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黃昏小鎮】 玫瑰灰(1 / 1)
相呼相應湘江闊,苦竹叢生日向西。——鄭谷《鷓鴣》
“這畫為什麼叫‘雲落’?”
他們看著畫中的景象,瓦磚屋舍斜落在畫的兩邊,暮雲籠著金光,夕陽映著萬物,安靜祥和的小鎮彷彿在畫中活過來了一樣,處處摻雜著畫家的細膩的感情。
“就因為它是雲落鎮?”
丁昀晞有些不解風情地問道。
小白趕緊戳了這位大哥兩下,防止他再次語出驚人。
“這畫為什麼不賣呢?”
小白問道,他想趕緊轉移話題。
沒承想畫家卻淡淡一笑,並沒有在意兩人開的玩笑,而是耐心解釋起來。
“這幅畫是我和爺爺一起創作的,我出生不久後患上了眼疾,看不見這世間美好的一切。”
“爺爺和我說從小生活的雲落鎮很美,美到即使是在畫中,也能感受到它帶給世間的色彩。”
“於是那天,爺爺成了我的眼睛,我成了爺爺的畫筆。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能感受到。”
“這樣的雲落鎮,我不想賣。”
聽完他的自述,小白的關注點並不在這幅畫本身,而是畫家所說的一句話。
他出生不久後便看不見了……
那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拍的那副照片?!
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
“兩位可以看看其他作品。”
畫家有些不留情面。
小白還處於震驚之中。
如果說畫家的眼疾是從小就有的,那他們之前的分析便要統統作廢。
而且更可怕的是,就現有的線索來看,他們根本解釋不了那張照片的來歷。
小白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丁昀晞用胳膊碰了碰他,帶著他將屋內大大小小的畫作瀏覽了一遍,
他們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倒是每幅畫上都有畫家的爺爺,也就是老孫題的詩。
都是歷朝歷代的文人佳作。
這爺孫倆果真是興致相同,想必在這悠閒的小鎮上,過得十分自在吧。
但這一老一小相依為命,卻未曾聽他們說過老孫的子女,也就是畫家父母的故事。
小白恍惚了一下,想起了這個鎮子上不同尋常的地方。
無論是一天當中的哪個時辰,無論是人多還是人少的地方,能看見的,總是老年人和孩童居多。
好像本該作為家裡頂樑柱的年輕一代,全都從這個鎮子上消失了一樣,沒有人在乎他們究竟在哪,也沒有人說起過關於他們的故事。
就連李衛國,在聽到關於自己女兒訊息的時候,也是漠不關心的樣子。
這裡沒有高樓大廈,自然也就沒有步履匆忙的背影,沒有車水馬龍,自然也就少了城市的硝煙。
只能在清晨的公園裡看見大爺大媽新一天的開啟,在深巷中尋著一縷香味品嚐到小鎮上祖傳的手藝。
這裡的生活節奏很慢,慢到一眼就能望到生活的盡頭,卻又在盡頭兩邊無限延伸,讓人驚訝生命的寬度。
但在這樣閒適的氛圍中,小白還是不禁產生一個疑問,鎮子上的年輕人都去哪了?
這件事和主角的囚籠有什麼關係嗎?
看著一屋子鋪開的畫作,小白突然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他的額邊滲出些汗水來,在悶熱的天氣下讓人越發焦躁。
這是他在【真實世界】中經歷的第三個精神世界,也是他第一次對於主線沒有任何思緒。
他甚至無法透過現有線索來推斷出主角是誰,大概有個什麼樣的心願,他只能選擇跟著自己掌握到的線索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但更令人著急的是,這個世界在無形中會有一些特殊事件的產生。
他們不僅要想辦法應對這些特殊事件,使時間回到正確的軌道上,還需要在這些事件中抽絲剝繭,找到它們之間的關聯性。
“特殊事件……特殊事件……”
小白嘴裡喃喃。
這些使他們時間錯亂的特殊事件絕對不是憑空發生的,如果說他前三次觸碰吊蘭會發生時間重置,那這次的時間倒退便是因為那枚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棋子。
可小白實在想不明白,吊蘭和棋子之間有什麼關聯,又為何會引發特殊事件?
他們像是被困在了一個黑盒子裡,無論向哪個方向探索下去,最後等待他們的,都是那堵無情的牆。
破不開,也穿不過。
“兩位可有心儀的畫作?”
一片寂靜中,畫家開口說話了。
“我們再看看。”
小白回過神來,隨手拿起一副小院深秋的畫作,看著畫中旭日高照的景象,他怔了怔神,抱怨起了這該死的鬼天氣。
“咱們這兒秋天了天氣還這樣熱嗎?”
畫家淡淡一笑:“是啊,明天就立秋了,過段時間也該涼快下來了。”
立秋?
小白猛地抬眼,他終於知道哪裡這股沒來由地焦躁是從何而來了。
丁昀晞也發現了不對勁,緩緩問道:
“今天是幾號?”
畫家想了想答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應該是6號週五吧。”
小白接著問:“那……是幾月呢?”
畫家一笑:
“您在和我開玩笑嗎?現在不是8月份嗎?”
8月份……果然是這樣,立秋在每年的8月上旬,也就是說,他們現在仍處於夏天。
但小白之前可是在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迴圈了三次啊!
“有日曆嗎?”
小白問道,這個訊息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他們需要一些時間來平靜。
“在那邊的桌子上。”
畫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告知了這兩位有些奇怪的顧客。
日曆被攤開,在小白手上快速翻動著。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自己是在2022年的10月8號,與丁昀晞一起觸發了特殊事件回到過去。
而現在是……2020年的8月6號。
他們不是回到了兩天前。
是回到了兩年前!
——
2022年10月8日,上午。
捲毛桃從公園側門出來,手中緊緊攥著那本“指引之書”。
她是有意避開小白和丁昀晞單獨行動的,因為早在她剛進入雲落鎮時,指引之書上便給出了新的指示。
“李衛國。”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捲毛桃愁破了頭。
他們只知道一個和李姓有關的名字,叫“李彬”,是“推理作家”世界中,抓到主角的那位警察。
而這突如其來的“李衛國”三個字究竟和“李彬”有沒有聯絡呢?
捲毛桃不能憑空猜測,只能先去李衛國家裡找點線索。
可昨晚,就在她準備偷溜進李家打探訊息之時,一位男生突然出現叫住了她,那人幫她住進了李衛國家裡,並且告訴她小白也會來。
很顯然,此人也是一同進入這個精神世界的觀測者,雖不知為何他掌握的資訊比自己多上這許多,但捲毛桃還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去聽他說的話,暫時按照他的說法去做。
後來便發生了小白來到李衛國家,還和她說些什麼“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這樣的話。
這也讓捲毛桃明白,原來這個世界有類似於時間重置一類的特殊事件。
她沒有體驗過小白所說的特殊事件,但是她卻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去做什麼。
她需要避開小白的視線,去找昨晚來找她的那位男生。
入秋的太陽已經不像夏日一樣灼熱,有了秋日的溫度,絲絲涼風也顯得不那麼冷漠無情了。
捲毛桃走在小道上,彷彿置身於小鎮的喧囂之外,她的目的地很明確,順著青石板一路拐到那家熟悉的咖啡館前。
粉色的鈴鐺被搖響,穿著印花短袖的服務員對她露出一個標準的服務生微笑。
這就是她要找的人。
服務生的聲音很亮,很清澈:
“你終於來了。”
捲毛桃往吧檯前一坐,毫不客氣地喝起了桌上的咖啡,她這到哪都隨口喝水的習慣還沒有改掉。
“他們回去了嗎?”服務生遞上來一張紙,“慢點喝,不夠還有。”
“這是咖啡,不是水。”
捲毛桃伸手接過紙來,擦了擦嘴,淡淡道:“他們應該是走了,你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
“我現在還沒有辦法解釋,但是請你在這和我一起等待。”服務生說道。
“等什麼?”捲毛桃不解。
面前的男生略微低了下眉眼:“我也不知道。”
捲毛桃大概是被這不好對付的精神世界折磨得有點兒夠嗆,一時接受不了巨大的資訊量,說起話來也毫不客氣。
“你有什麼不能直接說嗎?我不管你是誰,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現在還不能和我坦誠相待,那我也沒必要陪你在這浪費時間了。”
說著她便要向外走去。
“請等一下。”
男生追了出來,他的語氣有些焦急: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請你務必和我一起等待。相信你也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很多匪夷所思的特殊事件,你現在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響未來,甚至……過去。”
捲毛桃一怔:“什麼意思?”
服務生卻閉口不談:“總之請您務必和我待在一起。”
捲毛桃撇了撇嘴,四處瞅瞅,彷彿在衡量什麼得失,最終她還是下定了決心:
“我也是觀測者,我可以為我的所作所為負責。”
男生連忙挽回道:“那這樣吧,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去。”
捲毛桃想了想說道:“我記得昨天在這有張紙條,寫著拿外套,應該是小白說的那件外套,所以我們現在去那個小賣部看看。”
兩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捲毛桃沉默不語,不時抬頭看看旁邊的男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半晌,她猶豫道:
“你認識丁昀晞嗎?”
“丁昀晞……”男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搖了搖頭,“沒印象。”
捲毛桃的目光暗淡下去,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對了,你叫我豆芽就行。”男生說道。
他們這便算是正式達成了合作關係。
“到了。”豆芽看著面前有些蕭條的小賣部,眼裡流露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兩人向小賣部內部走去,沒有看見小白說的王大爺,也沒有發現那件灰色的外套。
正當他們疑惑不解的時候,突然,從裡間出來一位推著輪椅的年輕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們……找誰?”
捲毛桃瞎謅道:“找王大爺,他讓我們今天來拿外套。”
她跟著小白好的沒學,說瞎話的本事那是日益增長。
“王爺爺……不在,你們請回吧。”
捲毛桃一聽他要送客,立馬上前一步:
“哎,不找王大爺,找你。”
此話一出,不僅是輪椅上那位年輕人,就連一旁的豆芽都顯得有些不對勁。
年輕人轉著輪椅的手一停,猶豫道:
“你們……找我?”
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不好意思,我現在已經不賣畫了,你們還是回去吧。”
捲毛桃不可查覺地愣了一下,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問題。
而且輪椅上的人眼神有些異常,他似乎……是個盲人。
大概是覺得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捲毛桃想了想說道:“我們不是來買畫的,我們是來賣畫的。”
輪椅上的畫家愣住了,覺得有些可笑,他一個盲人,竟然有人要來賣畫給他,但出於好奇,他還是和這些人打起了交道。
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們”了。
捲毛桃和豆芽跟著畫家來到了裡間。
這棟房子本該有兩層,可不知為何,通往二樓的樓梯被封死了,一樓也顯得有些潮溼陰冷。
捲毛桃左右看看,問道:“你是王大爺的孫子嗎?”
畫家摸索著給他們倒了杯水,接著低頭道:
“不是,我爺爺……”
他的頭偏向主座的位置,桌子上擺著一副遺照,是一位和藹的老人正在慈祥地笑著。
捲毛桃認了出來,這個人同樣也出現在李衛國家折起來的相片中。
是老孫,他是老孫的孫子。
畫家低著頭,情緒有些低落:
“我爺爺……他已經去世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