表情,但我這會兒還是不能說。”
正當任一苦惱的時候,吳文斌一把掐住他的喉嚨。一腳踹開了自己的辦公室大門,朝著那些已經舉起槍的警察們高喊,“我要殺了他!”
任一瞳孔放大,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到一個冒著火的槍口。
吳文斌躺在地上,眉心處流著血。
任一呆坐在地上,搖晃著那具即將變硬的屍體。
“你說啊,你倒是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