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黃昏小鎮】 竹月色（1 / 1）
一夜雨聲涼到夢，萬荷葉上送秋來。——陳文述《夏日雜詩》
兩人坐在麵館前的臺階上，相顧無言。
“有辦法能回去嗎？”
丁昀晞悶悶道。
小白搖了搖頭，他也不是神仙，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更何況經歷過特殊事件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想要時間恢復正常，只能一步一步任由事件發展下去。
他捲起了襯衫的袖子，有點煩躁。
“你不覺得很熱嗎？”小白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他的額邊有些汗珠，鼻樑上因為眼鏡的存在也覺得有些黏膩。
然而身邊的人卻沒什麼反應，明明穿著比自己還要厚的外套，卻感覺更涼快一些。
丁昀晞看了小白一眼：“心靜自然涼。”
“不過你說的有點道理。”他接著說道，抬頭向天上看去。
小白也跟著抬頭，正午的陽光格外刺眼，他僅看了一瞬就收回了目光。
都已經入秋了，還有這麼大太陽嗎……
這天氣也太熱了，熱得有點兒不尋常，就連這小鎮上的居民也都換上了夏裝。
不對勁啊，他們是從8號週日回到的6號週五，就算天氣能由熱變涼，也不能變化得這樣快吧。
而且……
“你不覺得我們周圍的建築和來的時候有些不一樣嗎？”小白問道。
他盯著周圍的商鋪，總覺得有幾家的名字，他中午來的時候沒有見到過。
“我記得這條街上是沒有包子鋪的。”
丁昀晞順著小白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神。
“你這麼說的話，這些商鋪的牌子也變新了。”他開始贊同小白的說法。
兩人對視一眼，不明白為何兩天時間變化會這樣大。
小白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伸了伸懶腰：
“好了，總之咱們是回不去了，先去王大爺的小賣部找找線索吧。”
“反正咱們原本的目的地也是那裡。”
他們順著小道一路來到小賣部門前。
鎮子不大，多繞幾步路就能走完，但上下斜坡卻很多，不免讓人格外小心來回的車輛。
此時已是黃昏，煦日卻依舊燙的黏人，空氣也是熱烘烘的，小白的襯衫已經溼透，就連丁昀晞也受不了脫下了外套搭在胳膊上。
“就是這？”
丁昀晞問道。
小白猶豫著點了點頭，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裡應該有一面珠簾，珠簾後該有一位有趣的大爺正在一邊聽著戲曲，一邊磕著瓜子。
畢竟兩天後的他在那副場景下已經重置三次了。
而現在的小賣部門口竟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戶普通人家的院子，種著些花花草草，奇山怪石，偶爾還有兩幅看起來不錯的山水畫，一旁還題了句詩。
別說王大爺了，小白看了也不敢踏進去。
他是絕對想不到王大爺這等粗人還有如此閒情雅緻。
“難道走錯了？”小白疑惑著，“但是看周圍環境，就是這兒沒錯啊。”
他有些困惑。
難不成王大爺在兩天時間內將這裡翻新，把高雅院落改成了市井小賣部？
正當小白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院子的內門開啟了，一位面目慈善的老人家帶著花灑走了出來。
想必是這院子原本的主人到了澆花的時間了吧。
但小白和丁昀晞卻久久沒能緩過神來。
這澆花的老人，竟是上午請求他們幫忙尋找外套的老孫！
老孫注意到門口的兩個年輕人，有些熱情地打著招呼：
“兩位小夥，有什麼事嗎？”
小白和丁昀晞對視一眼，任誰在這種情況下都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了。
如果說，他們是回到了兩天前，在這裡見到了老孫，並且和老孫之間發生了一段對話，那麼兩天後為何老孫卻像不認識他們一樣，漠然地坐在公園下著棋？
小白低頭看到餘光裡的一抹灰色，他靈光一閃。
難道正是因為他們回到了過去，這個外套才會到了老孫手上，後來又被老孫弄丟了，到了王大爺那裡。
這才有了老孫拜託他們尋找外套的事情。
可這還是解釋不通，為何老孫看見小白時就像是第一次見到，也解釋不了小白兩天後在公園遇見老孫時，那沒有靈魂的機械般的模樣。
現在他們面前的老孫，明顯是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不會出現之前對他們置若罔聞的情況。
左右不過兩天時間，在老孫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思考間，丁昀晞已經先開口回答了老孫：
“我們來找人。”
“找人？”老孫一愣，顯然沒想到自己能跟這兩位年輕人有什麼瓜葛。
小白接上了話茬：“我們來找王大爺，他在嗎？”
老孫聽到這話更加疑惑了，他放下花灑向門口走來：
“老王……哦，是他介紹你們來買畫的吧。”
畫？什麼畫？
小白猶豫了一會兒，當機立斷承認了老孫的說法，因為他突然想到，之前在公園，老孫說找到外套會給他一副畫，而這裡又剛好和畫有關。
“是的，是王大爺介紹我們過來買畫的。”小白笑笑，一副賣乖的模樣。
老孫打量了他們一會兒，便放下了戒心，微笑著將兩人領進屋去。
小白一邊走，一邊欣賞著周圍的花花草草，幾盆吊蘭吸引了他的注意，之前就是這玩意害他幾經周折，現在可得離得遠遠的。
他轉而抬頭看起牆上裱起來的畫。
“這是我小孫子畫的。”老孫眉眼彎彎，看起來很是自豪。
“還不錯吧，我小孫是這鎮上有名的畫家，不少和你們一樣的年輕人都來慕名買他的畫呢。”
小白跟著後面誇了幾句，隨即想到那張和老孫在一起的合照，照片上的少年看起來確實有些藝術氣息。
“那這上面的字……”
“哦，這字是我寫的。”老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幾幅都是我小孫給我畫的，我年輕時候又很愛詩歌文學，看著這畫，就想在上邊添幾筆。”
“人老了，喜歡的東西總是不會變的。”
“我這字呀，還是跟鎮上的老李頭學的呢，他可是我們這兒的書法大家！”
小白一愣，看來李衛國的書法水平確實得到很多人的認可，但到底發生了什麼造成了三人如今的局面，王大爺、老孫、李衛國三人之間，究竟有什麼秘密是他還不知道的？
這件事就像是一個疙瘩一樣堵在小白的心口，他又怕直接問出會打草驚蛇，萬一這三人中有一位主角呢……
“您和王大爺還有李衛國之間是什麼關係？”
小白思考間，聽見了一句低沉的嗓音，聽得他渾身一震。
是丁昀晞在問。
不是吧大哥，我還在猶豫呢，你怎麼就這樣直接問出來了？
丁昀晞若有所感地看了小白一眼，隨即沒什麼表情地扭回頭去，彷彿在無聲地告訴他：我就是這樣直來直往的人。
小白無奈地撫了撫額。
“老王？老李？”
“什麼意思？”
“我們只是三個沒什麼事情的老頭罷了，偶爾會在一起下下棋，喝喝茶。”
老孫的回答卻讓小白和丁昀晞一頭霧水。
明明在王大爺和李衛國那裡，他們三個的關係是如此惡劣啊！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啊，對了，我這花還沒澆完呢，明天就要入秋了，我可得好好保養他們。”
“就麻煩你們自己上樓去找我那小孫吧。”
老孫說著，開始埋頭擺弄起花草來，看起來這種上門的買賣並不罕見，他們已經習慣了。
小白和丁昀晞緩步走上樓去。
之前從未到小賣部的裡間看過，現在進來，發現這房屋裡面真是別有一番天地。
低調的樓梯連通著二樓，剛上樓視野便變得開闊起來，和一樓一樣，走廊兩邊的花草很多，各式各樣的畫也很多，不過大多都是山水畫，看得出來老孫一家十分風雅。
一扇屏風後面，坐著一位正在調色的少年，是老孫的孫子，亦是那張照片裡弱不禁風的年輕人。
“兩位是來買畫的嗎？”
畫家沒有抬頭，卻準確說出了他們來的意圖，還知道他們只有兩個人。
小白點了點頭，但畫家還是自顧自地在宣紙上勾勒著什麼，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們一眼。
於是小白開口說道：“是的，請問可以賣一副給我們嗎？”
只見畫家沒有回答，做出一個請便的手勢，示意他們自己挑選。
小白撇了撇嘴，怎麼你們搞藝術的都這樣嗎？
咦，他為什麼要說“都”？
難道自己之前還認識什麼搞藝術的嗎？
之前……之前……
在沒來【真實世界】之前，自己認識別人……搞藝術的……
小白晃了晃腦袋，他的心裡沒來由地煩躁起來。
他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突然，一雙手覆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幾下。
是丁昀晞在安慰他。
“這幅畫怎麼賣的？”
丁昀晞隨手拿了一副，對著畫家問道。
畫家終於抽空從百忙之中抬起了頭，但視線卻未聚焦到這幅畫上。
與其說是沒有看見，倒不如說是他壓根看不見……
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色，只能根據聲音發出的方位來判斷他們說的究竟是那副畫。
他是個盲人畫家。
小白心下一驚，明明之前看見的照片上，畫家和他爺爺的合照，兩人都十分正常，畫家的眼睛也是正常的顏色，與常人無異，看起來絕對不像是瞎了的模樣。
難道說發生了什麼意外才導致他如今的情況嗎……
但這還是說不通啊，應該是丁昀晞的外套先穿在老孫的身上，再拍下了那張照片，接著畫家的眼睛才瞎了才對。
如果是他們回到了過去，將丁昀晞的外套給了老孫，那老孫應該和還沒瞎的畫家拍照才是。
而現在的情況是，他們還沒有給外套，畫家就已經瞎了。
線索太多，事件太複雜，小白覺得他急需一個突破口，找到這一切的源頭，來好好捋一下來來回回發生的這些事。
“那幅畫名為‘雲落’，暫時不賣。”
畫家偏頭對他們說道。
小白聽見“雲落”兩個字，渾身一激靈，要知道，在他來到這個精神世界的時候，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那機械的女聲一直重複著：
“歡迎來到‘雲落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