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黃昏小鎮】 紫水晶(1 / 1)
曉月暫飛高樹裡,秋河隔在數峰西。——韓翃《宿石邑山中》
2022年10月8日,午後。
“咱們真的回來了。”
小白看著煥然一新的醫院,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真的是象棋嗎?”他問道。
丁昀晞伸手向口袋裡摸去,隨即搖了搖頭。
果然。
“象棋不見了,當時在公園情況緊急,我認為黑子可以帶我們回到過去,那紅子也有相應的功能。”丁昀晞說道。
所以他收好了兩個棋子後才上的救護車,也多虧了他,他們才能回到正常的時間點。
但即使這樣,分別還是來得太突然了,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和豆芽打招呼。突如其來的事故讓他們一時迷失了方向,現在猛地回到2022,小白一瞬間不知自己下一步應該幹些什麼。
他稍稍甩了甩頭,腦袋發脹,脖頸處還是疼痛難忍,他的傷……竟然跟著他一起回到了2022年!
小白有些失神,但想到回到兩年後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完成,他們還沒有找到主角,還沒有確定主線,小白呼了口氣打起精神。
畢竟兩年後的他們並不用對老孫的死負責。
“咱們先去畫家那裡看看。”
小白說道,他有一個想法,如果兩年前的時間線因為他們而改變,那他們回到的2022年還是一開始的2022年嗎?
又或者說,其實他們經歷的是另一條平行時空,那確實再好不過了。
他需要去老孫家裡驗證一下。
於是小白輕車熟路地摸到了小賣部門口,奇怪,明明鎮子上都已經這麼熟悉了,他想找小賣部總是很容易,而想找到李衛國家卻是困難重重。
眼前的小賣部和印象中第一次來到雲落鎮迴圈了三次的,噩夢一般的地點漸漸重合,一切顯得陌生又熟悉。
此刻小賣部開著,小白卻沒有聽到熟悉的樂曲聲,老王不在這裡,不知去哪了。
正當他準備私闖民宅時,一個年輕人推著輪椅撩開了珠簾。
是畫家。
小白心下一沉,今天早上和他經歷的時光歷歷在目,一晃下午見到了兩年後滾著輪椅的他,心裡不是滋味。
但是畫家還是活了下來,這點已經是萬幸了。
可不幸的是……畫家確實撞斷了腿,坐上了輪椅……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他們所在的2022年,是延續著車禍發生後的兩年。
“兩位是?”
輪椅上的畫家問道,他的腿上放著包裹,手裡還推著一個行李箱。
這是要離開嗎?
“哦,來買畫。”小白回過神來,用了和第一次見面一樣的藉口。
畫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不好意思,我現在已經不賣畫了。”
“那……我們來賣畫呢?”小白問道。
畫家沒有吃驚,反而是輕笑了一下:
“這兩天總是有人要賣畫給我,已經來了兩撥人了,可惜他們都要明天才能拿來,但你們也看見了,我明天就要走了。”
啊?賣畫?要走?
小白快速思考著這其中的聯絡,幾秒鐘之後他放棄了,這個精神世界變數太多,無法分析,於是他老老實實直接問道:
“你要去哪?”
畫家也不奇怪兩位陌生人為何對他如此關心,大概是兩年前的那段奇遇讓他十分渴望一段坦誠相待的友情吧。
他說道:“我爸媽來接我了,我明天就要離開雲落鎮,去城市生活了。”
小白微微訝異,兩年前的畫家明明這麼喜歡這個鎮子,怎麼現在就要離開了,難道是因為老孫的死嗎……
畫家將他們請到屋內坐下,小白一眼便看見了老孫的遺像,心中一緊。
更大的疑問爆發在他的心中,原來老孫真的是因為兩位從未來到來的不速之客引發的連鎖事件,而永遠地離開了,那他在公園裡見到的人是誰?拿著的那種照片又是怎麼回事?還有拜託他們尋找的外套……
外套,對了,還有外套。
“你見過這櫃子裡有個外套嗎?”小白跑到門口的櫃檯前,仔細翻找著。
“外套?”畫家有些疑惑,畢竟他的眼睛不允許他看清這個世界的一切。
“沒事。”
小白搖了搖頭走了回來,他的腦子一團亂麻。
“你是冷嗎?現在入秋了,確實需要多穿點。”畫家關係道,“如果覺得冷的話我可以借你,我那有很多外套。”
“不用了。”小白客氣道,他一邊想著畫家真不拿他們當外人,一邊回憶著畫家剛剛說的話。
突然,一個不合時宜的詞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不會吧,不會是這樣吧!
他一臉震驚地看向畫家,正是因為他們不久前才與兩年前的畫家相處過,是很清楚畫家是絕對不會在這個時間說出那兩個詞的!
原來他們苦苦尋找的主角,竟然真的是眼前毫不起眼的畫家!
小白轉頭看向丁昀晞,後者似乎也反應了過來,深深地皺眉看著輪椅上的畫家。
沒有人敢輕舉妄動,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固了起來。
他們歷經了這麼久的時長,終於可以確定主角了!
正是因為那兩個字——入秋。
他們在兩年前,僅僅只和畫家一人糾正過這一常識,兩年後的雲落鎮,居民們的認知便都更正了過來,顯然只有主角一人有這個能力。
想通了的小白幾乎都要笑了出來,在雲落鎮裡橫衝直撞過後,終於可以有明確的目標了。
但很顯然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畢竟他們可是和主角共處一室,如果被他發現了自己入侵者的身份,恐怕會落得和那晚被紅燈籠襲擊一樣的下場。
別看這輪椅上的年輕人表面弱不禁風,越是內心陰暗的主角,他的精神世界裡攻擊的手段便越發可怕。
而畫家此刻根本不知道,面前說是來“賣畫”的兩位,臉上究竟掛著怎樣的表情,如果他能看見的話,一定會覺得他們不是什麼好人吧。
很可惜他看不見,也只能認為他們和兩年前不告而別的“朋友們”一樣,是值得信任與託付的夥伴,如果有機會,畫家還想要再見他們一面。
最起碼在離開雲落鎮之前。
——
三綸八目,【真實世界】,極處。
這裡是“樹”的所在地,在意識體眾多的【真實世界】裡,“樹”像無情的戰士一樣駐守著它所在的地界,維持著鋼鐵一般的秩序。
它向下紮根在極處,向上支撐著圖騰公會。
很少有人知道“樹”的真實樣子,那是一坐華麗的白色宮殿,純潔無害是它作為殘酷真相的最好偽裝。
此刻宮殿門外,圖騰公會的會長雙手合十,正在虔誠地祈禱著什麼。
“收起你虛偽的模樣,這裡不歡迎你。”
白色長袍閃現在宮殿門前,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半張臉,讓人看不清長相,只能聽見極為空靈的聲音:
“請你趕緊離開。”
正在祈禱的男人,半張面具上,藍寶石閃過一抹兇惡的亮光,隨即又平靜下來,圖騰會長放下雙手,語調裡透著些玩味:
“別生氣,柒,我這次來確實有點事,你讓零出來一下。”
柒從白袍中拿出保命道具,防止面前這位突然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接著才回答道:
“別做夢了,零是不會見你的。”
半張面具下,會長嘴角的笑容緩緩消失:“是嗎?”
他動了動手指,彷彿在醞釀著什麼:“不歡迎我的話,我可就要用自己的方式見到他了。”
柒緊張地吞嚥了下口水,就在這關鍵的時刻,一位不合時宜的身影闖入了兩人之間。
矮小的身材暴露了他的弱勢,頭頂上的鴨舌帽完全遮蓋不住臉上的惶恐,兩頰星星點點的雀斑倒是將他襯得更加無辜。
這正是在【真實世界】裡,忙著組公會的笑口常開。
半遮臉的男人看見突然闖入的笑口常開,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你在這做什麼呢?”
笑口常開微微直起些身子來,卻還是不敢直視會長的眼睛,斷斷續續說道:
“抱……抱歉,我是來……是來提交新建公會申請的。”
他從揹包裡顫抖著手掏出一張紙來,還沒完全展開,圖騰會長便打斷了他:
“新建公會?你們人湊齊了嗎?”
笑口常開遲鈍地點了點頭:“湊……湊齊了。”
在景象裡,他看見小白已經和丁昀晞達成了共識,並且不出意外的話,好像還有一位叫豆芽的觀測者也能攬入囊中。
豆芽原本在【真實世界】裡是有自己的公會的,可是已經過了一整個大迴圈他都沒能從精神世界裡出來,原本的公會因會長的缺席也自動解散了,想必他能夠順利出來的話,一定很需要一個公會吧。
這些都是笑口常開這段時間調查出來的結果,他可是為即將要建立的這個公會付出了不少心血。
但無奈,【真實世界】裡規定,但凡新建公會,總積分必須超過五千萬,總人數必須超過五人,並且還需要負責人交由【真實世界】最高許可權的圖騰公會會長親自稽覈。
笑口常開來到圖騰公會,可是找了這位會長很久。
而會長此刻正頭冒青筋,彷彿笑口常開的出現打亂了他一展身手的好機會。
“你提交申請,提交到這來了?”會長不解。
“這不是,您……您不在嗎,我就找過來了……”
“你就這麼著急?”會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笑口常開嚇得不敢說話。
藍寶石一閃,會長揮手,笑口常開預感不妙,他只能聽見會長咬牙切齒的聲音:
“滾回去等著!”
一股疾風襲到他的面前,笑口常開下意識伸手,卻沒有感到疼痛出現,危機被解除了,他的面前站著一位白袍。
正是這位白袍幫他擋下了會長的一擊。
“零!你怎麼出來了?”大殿門前的柒焦急地說道。
零不慌不忙,扶起了癱倒在地的笑口常開,輕輕一揮,送他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圖騰,別來無恙。”寬大的帽簷一樣遮擋住零的面容,不知此刻他的臉上是什麼表情。
圖騰會長扯著嘴角笑了笑:“你也是啊,零。”
“有話好好說,不要在大殿前使用暴力。”零緩緩朝圖騰走近。
“你管這叫暴力?”圖騰嘲諷著他,畢竟和“樹”比起來,圖騰的手段不知柔和了多少。
“你有什麼事情嗎?”零直奔主題。
圖騰嘴角笑容消失,認真起來:“遇到些麻煩,需要你幫我解決一下,是關於雲落鎮的,我要對系統進行一些更改。”
零沉默了,整張臉在黑暗之中顯得陰鬱無比。
半晌,他開口道:“進去說吧。”
一邊的柒有些不滿:“零!你怎麼還能讓他進去!”
但是零顯然權衡過了以往的是非,他打了個響指,場景瞬間變換,他們來到了大殿的內部,是黑暗籠罩的世界。
整個大廳昏暗無比,兩旁的黑暗深處關押著無數罪惡的靈魂,他們或痛苦,或悲傷。
圖騰不舒服地捏了捏手:
“我說你能不能不要把監獄建在一進門的位置,每次進來都要走上一遭。”
零並不在意他的嫌棄,語調毫不起伏地說道:“讓你看看你所謂的罪惡。”
“你在抱怨?呵,我是罪魁禍首的話,你就是我最大的幫兇。”圖騰微微向前,貼著零的耳邊說道。
兩邊的犯人像是感受到了有人經過,痛苦的喊叫越來越嘈雜,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怨恨。
“你怎麼敢和他走在一起的!”
“李彬!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都是因為你!我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你!”
“你居然還敢帶他進來!李彬,你不得好死!”
零,或者說是李彬,披著白袍不為所動,徑直朝前走去,倒是圖騰像是恍然大悟一樣,湊上去笑道:
“哦,我知道了,原來你不是為了噁心我,是為了讓你不要忘記自己親手造成的一切啊!”
李彬仍然沒有表情。
“呵,沒必要這麼折磨自己,和我一起享受新世界不好嗎?”
圖騰向他敞開雙臂,但李彬自始至終都沒有給過他一個眼神。
前方微微閃爍著紫光,李彬開口:“到了。”
他們來到一個紫水晶面前,原本暗淡的紫水晶在圖騰觸碰的一瞬間發出耀眼的光芒。
“你不問我想改什麼?”圖騰說道。
李彬沒有回答,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要趕緊把他們送出去啊,畢竟你也不希望他們在雲落鎮裡查到些什麼吧。”圖騰自顧自地說道。
“你要把他們送去哪?”
“這可就是我控制不了的了,希望他們的下個世界不要太糟糕吧。”
圖騰露出了一抹壞笑,但緊接著紫水晶光芒消失,他的笑容也跟著消失。
“嘖,終止不了啊。”圖騰深深地皺著眉,“你有什麼辦法嗎?”
圖騰看向李彬,但李彬的立場似乎不太堅定,他緊閉雙眼不願與圖騰溝通。
“哼,你想幫他們?別忘了你在他們眼中也是個罪人。”
大概是計劃出現了紕漏,圖騰的兇狠地瞪著白袍。
“算了,既然無法終止,不如送給他們一點驚喜吧。”
圖騰看著紫水晶,邪惡地笑了。
——
2022年10月8日,下午。
小白看著面前柔弱的年輕人,一時不明白自己在擔心什麼。
主角是個瞎子,無疑為他們在這個精神世界探索是降低了不少難度,最起碼不用時刻擔心被主角發現不合理的地方了,只要他們能夠管住自己的嘴。
小白定下心來,在屋內查詢著有用線索。
和兩年前不同的是,二樓已經被封鎖了,畫家也挪到了一樓居住,但直覺告訴小白,二樓一定有貓膩。
他要想辦法去二樓看看。
“你已經不賣畫了?”小白一邊問著,一邊向抬頭向二樓看去,可惜視線被樓梯阻礙,他什麼也沒看見。
“是啊。”畫家挪動著輪椅向小白這邊過來,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小白嚇了一跳,但畫家只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著話。
“自從爺爺走了之後,無論怎麼畫,都畫不出我想要的作品,於是我把那些畫都放在二樓了。”
原來二樓是他不願想起又不願忘記的過去。
“我可以上去看看嗎?”小白鬼使神差地問道。
畫家一愣,不過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把門口的箱子搬開就行了,上面除了畫也沒什麼其他東西了。”
於是小白和丁昀晞將木箱挪開,毫不費力地上了二樓。
雙腳踩在吱呀作響的樓梯隔板上,讓人有種幾乎懸空向上的感覺,這樓梯應該是年久失修,幾個小時前他們過來……不,準確來說是兩年前他們過來的時候,還沒有破爛到如此地步。
恐怕是它也知道主人要將這段回憶塵封在這裡吧。
上了二樓,撲面而來的是空氣中的灰塵,這裡果然如畫家所說,確實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小白看著扶手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容易接觸的地方,穿過長長地走廊,徑直向裡間走去。
上次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二樓還是畫家的創作基地,珠簾卷著一方畫中的世界,兩年前走廊的模樣忽然在腦海中浮現,真真假假的場景交織在小白眼前。
那佈滿塵土的珠簾此時已被高高捲起,想必已經很久沒有放下來過了,小白穿過它們,看見了珠簾背後的畫。
不是一張,是很多張,多到……比他們上次來這裡的時候看到的畫作還要多。
“他不是不賣畫了嗎?老孫死之後他怎麼又畫了這麼多?”小白不解道,但隨即他又在心裡說服了自己,不賣畫不代表不能畫呀。
“你看這個!”丁昀晞手中拿著一幅畫,朝著小白走來,這是小白為數不多見到他激動的樣子。
什麼畫令他這樣訝異?
小白定睛一看,這是……這是老孫?
這是畫家畫的老孫。
“這老孫和我們見到的不太一樣啊。”小白說道,“不過也對,畢竟他都瞎了,也沒法畫的像模像樣……”
小白說著說著,自己便停頓了下來,丁昀晞也是一怔,他們都反應過來了一件事。
畫家早就瞎了,是怎麼知道老孫現在長什麼樣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冒出了冷汗,如果說……如果說畫家沒有瞎,一切都是他裝的……
淡定淡定,不管他瞎沒瞎,腿摔斷了是肯定的,他現在上不了二樓,最起碼二樓還是安全的。
小白有些擔憂地往窗外瞟去,突然,窗臺下的幾幅畫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副翠綠的吊蘭,生機勃勃地向下,想要像世人彰顯它生命的長度。
對於吊蘭這種生物,小白再熟悉不過了,尤其是來到雲落鎮之後,但畫上的吊蘭,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怎麼了?”
丁昀晞注意到小白盯著窗臺下的畫有些失神,上前打斷了他的回憶。
“啊,沒事。”小白搖了搖頭,想要把那種奇怪的感覺排除出去,那是一種,好像真相就在眼前,但他卻怎麼也看不透的感覺。
“咱們走吧。”小白說道,二樓基本上都是畫家雜七雜八的畫作,再看下去也是會徒增焦慮,不如直接下樓面對現實,萬一畫家真的是個瞎子呢,那副老孫只是他碰巧畫出來的呢……
小白這樣安慰自己。
可就在他們準備返回的時候,珠簾後不起眼的角落裡,地上露出一角的畫作讓他不自覺地掀起了全貌。
這是!
小白頓時睜大了雙眼,他猛地回頭看向剛剛的兩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