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鄰國的學者(1 / 1)
領走藥劑的時候,葛雷瑞特眼中幾乎是含淚的。
羅倫把煉製好的藥劑放在備用手提箱裡交給葛雷瑞特,囑咐了幾句:“這些是針對急症和補充營養的藥劑,你先拿回去。剩下的,明天早上十點去歐貝克的工坊取。我在那裡等你。”
“謝謝,謝謝您,羅倫先生。”
“你不需要總是先生先生的叫我,我只有十七歲,你不是已經二十二歲了麼?”羅倫說著安慰的話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許以後的日子也同樣艱難,但是隻要還有親人在世,努力活下去就總是能得到寬慰的。”
葛雷瑞特笑著點了點頭:“說實話羅倫——如果你不介意我直接叫你名字的話——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是個十七歲的人,在我眼裡你就像已經三十七歲、四十七歲一樣。”
羅倫還以清淺的笑意:“似乎在你之前已經有人這麼說我。”
送走了葛雷瑞特,羅倫回到二層煉藥試驗檯,望著還咕嚕嚕沸騰的藥液和升騰的火焰,一時出神。
葛雷瑞特的妹妹——叫溫妮莎·羅根的小姑娘——身上的病症實在不少,不僅需要將急病先行壓制,還需要進行身體的長期調養。雖然自己已經盡全力煉製了力所能及的最好藥劑,但是能否為她帶來康復,也得求眾神保佑了。
看了看錶,羅倫發現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工作太過專注就會忘記時間,這是常時。
不過就在他準備吃點東西的時候,門又被敲響了。
“今天的客人還真是接踵而至。”嘟噥了一句,羅倫回身開門。
門口是兩個穿輕甲的中年人,看行頭,是公序騎士。
“下午好,先生。”留著一字胡的騎士向羅倫微微欠身行禮。雖然騎士是高於平民的階層,但生活在內城區的居民保不齊就是個低調的下領主,也可能是王國某一學院的大學者,不能隨意招惹,況且騎士的謙遜禮儀也不允許他們過於囂張跋扈。
羅倫點了下頭:“下午好,兩位有什麼事情麼?”
兩位騎士中的另一個說道:“是這樣的,前幾日在高牆區發生的騷亂,您應該有所耳聞吧,先生。”
“是的,畢竟打敗那個瘋人的就是我的妻子。”羅倫風輕雲淡地答道。
兩名騎士聞言先是一怔,對視之後方才恍然,又向羅倫鞠躬:“原來您就是維恩斯特卿的丈夫,很榮幸見到您,先生。”
“所以二位有什麼事情?還是找我妻子有事?”羅倫又問,跟公務人員羅裡吧嗦扯家常不是他的風格。
其中一人擺了擺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因為節日前的那起可怕事件,王廷下達命令,要求公序騎士對王城的每一戶居民進行查訪,以杜絕邪教殘留的隱患。”
嗯,祛除殘留工作做的還不錯。
羅倫從心裡給予了肯定,點頭之餘讓了下身子:“既然如此,請隨便檢查。”
兩名公序騎士連忙搖頭:“既然是維恩斯特卿的家,那就沒有排查的必要了。畢竟至高大騎士是最忠於帝國與王室的騎士,我們又怎能以粗劣的檢查行為玷汙這高貴的忠誠。”
說完,兩人向羅倫行禮,不再逗留,向隔壁走去。
羅倫扭頭望了望,關上了房門,往客廳走去,嘴上還小聲嘀咕了一句:“量你們也沒那個膽量,切。”
往前邁步,羅倫的右腿卻忽然一軟險些栽倒在地上。好在他伸手扶住了牆,所以沒有摔個狗吃屎。
夢中的低吟在腦海中翻騰,翻湧的黑湖,蒼白的行屍,彷彿萬眾歸一的驟然呈現。
一陣眩暈感湧上來,羅倫乾嘔了一下。他那受到母親加護的健康體魄,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怎麼回事……”
正當羅倫不明所以的時候,耳邊的低吟和強烈的眩暈忽然一齊消失,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一樣。
緊隨而至,空虛的飢餓感襲來,令羅倫加快了腳步,走向廚房。
“媽的,先不管了,乾飯!”
———
赫拉斯是狄斯貝克西部的強大帝國,也是大陸上面積最大、國力最為強盛的國家。同時,最大的糧田面積還使它擁有著“豐饒之國”的稱號。
吃過午飯,亞特留斯·勞倫斯坐在庭院中。春天即將結束,雖然王城伊魯的夏季也並無酷暑,但繁花落盡,總令他覺得悵然。
作為勞倫斯家族的長子,亞特留斯沒有承襲祖輩的榮耀,既沒有成為勇敢的騎士、也沒有成為帶兵的將軍,他是赫拉斯王國的史學家,負責對王國的歷史進行研究與整編。
赫拉斯雖然國力強大、國民受教育程度很高,但要說歷史學研究領域,大陸之上還數狄斯貝克的艾斯博倫學院最為著名。亞特留斯也曾遠赴艾斯博倫學院求學,並得到過威廉·海默大師的接見。大導師對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併為他撰寫了去“學邦”諾倫治深造的推薦函。
即便如此,亞特留斯在家族中依然不受待見——父親戈夫·勞倫斯是赫拉斯三位帝國將軍之一,雙胞胎弟弟溫斯坦·勞倫斯則是王國首屈一指的強大騎士。
祖上承襲下來的勇武血脈在亞特留斯這裡蕩然無存,雖然母親和弟弟認為並無不妥,併為家族內誕生了一位學者而感到高興,但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卻對此嗤之以鼻。
“這可不是個和平到可以盡情緬懷過去的時代,因為敗落而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國家如天上繁星,即便努力沿襲,數百年也足以將過去的真相徹底模糊——過去的榮耀與屈辱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唯有血和劍開闢的當下才真正值得!”
戈夫將軍常常用這樣的話來諷刺長子,而亞特留斯對此只有無奈,並且這種無奈隨著年歲的增長而越發淡薄起來。
聽弟弟說,北方的蠻族與吉爾德斯公國之間的戰爭即將結束,納努克以摧枯拉朽的強大將吉爾德斯軍隊給殲滅大半,用不了三天,吉爾德斯大公的腦袋就會被掛在納努克國王的權杖上。
之後就是赫拉斯出兵的時候了——畢竟吉爾德斯是一塊雖然不大卻肥沃的土地,皇帝陛下凡克拉德·多蘭古雷格對土地有著十分強烈的渴望。這種情感就好像農戶家只要堆滿了柴垛,便感覺能夠溫暖平安地度過嚴冬一樣。
關於父親的安危,亞特留斯是不怎麼擔心的,因為他是將軍,他永遠都在後方,排除暗殺、全軍覆沒、宮廷內鬥等因素,他不會死在敵人的劍下。但是弟弟溫斯坦,他年輕衝動又渴求勝利的榮耀,這令亞特留斯擔心。
不知道這次狄斯貝克會不會參與到對吉爾德斯的爭奪中,狄斯貝克本就與納努克關係親近,如果二者合力,赫拉斯贏面不大。不說納努克人野蠻狂暴、視死如歸,狄斯貝克的至高大騎士也都是有名的強者。
當這位學者坐在庭院仰頭思索的時候,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中傳來。
一聽就知道,是弟弟溫斯坦。
“亞特留斯,太好啦!太好啦!”除卻亞特留斯右眼下方有顆痣可以與弟弟區分之外,溫斯坦與他長得別無二致,
亞特留斯向他招了招手:“什麼事情讓你這麼開心?”
身穿華貴長袍的弟弟走到亞特留斯面前,他的眉飛色舞與靜謐如深林的亞特留斯截然不同,這也是區分二者的好辦法:“讚美母神!剛剛接到訊息,狄斯貝克向西面增派軍隊了!”
亞特留斯騰一下站了起來:“這算哪門子好訊息?!”
溫斯坦哈哈大笑,從手邊抽出短劍來比劃著:“我聽說,率領軍隊的是狄斯貝克的至高大騎士,金翼騎士團的總團長蕾奧娜·凡·維恩斯特!”
“是那個女騎士?”亞特留斯挑了下眉毛。維恩斯特這個姓氏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為安迪爾·凡·維恩斯特與艾爾莎·維恩斯特這對夫妻對考古學做出過傑出貢獻;以及因為在二人死後,他們的女兒蕾奧娜·凡·維恩斯特成為在整個大陸上都聲名顯赫的女騎士。
“是的,是的!”溫斯坦頻頻點頭,彷彿已經按捺不住戰鬥的熱情,“聽說她的強大就算是納努克的戰士都要垂下頭顱,獸人的勇士都單膝跪地!我一定要見識見識她的本領!”
亞特留斯無奈一嘆,搖了搖頭:“說實話,我只希望你安全回來。我會祈求螺湮阻擋你前進的腳步,讓你們被第六斷指遮掩雙眸,錯身而過。”
赫拉斯是自由信仰的國度,國民有信仰一神的自由,也有信仰多神的自由,更有不信神的自由。有信仰新神的自由,也有信仰舊神的自由。
畢竟在許多教派看來,舊神並非如秘典中撰寫的那樣被殺害,他們只是短暫地消失。當時機成熟,舊神便會重新降臨,讓新神為他們的放肆與狂傲付出代價。
哥哥的“詛咒”令溫斯坦發笑:“放心吧,即便戰死,我也一定會光榮地死去,讓戰爭母神接引我的靈魂到她的座下。”
亞特留斯又是一嘆:“我只希望你不死!”
說完這話,他的心卻忽然感到一陣悸動,這令他臉色驟變。
“你怎麼了?”看見哥哥不對勁,溫斯坦上前攙住了他。
“不知道,也許是最近睡得太少。”
“所以我說,你們這些學者應該好好地鍛鍊身體!越是老兵越是長壽而健康,學者卻要麼夭折要麼疾病纏身到去世!”
被弟弟攙扶進屋,亞特留斯卻知道這陣悸動絕不是什麼睡眠太少的影響,也不是自己得了什麼病症。
他能清楚而明晰地感覺到,在世界遙遠彼方的某一個角落,有著什麼鬼魅邪祟的存在發出了長久未有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