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昏暗一角(1 / 1)

加入書籤

吃過了飯,好巧不巧,維恩斯特家的少爺多萊爾·凡·維恩斯特登門拜訪,蕾奧娜異常欣喜地接待了前來問候的堂弟。

多萊爾此行還邀請蕾奧娜一同遊獵,但是想到康漢姆今晚會登門拜訪、共進晚餐,蕾奧娜犯了難。

羅倫沒有阻撓,反而支援蕾奧娜出去做她喜歡的事情。晚餐的準備則由他全權負責,這次不需要蕾奧娜親自參與。

多萊爾看的出來羅倫在他這半個外人的面前給足了蕾奧娜面子,既顯示了作為丈夫的寬容又沒有將妻子不善庖廚的缺陷暴露出來,當真是考慮得周全。

於是蕾奧娜欣然接受了多萊爾的邀請,並許諾在下午四點之前趕回來與羅倫一同進行食材的準備工作。

羅倫則以身體欠佳為由,謝絕了堂弟的邀請。多萊爾是一位相當知趣的紳士,沒有強求姐夫同行,並明確表示今生絕不會去黑湖山脈狩獵。

蕾奧娜知道羅倫並不是因為出身而厭惡狩獵,他只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維恩斯特家的馬隊一路向北離去,羅倫則在短暫的休憩後開始整理手提箱,將昨夜製成的藥劑一瓶一瓶放入其中。他的手提箱是定製而成,體積小、容量大,防震效能極佳,且內部有分層隔斷,足以將各種藥劑條理分裝。

上午十點半,羅倫出門。

與離去的妻子背道而馳,羅倫一路向南,出內城區、出中城區,最後來到了外城區髒亂而昏暗的達莫里斯街上。

王城的繁華、人民的幸福,止於中城區。到外城區,空氣中便開始瀰漫化不開的愁緒和戾氣。生活的壓力令此處氣氛灰暗,即便是再晴朗的天氣,街道上也依舊彷彿陰雲籠罩,總被塗抹著令人不適的昏黑。

這裡是竊賊、人販、暴徒、亡命徒、暗殺者、被孤立的魔法師階層以及地下幫派的世界。塔洛斯本沒有外城區,只是高牆區和中城區的混蛋們無法融入平民生活,便都沉澱在了一處,使他們的聚居之地成為了一個即便榮光之都內的大人物們都不得不預設其存在的區域。

這裡在王城的管制之下,卻真正施行著另外一套由上述施暴者制定的規則。貧苦民眾在此處的處境甚至不如更加向外的高牆區居民,善良的人在這裡將被開膛破肚、沒有任何生存的餘地。

跨過中城區與外城區的界限之時,羅倫受到了一位上班摸魚的公序騎士的警告。

看見羅倫的衣著,那位公序騎士斷定拿手提箱的羅倫是個生活在內城區、至少也是中城區的好市民。這樣的人帶著一個隱秘的箱子走進外城區,那麼這箱子裡裝著的東西實際值得他代表王城權力盤查一番。

但是他沒有那麼做,因為他不想得罪外城區的那些喪家之犬、那些蛆蟲之王。實際上,立於外城區頂點的那幾位統治者已經不比王國的上領主差多少。

一無所有的人最難對付。

羅倫謝過了那位公序騎士的警示,隨後毫不動搖地邁步走進了外城區的扭曲街道和歪斜房屋之間,不見了蹤影。

——

外城區是王國大多數魔法師的聚集地。他們是不被王國風俗所承認的異端,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裁定為忤逆神明之輩而受到國教屠戮,直到“女王榮光”時期的大赦才給了他們喘口氣的機會。

然而這樣的好日子沒有持續幾年,在那位“不可言說其名”的汙穢女王被處決後,國教再次掀起剿滅魔法師的熱潮,若非戈爾斯坦二世斡旋其中,魔法師在狄斯貝克帝國恐怕早已絕跡。

能夠像大書庫的不眠長者那般逍遙於國教威光之下的魔法師,整個狄斯貝克用一隻手都能數出來。

此時,在外城區深巷之中的一處陰暗小屋,微弱的光線正從其中透露出來。那幽紫色的光亮引誘著黑暗中的飛蛾聚攏窗前,彷彿失去靈魂的生物本能地取向光與火的溫暖。

小屋之中,“酒紅”葛雷瑞特正站在門邊,向屋內一個佝僂的人影厲聲催促:“能不能快一點啊,你的工作速度真是越來越慢了!”

聽見這樣的抱怨,佝僂的身影輕咳一聲,將手中的書重重丟在桌上,回身投以一個陰冷而厭棄的目光:“若是他人對我橫加指責,我全盤接受。唯獨你,葛雷瑞特,一個賭鬼,一個連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的傢伙,竟然也配對我指手畫腳。”

幽紫色光芒的映照之下,那佝僂之人呈現出蒼白虛弱的面容,眼窩深陷、眼圈深青、兩頰凹陷,外袍中伸出的手臂如同枯枝一樣粗糙細瘦。這種非同尋常的瘦弱使得他眼珠看起來更加向外凸起,好像要衝破眼眶的束縛而爆出來一樣。

葛雷瑞特冷笑了一聲:“沒辦法,若是什麼時候你們魔法師成為貴族,我自然願意像鼠婦一樣向你匍匐跪拜。可惜你現在是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如果你真的有勇氣,就滾出塔洛斯,滾出狄斯貝克,這樣想必你在哪裡都能生活的不錯吧!”

昏暗之中,分明還十分年輕的虛弱魔法師又悶悶咳嗽了幾聲。隨後轉過頭去,不再耗費精力在無聊的羞辱與爭辯。

對方的沉默讓葛雷瑞特更加猖狂,不過不等他再說垃圾話,這個破敗房間的木門傳來了緩慢而沉穩的叩擊聲。

篤,篤篤。

彷彿先讓對方警覺,然後再相當禮貌地發出通告:我來了。

若非這樣的敲門聲,葛雷瑞特一定會被嚇個夠嗆。即便這樣,他也依舊變了臉色,在一陣低沉的嚴肅中伸出手去開啟了房門。

映入眼簾,一頭金髮,湖藍雙眸。

酒紅色短髮的葛雷瑞特鬆了口氣:“我就知道是你,在外城區還從來沒有哪個人會如此溫柔地去敲門。”

羅倫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在贊同對方的評價還是向他致意。

隨後,他走了進來。

那位佝僂的魔法師早就從溫和的敲門聲中確認了來人的身份,此時他轉過身,面無笑容地向羅倫點頭致意,但緊跟著便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這裡光線太過陰暗,空氣也過於渾濁。”羅倫說著走到牆根手稿堆疊、物件凌亂的桌前,將手提箱放在了桌上開啟,“我給你煉製了一些可以鎮咳清肺的藥劑,有助於你的康復。但歸根到底應該改善生活環境,即便不能進入中城區生活,你至少應該見見陽光,開開窗戶。”

年輕卻衰頹的魔法師又咳嗽了幾聲,點了點頭。這時間,葛雷瑞特已經點上了幾盞燈,微弱燈光將房間堪堪照亮,照出了魔法師因瘦削而更加深刻的五官和青灰色亂髮。

“他已經無藥可救了,你勸也沒用。”葛雷瑞特以極為尖刻的口吻向羅倫說著,隨後話鋒一轉,忽然笑起來,“啊哈!你猜怎麼著?我今天碰見你老婆了!”

羅倫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後又繼續將藥劑一瓶瓶放在桌上:“所以呢。”

“哎~!不要誤會!她幫了我一把,讓我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裡,將來有一天報答給你。”葛雷瑞特似乎對羅倫有所畏懼,連忙第一時間將當時真正的情況交代了清楚,“不過羅倫先生,您竟然會說跟我有些交情,這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羅倫沒回應,扭頭對那位魔法師說道:“歐貝克先生,幫我個忙。”

魔法師用幾乎沒有生機的目光盯著羅倫,緩緩說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我需要你為我的藥劑附魔。”

羅倫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個觀點——要實現一藥多用,藥性的疊加也許十分困難,但從其他途徑入手卻可能更有效。國教的神聖奇蹟轉瞬即逝,難以用特殊手段儲存,但對遊離元素進行重組的魔法產物卻可以長時間留存。那麼以魔法來對藥劑進行加持,也許是一件可行的事情。

實際上,羅倫之前便已經試驗過了,很成功。但當下的大環境不支援他將這個辦法公之於眾。

“請把藥水給我。”24歲的魔法師海姆·歐貝克伸手,接過了羅倫遞來的藥劑,開啟瓶口聞了一下。

“克拉德黏液……”這是在魔法運轉中也時常被使用的穩定法陣的材料,海姆·歐貝克猜不出用它煉製的藥劑有何用途。

羅倫給出了答案:“它能短暫影響肌肉構造,使我的行走沒有半點聲音。我需要您向它新增‘保護色’。”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挑戰,海姆·歐貝克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顯露出一絲笑意,看向羅倫的眼神也變得靈活了些:“你想要什麼效果?夜行?”

葛雷瑞特也湊近了些,十分好奇地旁聽著二人的對話。

羅倫回以神秘莫測、微不可見的笑意,低聲回答:“另外,我希望能將你的這個工坊借用幾天。用來存放貨物。”

“羅倫先生,請問……”

“什麼都不要問,葛雷瑞特·羅根,等你看見我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會明白我的意圖。”並非是斥責,羅倫只是給出自己誠懇的忠告,這個綽號“酒紅”的賭徒雖然狡黠卻從來沒有偷竊過羅倫的錢財或出賣過他,反而為他販賣藥劑的事情多加掩護,對他的態度也十分尊重。

羅倫能看出來,葛雷瑞特雖然一副賭鬼的模樣,但他並沒有被賭博給控制,他只是希望透過這個途徑來實現本不可能的對幸福生活的追求。

將一枚金幣彈給葛雷瑞特,這是羅倫表達的重視:“封口費。順便,我要僱傭你一週的時間。我知道你是個聖途者,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

葛雷瑞特嚥了口唾沫,雖然猜不透羅倫的心思,但他確實頭一次見羅倫這麼積極主動地想要去做成某件事。

得到了回應,羅倫這才又看向歐貝克:“剛才的提議,你應允麼?”

歐貝克環視自己的髒亂工坊,聳了聳肩:“只要你不對這糟糕的環境感到介意,我無所謂。”

“很好。那就讓我們快些開始吧——”

“畢竟需要準備的武器實在太多。”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