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下沉,地面以下(1 / 1)

加入書籤

朔夜在狄斯貝克是非常不吉利的日子,因為這晚無月,沒有半點輝光。即便是包容博愛、榮光萬丈的父神“榮光之主”都無奈地閉上了眼睛,不再體察這世間的無限悲劇。

在無月無星的夜晚,高牆區一處小屋的房門被敲響了。

一個身穿暗紅色長袍的男人拉開了大門上的小窗。門外一片漆黑,街道上的腐爛惡臭鑽進他的鼻子,若非面目隱藏在大袍的兜帽之下,也許已經可以看見他厭惡的神色。

“是誰。”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男人的年齡應該也只有二十來歲。

“我,希爾芙。”女性的聲音傳達過來,“我帶了‘新鮮血液’來。”

“請原諒。問世間強大之物——”

似乎是對暗號,希爾芙翻了個白眼,答道:“莫過於胸腔中的赤紅鼓動。快點開門吧你這個蠢貨,難道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

一聲沉重的門閂拉動聲響起,似乎是特意加固過的鐵質門閂。男人開啟門,並沖走進來的希爾芙致歉:“請原諒,希爾芙女士。這是規矩,即便是尊貴偉大的‘渴求者’親臨都不能逾越他自己創設的法令。”

“我知道我知道,何況我不過就是你們的僱傭工,對吧。”希爾芙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這是想要加入你們的人。渴求者呢?我要見他。”

喬裝變容的羅倫不動聲色地觀望著這間屋子。屋子表裡如一的破舊,若是雨天也許會漏雨,若遇風雪估計會漏風。一個教團能夠在聖白光環的統御之下倖存,要麼是因為特別強橫,強到足以將國教的大人物們一葉障目;要麼是因為特別貧窮,窮到在外人看來這種結社不過是小打小鬧。

顯然,初次觀測,羅倫傾向於後者。

但若是一個教團貧困到不得不在外城區滿是糞臭的街道上設立據點,卻可以僱傭價格高昂的“享樂者”精靈去偷盜藥劑學院的藥材、拐騙王城的合法公民,那羅倫覺得這個教團故作低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大人今日有事不在,但是雷明頓先生正在下面。”守門的另一人答道,也是個男人的聲音,比他的同伴更加粗獷堅毅一些。

希爾芙點了點頭:“好啊好啊,如果是雷明頓的話,見一面也是可以的。”

不過羅倫的關注點並不在渴求者和雷明頓上,他聽見一個關鍵詞——下面?

“等一下,希爾芙女士。”當見到黑精靈打算帶羅倫離去的時候,聲音粗獷的信徒忽然出言阻攔了她,“如果只是新成員加入的話,只需要一位祭司便足以施洗……”

言外之意,只是拉人入夥,就不要打擾雷明頓先生。

“哼?”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一聲似笑非笑的輕哼,希爾芙走到那青年面前,於昏暗房間中用聖途之力端詳著他的面孔,“你。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手已經摸在了刀柄上。

夥伴被嚇壞了,向後倒退的時候被暗紅色長袍絆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是那青年卻巋然不動,依舊用他粗狂堅毅的嗓音給予答覆:“希爾維斯特。曼福薩爾·希爾維斯特,女士。”

“你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樣囉嗦。”暗光之中,希爾芙眼中的幽綠格外刺眼,令人聯想到林中的孤狼,“那麼曼福薩爾·希爾維斯特,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人不僅會加入你們教派,還會成為我希爾芙的丈夫,你是否會對他產生更多的敬意?你是否認為我帶他去見雷明頓還是多餘的事情?”

青年曼福薩爾大兜帽之下的臉如他的聲音一樣,瘦削而方正,具有明顯的骨感。他的五官很淺,給人以過分扁平化的感覺,但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之中卻藏匿著一種不甘屈居人下的倔強。

面對希爾芙的質問,他一時之間沒有作答,卻也並沒有因為遭到逼問而顯露出半分的窘迫。他便如同神廟中雙目無神的雕塑一般,虛妄地望著眼前虛空。

“我在問你話呢,曼福薩爾。”對他的沉默給予了一字一頓的催促,希爾芙的殺氣已經濃烈到令燭光不由自主閃爍搖曳的程度,“回答我,你剛才的話語是在阻攔我、教導我、警告我,還是挑釁我?”

僅僅是一個三階的聖途者就已經“恐怖如斯”,羅倫很難想象妻子蕾奧娜如果真的生起氣來,那該是怎樣駭人的場面。何況,“刃”之聖途一聽就比“夜”之聖途更具攻擊性。

面對希爾芙的重壓,曼福薩爾的頜關節微微鼓脹了一下。在這不動聲色但仍被希爾芙看在眼裡的咬牙動作結束後,他最終還是以滿含歉意的態度低下了頭。

“我為我的莽撞而向您道歉,女士。雷明頓先生就在下面,前路暢通無阻。”

“我是個討厭被人管閒事的精靈,如果下次再敢對我提出攪擾心情的質疑,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說完,希爾芙鬆開握刀的手,轉身帶羅倫向前走去,消失在了陰影籠罩的裡屋之中。

曼福薩爾·希爾維斯特靜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並非不害怕,對方本就是比人類要強大數倍的精靈,還擁有聖途的力量。而他呢,不過就是這個“不息鼓動”教團最普通的一名信徒,只是今夜恰好輪到自己守門而已。

同伴爬起來,心有餘悸地向他道歉:“希爾維斯特,抱歉。我……”

“不,你不該向我道歉,反而是我應該像你道謝,”扭頭看向同伴,希爾維斯特上前去拍去他身上的灰土,“如果你莽撞為我出頭,也許今天我們兩個就一起死了。”

“那個女精靈就是個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為什麼要跟她起正面衝突呢。”同伴不解,與曼福薩爾一同坐回位子的時候向他問道。

年輕的曼福薩爾將兜帽掀掉,露出他雜亂的捲髮和左眼眼角一條延伸到額頭的狹長傷疤:“我並非對精靈有成見。我只是覺得憤怒——我加入教團,就是深信這是個能夠實現平等、改變現狀的偉大組織。可如果一個受僱於教團的精靈都可以隨便帶她的人去見教團的高層,而一直兢兢業業的我們卻連雷明頓先生的正臉都沒有見過……那麼我渴求的公正又到底在哪裡……”

同伴無言以對,在短暫沉默之後方才淡淡地笑了一下。

“也許真正的衡平,只存在於死後的世界吧。”

回應這無奈嘆息的,是曼福薩爾的一聲滿含恨意的囁嚅:“若我必要這衡平,能降臨這可恨的世間呢……!”

———

陰暗走廊之中,羅倫輕咳一聲,向希爾芙低聲道:“做得好。”

“我是真的討厭囉嗦的人,並不是在演戲。”領羅倫向縱深處前行,希爾芙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媚,“待會兒見到了雷明頓,你又該怎麼辦呢?打算正面衝突將他拿下?還是用什麼別的辦法把他制服?就像對待我一樣。”

羅倫搖了搖頭:“我沒有那個想法,隨機應變吧,只要能讓我見識到更多東西,隨你的便。”

“哼……活了這麼多年,我可能也只對你這麼寬容配合過。”

“那我真是不勝榮幸。”

走廊並不長,在戛然而止的盡頭,希爾芙推動了一塊石磚。

是旋轉機關,隱藏暗門。當希爾芙觸發開關之後,盡頭牆壁發出一聲沉重哀鳴,隨後,仰面朝天的暗門緩緩開啟。

羅倫見狀驚奇:“這就是所謂‘下面’的意思麼。”

“是的。”希爾芙回身一笑,語氣中盡顯輕蔑,“如你所見,見不得光的東西,如同蚯蚓、臭蟲,往往都要藏身於地下。”

雖然暗門的尺寸有限,但跟隨希爾芙下到裡面之後,羅倫卻發現了這樓梯與他想象中的暗道截然不同,不僅每一級臺階都相當寬敞踏實,而且牆壁也打磨得相當妥帖,每幾步便會出現的火光將整條階梯都照得通透明亮,根本沒有失足墜落的擔憂。

看得出來,這個教團的執掌人估計是個忒講究的傢伙。

換了隻手,羅倫意識到自己的手汗把手提箱的握把給弄溼,不由得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安撫著怦怦直跳的心臟。

“你是不是覺得心臟跳得厲害?”出乎意料,希爾芙竟知曉羅倫的狀態。

“是。”

“這不是你的錯,”在下行階梯的盡頭,希爾芙將手推在了兩扇門上,“這正是他們在研究的東西。”

吱呀一聲,雕滿花紋的木門被希爾芙推開,一片更加寬敞的區域出現在羅倫面前。

一眼望去,這片空間被大大小小的牆壁隔斷,望不見邊界。與之前兩個看門人同樣穿暗紅色長袍裝束的信徒們往來穿梭,給人以忙碌中井然的有序感。

看見大門被推開,距離近些的人紛紛扭頭張望,在發現來者是希爾芙之後便或是滿不在意、或是驚慌失措地不再去觀望。

不過希爾芙可沒有因為被懼怕或被孤立而有半分的畏縮,反而相當熟絡地走上前去揪住了一人的後衣領,揚聲問道:“渴求者在不在?”

“不在。”那人沒有反抗,只是搖頭。

“雷明頓呢?他在不在!”

“不要鬧了,你這個精靈娘們兒。我在這裡!”

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希爾芙的粗魯詢問,羅倫循聲望去,發現一個身穿輕裝鎧甲的高瘦身影正一步步向這邊走來。

他的腰間,掛著一柄鞘上雕刻高山雪絨花花紋的短劍。

目光如鷹地盯著希爾芙,那個她吵嚷要見的、羅倫一直好奇是何方神聖的“雷明頓”,終於現身。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