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詔獄(1 / 1)
廷尉詔獄應該是漢代官員最怕去的地方之一,因為進去之人基本就沒有出來過的。
長安的詔獄較大。
不,是非常非常的大。
漢武帝時詔獄一擴再擴,因為凡是和劉徹政見不同之人,都被以圖謀不軌的罪名下獄,最多的時候詔獄關押人數達七萬餘人。
東漢定都洛陽,長安的廷尉詔獄也冷清了近兩百年。
自去年董卓強行遷都長安,詔獄似乎一下子恢復了漢武帝時的盛況。
董卓倒行逆施,反對他的官員跟與武帝政見不同的官員比,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董卓殺了一批,但還有些名望高的,他不敢殺,就盡數關在詔獄內,詔獄也一下子重新熱鬧了起來。
當官的大都是讀書人,細皮嫩肉也好面子,受不得毒打和委屈,以及黑暗和孤寂。
所以有些人到詔獄後就覺得好氣好憋屈,每天只能在黑暗中對著牆說話,然後......抑鬱了,自殺了。比如議郎何顒。
還有些心臟強大,將坐牢當成修行,正好牢裡沒人打擾,將自己平生所學在腦海中翻出來反芻,再結合生活中的實踐感悟出新的道理,境界得到全面的提升。
比如與議郎何顒一同謀劃刺殺董卓,卻因事前敗露一同入獄,至今仍未出獄的原黃門侍郎荀攸。
自入獄後,荀攸神情自若,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每日將自己讀過的書小聲背誦,對未來是生是死,還能不能出獄這些問題似乎毫不關心。
當然,像荀攸這樣的人很少很少。
剛巧昨天晚上又關進來一個,此人一進詔獄起,整個詔獄立時如沸油炸開了鍋。
藉著大牢中微弱的火光,有人將他認了出來。
“李儒!”
隨著一聲驚呼,死寂的詔獄彷彿一下子活了過來。
他在獄卒帶領下一路向前,兩邊就會傳來一片唾棄聲和謾罵聲。
“李儒,你也有今天!”
“哈哈,蒼天開眼,連李儒都進來了,只怕蒼天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董卓了!”
“李儒,善惡終有報,你也沒想到當董卓的狗腿子也會有被主人拋棄的一天吧?哈哈......”
......
荀攸也抬頭看了李儒一眼,便又低頭背書。只是心中有些奇怪,李儒是董卓的堅定擁護者,他怎麼會進來?
難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大事?
獄卒帶著李儒一直朝裡走,來到最裡面的一個陰暗小房間,將李儒推進房間後鎖上了門。
李儒一路過來面色平靜,似乎閉掉了自己的感官,對詔獄的陰冷,對眾人的言語及遠處傳來各種毒刑拷打的呼喝聲、受刑人悲切的慘叫聲,對瀰漫在空氣中的那種腐臭混合血腥的難聞氣味,毫無知覺一般,眉頭也沒皺一下。
進牢房後,淡然一笑,整了整衣衫,以一個標準的跪坐姿勢在稻草上坐了下來。
閉目養神,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牢中突然火光亮起,走進來一隊士兵。
最前方兩名士兵抬著一張案几,緊跟在後面計程車兵捧著幾個托盤。
托盤內有菜:一隻燒鴨,一盤蒸肉,幾樣小炒。
還有一壺酒。
香味一路瀰漫,大牢內頓時響起一陣咽口水的聲音,成百上千,此起彼伏。
不過眾人都知道,在大牢內能吃上好菜好酒可不是什麼好事,有一種飯叫斷頭飯。
那壺酒,九成是毒酒。
只是眾人不知道今天輪到誰與大家訣別。
酒菜被士兵一直端到最裡間,眾人似乎又一下子從垂死中活了過來。
最裡間只關著一個人,且周圍沒有別人。
“是李儒?”
“董卓要殺李儒?哈哈,真是天大的諷刺!”
“雖然沒肉吃,但我比吃了天鵝肉還要開心!”
“罪有應得,報應不爽!他毒死弘農王,今天報應來了!”
......
而後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了大牢,又令眾人一片譁然。
“呂布!他也被抓了?”
“你看清楚些,他衣甲都沒卸,哪是被抓。”
“那他來做什麼?”
“怕是董卓派他來殺人的。”
“不會是殺李儒吧?”
“真的耶,他朝李儒的房間走去了。”
“右臂砍左膀,有意思!”
“我更希望看到右臂砍腦袋!”
“放心,手臂斷了,腦袋也不遠了。”
......
士兵將酒菜擺在案几上,又擺上碗筷酒杯,然後在地上放了兩個墊子,退出了牢房,守在牢外五十步處,誰也不準靠近。
呂布邊倒酒邊對李儒說道:“文憂先生,這是醉仙樓新釀出來的烈酒,還有我指點他們弄出來的幾樣新鮮菜式,特意送來請先生品鑑品鑑。”
李儒睜開眼,點了點頭,來到案几前坐下。
呂布道:“先生受委屈了。”
李儒淡然一笑:“人生在世,誰不委屈?”
“還是先生通透。先生可想過自己的結局?”
“人的結局都是死,無非遲或早,有什麼可想的。”
“也不盡然,太史公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所以死之前要做的事,還是得想一想的。”
“沒料到似呂將軍這般英雄,也對死後之事在意起來。泰山也好,鴻毛也罷,皆不過他人之看法,何必在意?”
“先生真不在意?”
李儒沉吟片刻,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瞞將軍,我亦是凡人,所以還真有些在意。”
呂布哈哈一笑,這才對嘛,你這高深得跟高僧一般,我還以為你“菩提本無樹”了呢。
你李儒若什麼都不在意了,我還跟你叨叨個屁,乾脆毒死你算球。
還是賈先生看得準,他說李儒也並不是死忠於董卓,只是心懷抱負,想借董卓實現而已。
呂布舉杯道:“那可惜了,太師已經傳來命令,先生不能留。這杯酒,就當呂某為李儒先生送行吧。”
李儒捏著酒杯,發現比平常酒杯要小,一杯約莫才一兩上下。
心中也有些疑惑,難道跟自己想的不一樣,呂布是真怕自己成為西涼軍中的隱患,想弄死自己?
“呂某先乾為敬,先生請!”呂布幹了一杯。
李儒將酒杯遞到唇邊,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是手還是有些微微顫抖。
猶豫了一瞬,閉上眼一仰頭。
酒入喉嚨,如一道火線貫入肺腑。
喂人家喝過毒酒,自己卻沒喝過。
難道,這就是毒酒入腹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