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黃昏小鎮】 檸檬黃(1 / 1)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王績《野望》
2022年10月8日,午時。
捲毛桃和豆芽在畫家的客廳品著茶水,看著不遠處老孫的遺像,心裡不是滋味。
實際上兩人心裡各懷鬼胎,捲毛桃擔心小白他們的處境,也希望他們能查明老孫之死的真相,而豆芽作為知曉一切的親歷者,對於這樣的景象還是顯得有些無力。
豆芽略微閉了閉眼,做著自己的心裡建設,他什麼也幫不上忙,只能在這裡等待著。
畫家開口問道:“兩位是有什麼畫要賣給我?”
捲毛桃被老孫去世的訊息衝昏了頭腦,一時忘了去圓剛剛撒下的謊,不小心嗆了一下:“咳……一副風景畫,只不過今天不巧,沒有帶過來,改日再給你看看。”
說著,似乎反應過來畫家看不見,捲毛桃改口道:“或者給王大爺看看。”
“對了,你怎麼會在這,這不是王大爺的小賣部嗎?”
畫家淡淡道:“爺爺去世後,一直是王大爺在照顧我。”
“那你爸媽呢?”
畫家的神情有些憂傷:“他們……在外面。”
捲毛桃一時沒能理解外面是什麼意思,直到豆芽告訴她,小鎮離城市有一定距離。
原來是外出務工人員。
“那你為什麼不跟著他們一起走,在這裡跟王大爺住,方便嗎?”
畫家聽言,抿著唇不說話了,就在捲毛桃心道不妙的時候,畫家緩緩開口:“是我自己不想去的。”
捲毛桃似乎找到了什麼思緒的開關,她有一種預感,這位畫家要說的故事會很關鍵,說不定就是主線內容。
“小時候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一起住在這裡,那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畫家左右環顧了院子一圈,雖然他看不見,但是他的眼裡有這棟房子。
“後來我瞎了,奶奶死了,爸爸媽媽也走了。”
“再後來,爺爺也離開我了。”
“但是我之前不想走,那時我覺得,我如果走了,這裡就什麼也沒有了。”
疲憊浮現在他的臉上,他似乎用盡全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捲毛桃很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他,但到頭來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於是她決定打探一下關於老孫的事情。
“你爺爺……因為什麼去世的?”
“突發心臟病,他身體一直不太好,只是那天……”畫家說到一半,怎麼也不願繼續了。
一旁的豆芽見狀,連忙轉移話題:“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吧。”
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你說你不想離開,但我怎麼看家裡的東西都要被搬空了,你的箱子還在門口,是要出門嗎?”
畫家從悲傷中恢復過來,點了點頭道:“是的,這裡留給王爺爺了,他照顧了我很久。”
“你們來得不巧,我明天就要和父母去城裡了,即使我再不想離開,也是時候該說結束了。”
此話一出,無論是捲毛桃還是豆芽,皆是一驚。捲毛桃驚訝於這條故事線夏然而止,而豆芽是實在沒想到畫家就要離開小鎮了。
捲毛桃還想再說些什麼,還沒開口,卻被豆芽拉著往外走,她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那你留步吧,我們走了,打擾了。”豆芽留下這樣一句話便離開了。
捲毛桃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直到門外,她才不解地問道:“他還沒買畫呢,怎麼就要走了?”
正常來說,如果一個精神世界裡的npc與觀測者產生對話或聯絡,那他的行為邏輯也會發生相應的改變。
但很顯然面前的畫家是按照故事給定的情節發展的,也許他是真的對畫失去了興趣吧。
盲人畫家本就不易,現在不賣畫了,自然也就不想和畫產生任何交集。
捲毛桃試圖這樣說服自己。
而一邊的豆芽卻急了,想要趕緊帶著這位祖宗離開孫家。
“我不是說了嗎,咱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等著就行了,不然會出問題的!”
——
2020年8月7日,早晨。
小白看著面色突變的畫家,心下一緊,這是戳到人家痛處了嗎?
他連忙生硬地轉移話題:“咳……今天天氣不錯啊,要不要出去轉轉?”
畫家一愣:“我嗎?”
小白沒有說話,他只是想客套一下,畢竟他們還要留在屋子裡找線索。
再說了,應該沒有殘疾人願意和陌生人出門吧。
“好啊,好久沒有出去轉轉了,那就麻煩你們了。”
啊?
真是令人出乎意料的回答。
“……”
該死,外面就那麼讓你嚮往嗎?
這一屋子的線索我們還沒找呢,沒事沒事,還有老丁,一切就拜託他了……
“那咱們走吧。”小白只能認命。
“還有一位呢?”畫家問道。
不是吧?少個人你都能發現。
小白無聲地張了張嘴,實在沒想到畫家會這樣警惕。
也是,畢竟是人家的屋子,怎麼能放心讓陌生人獨自留下呢。
於是他只得不情願地招呼上丁昀晞,三人一同出門了。
一路上,小白頂著丁昀晞的壓力,有一句沒一句地和畫家閒聊著。
想來丁昀晞一定很納悶為何臨時更改作戰計劃了吧。
“你出門有些麻煩吧?”小白避開後方一道不解的眼神,若無其事地說道。
畫家朝他微笑,點了點頭。
夏日已經當空,周圍有些悶熱,但站在畫家周圍,似乎能感受到一股由內散發的寧靜。
最起碼小白的額頭上不再冒汗了。
“你想去哪兒逛逛?”
小白想通了,既然這件事情在“雲落鎮”裡發生了,那一定會給他帶來一些線索,沒必要去糾結老孫家還有什麼沒找到,只需要跟著劇情走就可以了。
再者說,一旦他們認定這幾戶人家與主線劇情有關,那關於他們所有的人物背景,都需要進行了解。
雖然他現在還沒有足夠的把握判斷主角是誰,但直覺告訴他,現在所做的,一定是正確的,最起碼不會偏離主線太遠。
“去……一個湖邊。”畫家說道。
“湖?”
“我也不知道在哪兒,小時候去過的,想去看看。”
畫家已經看不見了,他的意思是去感受一下。
“那有具體的方位嗎?”
畫家低頭想了一會兒,似乎有些遺憾:
“對不起,我實在是記不起來了。”
小白怔了一下,不明白他有什麼好道歉的,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他也看不見,隨便去個地方糊弄一下也可以。
“你們還記得我的那幅畫嗎?那副名為‘雲落’的畫?”畫家說道。
小白回憶了一下,瞬間想起了畫裡的景色。
“我之前應該和你們說過,這幅畫是因為有爺爺在身邊,我才能畫出來的。畫裡有一片湖,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湖……
想起來了,在畫裡水天一色的地方,正是畫家要找的湖。
畫中夕陽的餘暉灑在天邊,粼光在一汪湖水上閃爍,真可謂是美不勝收。
如果說他畫的是小鎮的景色,那沿著畫上走,是不是就能到達他要去的目的地?
小白把這一想法告訴畫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還好他還記得畫裡的路,在小鎮來回逛了這麼久,總該記得點什麼吧。
印象中那連線這湖水的小道,正是沿著老孫家所在的斜坡向下,於是他們一路西行,可沒想到的是,直到盡頭,都未曾發現那處景色的存在。
更別說什麼湖水了。
“到了嗎?”
感覺到身邊人腳步的停頓,畫家輕輕地問出了口。
丁昀晞下意識就要告訴畫家真相,卻被小白攔住了。
現在這種情況,要麼是老孫畫上的地點有誤,要麼是這片湖根本不存在,只是老孫哄小孩的騙術罷了。
至於要不要把真相告訴畫家,還需要看畫家自己的態度。
因為此刻他們面前的,只有一片光禿禿的牆壁,塵封的水泥一看便是上了年數,牆角的野草還在不屈地生長著,妄圖突破牆壁長到另一方世界去。
小白有一個奇怪的想法。
難道……湖是在牆的那邊?
“怎麼了?”畫家問。
“沒什麼,我們到了。”他決定先隱瞞一下。
小白拉著畫家面對著牆壁,在一片草地上坐下,接著他問道:
“你小時候親眼見過這片湖嗎?”
畫家搖了搖頭:“是爺爺告訴我的,他帶我來到這裡,告訴我面前的景色有多美,然後我才把它畫了下來。”
畫家緩緩張開了雙臂,小白嚇了一跳,差一點他的手就要碰到牆壁了。
只見畫家舒了口氣,淡淡道:
“和小時候來這的感覺一樣,沒有聲音,沒有風。”
可不是沒有風嗎,這麼大一堵牆。
“就像是在畫裡一樣,只要我想畫什麼,世界就會有什麼。”
小白不說話了,他和丁昀晞靜靜地看著畫家。
畫家就這樣閉著眼,感受著沒有任何喧囂的世界。
小白忽然決定不告訴他真相了。
“這裡美嗎?”畫家突然開口。
小白點了點頭,隨即反應過來畫家看不見,他已經第二次犯這種錯誤了。
正當他準備開口回答時,畫家繼續說話了,像是不需要答案一樣,他自顧自地聊著:
“謝謝你們帶我來這裡。”
小白壓了壓嘴角,現在他們可能是逃離主線之外做了一件無用功,也可能是順著主線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
他一向對自己很有信心,之前的分析也沒出什麼紕漏,那麼現在他所經歷的劇情,便不能是絲毫沒有用的。
“沒事。”小白說道。
“我已經很久沒上過學了,鎮上的小孩也不願意和我玩,我的生命裡只有畫畫,還有爺爺。”
畫家自嘲地笑了笑:“其實你們來,我是很歡迎的,因為每個來買畫的人三句話不離錢,好像我的畫就是他們用來交易的物品。”
“但你們不一樣,我覺得你們不是來買畫的。”
小白眼皮一跳,丁昀晞也瞬間緊張了起來,這人不會是要把他們騙到這裡來報復他們吧!
但事實證明是小白想多了,畫家只是在感慨人生:
“你們應該不是壞人吧,壞人看不到這裡的風景。”
虛驚一場。
“謝謝你們聽我說故事,除了爺爺,我也不知道該跟誰說話。”
“我……沒有什麼朋友。”
“你們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小白一愣,怎麼撒謊還撒出友誼來了?
但看著畫家期待的神情,小白還是應答了他:
“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
畫家笑了,小白看著他也笑了。
什麼朋友,不過是為了安慰對方說出的謊話罷了,他小白是那麼喜歡交心的人嗎?
不過是鬼扯很有一手罷了。
但小白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能感受到畫家身上的很多秘密,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不願說出口的故事,本著對觀測負責的態度,小白還是決定對畫家繼續瞭解下去。
他想知道畫家與他的父母之間發生過什麼,作為畫家的朋友可以取得他的信任,而取得信任又是必要的。
看來畫家此時心情還算不錯,小白正準備開口,卻聽到身後一句突兀的問話:
“你們在這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