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自我審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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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城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樣,一切都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按照它原有的軌跡一步一步得往前走著。

那些轟轟烈烈的事情,隨著昨夜的禮花,一起煙消雲散。

沒有人為譚虎和消防官兵們歌頌,也沒有人去唾棄壞事做盡的吳文斌。

他們自顧自得重複著曾經過過無數遍的生活。

...

任一找遍了鹿城所有的醫院,像個瘋子一樣,流竄在皮膚科和五官科。但始終一無所獲,方圓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從他的世界裡,徹徹底底得消失了。

他回到了所有事情開始的地方,那個審訊室。

如果當時讓周敬安直接簽了認罪認罰書,如果不帶周敬安去精神評估,那麼周敬安就會在第一時間被執行死刑,那麼後面就沒有這些事情了?

如果當時自己勸楊成龍認了,給楚金山一千塊錢了事,是不是就不會出現後面的連環殺人案了?

如果不要答應馬如軍的邀請,那天別去見他,是不是他也不會想到這麼極端的辦法,是不是他就不會死?

如果那天不去多管閒事,任由那顆心臟以它原本的軌跡發展,是不是自己就不會查到未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是不是就不會牽扯出一系列的人命了?

任一就這麼坐著,空蕩蕩的審訊室裡面慢慢熱鬧起來。

他感覺自己是被提審的那一個,對面滿是那些死去的人。

他們吵嚷著,將這一切都歸結在任一的頭上,一切,都是源自他自以為是的選擇。

周敬安惡狠狠地站了出來,“你害死了所有人的!明明只要我安穩得被送上刑場,兩發子彈就可以解決的事,你卻搭上了這麼多人的命!”

楊成龍還是死前的那張臉,水銀在體內產生的劇烈的疼痛讓他喘不上氣來,整張臉都憋得通紅,還有些發紫。

他也往前邁了一步,“你為什麼不先來尋找我!明明可以找到我,明明可以救我的命!你為什麼要存在,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那麼相信正義,我也早就妥協,給一千塊錢了事了!”

馬如軍胸口插著匕首,那張老實的臉上浮起一層陰雲,“為什麼你要來赴約,你不來的話,我不可能會那麼勇敢,因為看到了你,我才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我才會為此付出生命!”

孔祥還是一臉呆滯,他依然沒有從喪妻之痛裡面走出來,“如果不是你在手術等候區的慷慨呈辭,我怎麼會想到用命去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呢?我又怎麼會那麼坦然的去赴死呢?”

任一的手放在審訊桌上,他本想著用手去遮住耳朵,但無形的枷鎖讓他根本動彈不了。

“你到頭來,什麼都沒有改變!”

“你只會讓事情更糟!”

...

斥責聲讓他滿頭大汗,他死死得盯著自己的手,感覺上面沾滿了血漬。

譚虎龐大的身軀擠開了那些人,他一屁股坐在了任一對面,微笑著。

“老譚...對不...”任一感覺自己的淚腺充著血,但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他的眼淚昨天已經流乾了。

“任一。”譚虎打斷了他,“我要謝謝你。”

任一驚訝得抬起頭,看到的還是譚虎的笑臉。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得救了。”

譚虎看著任一,滿眼都是自己24歲的樣子,“如果沒有你,我將渾渾噩噩得過一輩子。我患得患失,我逃避著我的夢想,我從未從11年前的噩夢中醒來。”

“但幸運的是,我遇到了你。我知道了什麼是堅持,什麼是貫徹。我不再苟且,我不再懦弱,我不再活在愧疚裡。”

譚虎哈哈大笑,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如此開懷了。

他笑著笑著,身子變得越來越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任一突然間醒悟過來,感覺自己周圍的環境快速得旋轉著,自己也從那個被提審的位置,回到了熟悉的審訊位上。

他拍案而起,不鏽鋼的桌面發出巨大的聲響。

“周敬安!你真當我不知道?”任一盯著周敬安,“即使我不帶你去醫院評估,你的精神檢測資料也會被送到法庭上!”

“從一開始,你就是奔著成為城市之光去的!”

周敬安的氣勢一下子癟了下去,的確,他早在自首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精神的評估,但他沒想到,任一替他做了這件事情。

“但我不得不說,我認可你了。你在的時候,確實給鹿城帶來了一些光明。”

任一站起身來,走到楊成龍面前跟他對視著,“沒有我,你真的會選擇妥協嗎?”

“我知道,你的行為背後一定有別人的指使,那個人大機率是周敬安。但你沒有拒絕,這是你的選擇,你選擇了轟轟烈烈的死,你選擇了正面對抗這個你看不到希望的世界。”

“勇氣,從來不是別人給的。”

楊成龍也往後退了一步,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你能說那份勇氣來自我,那份正義感也來自我,這讓我萬分榮幸。”

任一轉過身子,面對著馬如軍。

“馬校長,你真的在乎名譽嗎?如果在乎的話,為什麼把李靜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我猜也能猜到,你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我,而是你背後的吳文斌,他給了你什麼承諾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能讓你跟周敬安共處一室,能壓住所有的輿論,只有他能做到。”

馬如軍那張老實的臉紅了起來,很明顯,他被任一說中了。

“不過坦然赴死,為了心中的理想這點,你很成功。”

任一走到了孔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無法改變你,就像你也無法改變我一樣。那天我莫名其妙有些失控,但那些話,是發自內心的。現在讓我說起來,我還是一字不變。”

“至於你,當你妻子死的那一刻,你已經死了對嗎?我說不說那些話,你都會死,只是正好選擇了個有些意義的死法,不是嗎?”

孔祥的臉上浮現起一抹笑容,終於有個人可以理解他了,從觸控到妻子冰冷的屍體開始,自己已經開始挖掘自己的墳墓了。

“很感謝你在這個時代讓我看到了那麼深沉的愛。”

任一深鞠一躬,孔祥略帶遺憾得轉過身,那個背影很熟悉,也很陌生。它跟那次的絕望不同,這次,這背影帶著些慷慨。

那群虛影慢慢得消失,只剩下淡淡的譚虎的影子。

他瀟灑的點起一根菸,嘴裡噴出的煙霧跟他的身體連著,好像在燃燒他最後的靈魂。

“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譚虎本來輕鬆的臉這會兒又凝重起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但任一的人生,還有他的未來,才剛剛開始。

任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說真的,老譚...”他苦笑著,“我現在連我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更別說我剛做什麼了。”

“我每做一件事,我都是會想,這是不是誰安排我做的?我遇到的那些人,是不是刻意的接近我,拿著一本白紙黑字的劇本,念著既定的臺詞。”

任一笑著笑著,便笑不出來了。譚虎看著他的樣子,滿是心疼。

“既然這一切自由安排,自有定數,那你又何必自尋苦惱呢?”譚虎故作灑脫,“去吧,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去實現你的理想吧。”

他吐出最後一口煙,那靈魂一般的虛影也入煙霧一般,煙消雲散。

任一猛然打了個哆嗦,發現自己一個人坐在這空蕩的審訊室裡已經過了很久。

他念念不舍而又決絕的往外走著,走到警局大門的時候,他回過頭。

“既然我不知道我是誰,那我就成為你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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