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夢境與慈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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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依依不捨的眷戀中,蕾奧娜辭別了羅倫。羅倫雖然擔心,但是覺得妻子的這趟遠征應該只是做做樣子,並不會跟其他國家的軍隊開戰,所以擔心之餘又有些慶幸。

妻子離開後,羅倫坐在客廳忽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剛要習慣有個女人的家,如今又回到那種空空寂寂,一時還真是有些不適應。

他吃了早飯,因為親熱到凌晨時分而覺得現在很困,便回床上補個覺。

他做了個夢。

是老家黑湖山脈,他站在黑湖的湖畔,平滑如鏡的湖面沒有一絲反光,湖畔的一切都無法藉助湖面呈現。

羅倫靜靜站著,遠眺一望無際的水域。他經常這麼做,如今依舊這麼做。

隨後,他聽見了湖中的呢喃,低沉而回蕩的呢喃。

“我引你至此,我將你啟發,我以你為榮。”

“我的半身,你是……的……你是……虛……”

“開啟……你的……深淵……”

“獨屬於一人的王冠……”

伴隨詭異的呼喚,平滑的湖面蕩起漣漪,遠方的湖心沸騰翻湧。羅倫並不懼怕,他眯起眼睛望著翻滾的湖水,靜聽著翻滾的濤聲和逐漸狂躁的呢喃。

“你是……終結的……”

“開啟……之門……熄滅……”

“世界的虛假帷幕,終究……”

“頃刻破碎!!!”

當低語變作狂吼,當呢喃成為轟響。大湖的黑水忽然高聳,如同失重般湧向天空,化作陰霾黑霧。於是天穹被遮掩,烈陽被籠罩,上空傳來窒息的壓抑,就連風都完全停止。

羅倫握緊拳頭,雖然眼前的情景雄壯卻恐怖,但他反而沒有一絲恐懼的心情。心中反而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平和。

這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大湖之中,無數蒼白的手臂一齊伸出水面,彷彿在向天空貪婪索求。

羅倫看見,水面之下,是無數蒼白而空洞的面容。沒有五官的面孔上,眼窩是深邃的黑洞、口吻是漆黑的裂隙。千篇一律的扭曲,千篇一律的恐怖。

而那千萬的蒼白麵孔,發出千萬聲而歸一的吶喊——

“讚美深淵的子嗣!”

“讚美終焉的聖王!!!”

“咚咚咚!咚咚咚!!!”

砸門聲驚醒了羅倫。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剛剛睡了不到半個小時。

他覺得渾身發冷,卻冒了不少汗。

起身,羅倫從床頭的櫃子上拿起水杯,把杯裡的水一氣喝乾,這才下了樓。

砸門聲還是沒有停下,像催命一樣。羅倫最煩這種砸門,強壓怒火快步下樓走到了門前,他掀開貓眼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來客。

羅倫開啟門,神色平靜之中略帶低沉,向站在門前的“酒紅”葛雷瑞特·羅根發問:“你怎麼知道我的住處。”

葛雷瑞特穿著跟平日一樣的便衣,這大概是他唯一沒有補丁的最體面的一身衣服,但是也已經有些發舊。他的酒紅色頭髮沒有修剪,亂糟糟地頂在頭上像個用紅草堆成的雞窩,雖然是個下城區的賭狗,但他平日裡可不是這個樣子。

面對羅倫,葛雷瑞特咧嘴笑起來:“早上好,羅倫先生。要知道您的住處實在太簡單,雖然不知道藥劑師羅倫的家,但大騎士維恩斯特的新家還是有很多人知道的。”

“進來說話。”羅倫讓出玄關,好讓他進來。

葛雷瑞特欠身行禮,有模有樣:“那就打擾了,羅倫先生。”

外城區的居民想要隨便來內城區可不容易,葛雷瑞特也不是個喜歡冒風險的人,羅倫覺得他來一定是有要緊事情。

另外,從方才的短暫對視中,羅倫發現葛雷瑞特眼圈發青、嘴唇和下巴上有著三四天沒有處理的胡茬。葛雷瑞特是個年輕人,跟狄斯貝克的大多數男人不同,他討厭留鬍子,他覺得那樣顯得他很老,而且他也很害怕自己的鬍子跟自己的頭髮一樣酒紅,因為酒紅色鬍子想想就很可笑。

“羅倫先生,您家雖然小,卻是我見過最像家的地方!”抬頭望了一眼牆上的掛畫和客廳的佈置,葛雷瑞特發出如此感嘆。

羅倫向他招手:“進來說。”

“不不不,我還是不進去了。”葛雷瑞特赧然一笑,搓了搓手。

他一動作,羅倫又看見了他袖子下的擦傷和淤青。

“進門的都是客人,無分貴賤。”回頭看了他一眼,羅倫再次招手,“我不說第三遍,進來說話。”

面對羅倫的堅持,葛雷瑞特呆愣片刻,隨即有些受寵若驚地再次行禮:“那就打擾您了。”

在客廳落了座,羅倫給葛雷瑞特泡了一壺茶,又拿出了些點心。葛雷瑞特一改平日的厚臉皮,既沒有去端茶杯,也沒有去拿點心,只是坐在羅倫對面,訕訕地笑著。

“昨天去了一趟歐貝克的工坊,你不在。”見他不說話,羅倫便挑起了話頭。

“啊,是的,昨天有些事情做,所以沒有去。”葛雷瑞特點了點頭,意識到自打羅倫涉險之後自己都還沒有見他,又連忙補充道,“聽他們說,一個叫哈桑·薩巴赫的人毀滅了高牆區的邪教,您……”

“既然是哈桑·薩巴赫乾的,那自然跟羅倫沒有關係。”羅倫喝了口茶,簡單說道。

“哈,哈哈,確實是這樣的。”葛雷瑞特被羅倫的回應給逗笑,沉沉地點了幾下頭。

然後,他又一次陷入尷尬的無言。

葛雷瑞特雙手交叉,拇指環繞打轉。羅倫則靜靜坐著,思索他登門拜訪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欠下錢了?”見對方一時半會難以啟齒,羅倫最終開門見山。

葛雷瑞特一笑,還假裝著他的玩世不恭:“我哪天不是欠錢的樣子呢。”

“這次似乎不太一樣啊。”羅倫又道,“你雖然經常欠債,但從來沒見你捱過打。”

這話說的葛雷瑞特神色一變,他的笑容迅速消失在了臉上,隨即而來便是更加壓抑沉默。

這種氣氛羅倫並不陌生,很多當事人在見他時都帶著這種沉默,有些是欠了鉅額債務的,有的是出軌被發現要離婚的,刑事案件的當事人沉默率最高。

羅倫不急,老婆不在家,葛雷瑞特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他也不怕這小子入戶搶劫,因為這是他家,哪個地方藏著武器、哪個地方藏著藥劑,他比蕾奧娜還清楚。自己連刃之聖途的五階都給炸成焦炭,對付個燈之聖途的一階更是跟玩一樣。

終於,不敢再拖延的葛雷瑞特開口了:“羅、羅倫先生。我確實欠了錢。”

“我記得給了你一些報酬,那筆錢應該夠你使用一段時間了。”羅倫在僱傭他協助捉拿並看守希爾芙的時候給了他一枚金幣,如果正常使用,在外城區能用上一年。

葛雷瑞特雖然是個賭徒,但羅倫知道他不是個會去做蠢事的人。即便是欠錢也總是隻欠上幾十個銅幣,不算大錢。

面對羅倫的質問,葛雷瑞特依舊注視著桌面,沉沉點頭:“是的,您的酬勞,我只用來還了不多的債務……只是,只是我還有……”

還有別的用錢的地方。羅倫在心裡替他說完了話,輕呼一口氣:“如果是跟我借錢,抱歉,我是個留不住錢的人,沒有積蓄。更重要的是根據《市民法》,財產是我與蕾奧娜共同擁有,所以它的排程也需要蕾奧娜的同意,我不希望妻子回來因為錢的事情跟我吵架。”

“不不不,我不是來要錢的。您已經付給我酬勞,我對您深感謝意,怎麼會再跟您提錢!”葛雷瑞特搖頭否認,解釋道,“我是來……懇求您煉製藥劑的。”

嗯?煉製藥劑?

“什麼藥劑?”羅倫問道。

“是這些。”葛雷瑞特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皺皺巴巴、已經毛邊的紙張,雙手遞給羅倫。

羅倫打眼瞅了瞅,都是些中下級的針對個別疾病的藥劑。材料也並不難求,甚至他的二層儲物箱裡就有。

不過煉製的質量,得根據情況而定:“你生病了?我看你很健康。”

“是……”似乎難以啟齒,葛雷瑞特猶豫了一下,又猶豫了一下,這才開口給出了答案,“妹妹,是我的妹妹。”

羅倫一愣。

這小子竟然還有個妹妹?他可從來都沒說過。

“我,我的妹妹只有8歲,我們父母早亡,她一直跟我一起生活。前不久,她生病了。我用您給的酬勞為她買藥,但是她吃了藥,病況卻更加嚴重。”

羅倫點頭:外城區庸醫不少,越治越壞司空見慣。

“是不是也試過放血療法了?”

“是,是的。依舊沒用。”葛雷瑞特說著,眼睛便被陰霾籠罩沒有了希望的光澤。

因為本來就沒用,只會讓病體更加虧空。羅倫搖了搖頭,心中暗想。

“為了她的病,我花光了所有錢,又向賭場借了些,但是……”哽咽了一下,葛雷瑞特搖了搖頭,“很抱歉,如果不是束手無策,我是根本不想來求您的。可是眼下我能夠求助的也就只有您了……”

是啊,早就看出你小子雖然又窮又奸但是還有些傲氣,不來求我也可以理解。

心裡吐槽了一句,羅倫站了起來:“這些藥我都能製作,你跟我來。”

葛雷瑞特聞言猛抬頭,他不敢相信羅倫竟然這麼輕易地就答應了他的請求。在他眼裡,羅倫應當是個凡事都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任何無法給他帶來收益的事情他都不會過問。

沒有聽到回應,羅倫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不信?”

“不,我只是……”葛雷瑞特連忙站起來,他的身子微微前傾,顯露出一種相當卑微卻又不知所措的尷尬,“我只是沒想到您竟然……啊,羅倫先生,藥劑的錢雖然眼下沒有,但是我一定會給!”

羅倫隨意地擺了擺手:“免了,如果是給你煉藥我會收錢,但是給你妹妹煉藥,我不要錢。”

“可是……”

“你就當我是做善事,求神明賜福吧。”羅倫聳聳肩,轉身上了二樓。

畢竟他的妻子蕾奧娜也沒有雙親,他想,如果蕾奧娜沒有一個叔叔,她是否也將跟葛雷瑞特的妹妹一樣,生活在骯髒喧鬧的外城區,是否也會在生病的時候得不到良好的治療,連一點康復的希望都看不見。

至少那個小姑娘還有個哥哥。而蕾奧娜如果沒有叔叔,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外城區又有多少像葛雷瑞特的妹妹一樣可憐的孩子呢。

蕾奧娜的願望,是讓王國多一些生還的父母,少一些流浪的孤兒。

既然如此,羅倫覺得他可以為了妻子的願望,哪怕只幫助了這一個孤兒。

至少,這是近在眼前的呼救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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