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復生的暴戾(1 / 1)
在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王子佩特魯斯·多蘭古雷格向父親凡克拉德皇帝,以及兩名王子布倫特、莫里森揮手:“歡迎,父親大人,以及兩位兄長。”
但是隻有凡克拉德回應了兒子的話語。他的臉上湧現出一種複雜的神色,其中有著驚訝,有著疑惑,也有些許憤怒。但一切情緒都被他隱藏在了板起的臉上,即便是那兩撇小鬍子都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就在佩特魯斯的身邊,一個可憐的宮廷女僕被脫得一絲不掛地跪在床上,兩條帷幔擰成的繩子捆住她的雙手手腕並斜向抬高,使她雖然垂首卻無法弓背彎腰,只能被迫地顯露自己赤裸的胸脯。令人覺得不妙的是,潔白的床單被血跡斑駁染紅,但女僕的正面卻沒有傷口,這使得整個場面看起來更加詭異。
“佩特魯斯……”凡克拉德王走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第三個兒子,“你的病情已經康復了麼。”
於是佩特魯斯站了起來,張開雙臂向皇帝展示自己的身體並轉了個圈:“是的,父親,我康復了。很遺憾,我沒能如你們所願地死去,希望你們不會因此而對我懷恨在心。”
“你因何康復,就連恩姆大師都說你必死無疑。”凡克拉德丟擲自己的問題——連整個赫拉斯醫術最高明的宮廷醫師都表示他必死無疑,他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因為佩特魯斯甚至比染病之前更加健康活潑。
“我不知道,父親。”佩特魯斯答道,他的神色比先前要鮮亮不少,充滿了血色與朝氣,符合一個16歲少年的氣質。只是他的欣喜笑容中有著一絲詭異的僵硬,令觀察細緻之人難免產生恐怖的違和感。
但是凡克拉德皇帝並不因此而感到恐懼,因為面前之人畢竟是他的子嗣,只有無能而軟弱的父親才會懼怕自己的孩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是。
而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佩特魯斯坐回到床上,歪著腦袋笑而言說:“今天早上,我分明已經感覺到了死亡的臨近。不過比起死亡更讓我感到悲哀的是,我的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兄長自不必說,身為皇帝的父親您也可以理解,但是就連我的母親都不曾出現在我身邊。彷彿我的死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而就在我生命流逝的同時,大家都已經在聖宮大廳擺起了宴會。”
“然後,我在黑暗與絕望中看見一位陌生的神明向我掀起黑色浪潮,向我讚頌一位無名的聖王。等到我睜開眼睛,我只覺得神清氣爽——這就是我康復的過程。”
說著,他將目光投向了兩位兄長:“您覺得這個理由還算有趣麼?”
剎那之間,他的目光中放射出令人忍不住打顫的審視,兩位王子麵色慘白,心照不宣地躲避了弟弟的視線。
凡克拉德厲聲喝止了佩特魯斯對兩位兄長的陰毒視線:“即便你已經康復,為何要對一個無辜的女僕做出這樣令人髮指的事情!你殘害女性的的行為讓多蘭古雷格家族蒙羞!”
“因為她只是一個女僕而非我的女官。”佩特魯斯笑道,“她將自己出賣給了王廷,自然包括她的身體、她的靈魂,也包括她的生命。”
頓了一下,在皇帝陛下由驚詫轉為慍怒的目光下,佩特魯斯的目光也驟熱陰沉,並無半點畏懼地回敬道:“況且,在我瀕死而最需要得到照料的時刻,這些下人卻將我一個人拋棄在這裡,任由我自生自滅。作為父母、兄弟,您和母親,以及兄長們大可以說自己沒有義務看護我這樣一個累贅,但他們不行。”
“這個帝國之所以能夠平穩執行,靠得便是每一個國民都認真完成自己的工作——皇帝要統御國度、大臣要獻計獻策、將軍要統領軍隊、騎士要衝鋒陷陣。而他們身為僕從卻逃避了自己的義務,這是對他們中的一員的懲罰。”
說著,佩特魯斯王子伸手,強硬而粗魯地捏住了那名宮女的臉頰,將她的臉強行揚起,使其不得不注視著凡克拉德王。這名年輕的女僕只在唇角有一絲淤青,臉部的其他位置都安然無恙。可見佩特魯斯雖然施以嚴厲懲罰,卻終究是沒有奪去她珍視之物的。
但是即便是最愚笨的傢伙也看得出來,她那失神雙目之中所流露出的絕望表明她的心已經死了——被這麼多人親眼目睹遭到羞辱的慘象,任誰想必也已經心如死灰。
然而,佩特魯斯王子卻只是繼續淡然說道:“她只是個開始,父親。從我的住處開始,一切在我危難之時膽敢對我不忠的附庸,我能夠回報的只有怒火與懲罰,僅此而已。”
說完,他猛一甩手,將那宮女的頭狠狠擺開。
“今天的天氣實在不錯,但是因為懲戒不忠之人浪費了我一個寶貴的下午,如今我身體疲倦、一身臭汗,該去沐浴一番了。”
“那麼,請允許我離開。明天我會去拜訪您與母親,再見。”
說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悠閒話語,佩特魯斯趿拉著他的鞋子繞過凡克拉德,向著已經目瞪口呆的兩名兄長陰沉一笑:“布倫特哥哥,莫里森哥哥,你們兩位莫非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麼?”
兩人什麼話都不想說,猛地向兩側分開,將大門讓了出來。
於是三王子走出自己的寢室,在路過門口時,發現了一個衣著華麗嚴謹、頭卻垂得極低的男人。
他想起來,眼前這男人正也是僕從中的一員。
於是奪過一名衛兵手中的長矛,佩特魯克將矛頭猛地捅進對方的腹部,尖銳的長矛刺破肌膚、穿過肌肉、撞開骨骼,穿透那名僕從的身體後又將大門的厚重門板也穿透,將其釘死在了門上。
昨晚這個,佩特魯斯神清氣爽地拍拍被奪走長矛的衛兵的肩甲,哼著莫名陰森的曲調揚長而去。
回望佩特魯斯離去的背影,凡克拉德王眯了眯眼睛,而後向守候門口的幾名衛兵下令:“把她解開。”
於是衛兵上前,解救了跪在床上的可憐女僕。
在看到她身後的時候,幾名衛兵都是渾身一悚——她的後背遭受了極為嚴重的鞭撻,被褥之上的血跡正是自後背流淌下來洇溼被褥。那傷口密密麻麻且深刻入骨,皮肉外翻的程度足以致命。
等到衛兵把女僕架走後,兩位王子走上前去,向他們的父親低聲詢問:“父親,佩特魯斯……我們……”
略微抬手,凡克拉德打斷了兩名王子的詢問:“沒有什麼好問的。既然佩特魯斯從必死的災難中活下來,足以說明他的生命是得到神明庇佑的。如果讓他活下去是神明的旨意,那麼關於他那‘為赫拉斯帶來深重災難’的預言便不再是普通的聖途者預兆,而是神諭!是不可違背的神諭!”
說著,國王發出一聲沉重的悶哼:“何況他也是我的兒子,也是你們的弟弟!怎麼,一次不成,你們還希望再發生第二次麼!”
兩位王子聞言臉色一變,不約而同地單膝跪了下去。
門口衛兵聽見裡面國王的厲聲呵斥,面朝門外站定,不敢偷聽偷窺。
望著兩個兒子下跪的身影,凡克拉德失望搖頭,而後拖著他的華貴長袍,快步離開了三王子的房間。
至於兩位王子,在父親腳步逐漸消失後方才抬頭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重重嚥了口唾沫。
那個曾經病態而軟弱的弟弟,那個因為自己被預言為“災禍之子”而自卑的弟弟,那個不管忍受怎樣的不公與欺侮都只會咬牙承受的弟弟,今天竟然毫不猶豫地折磨了下人、殺死了僕從。
他們望向佩特魯斯血跡斑斑的床鋪,恐懼之情油然而生。
他們覺得,從今往後他們將再也不能欺侮他哪怕半分。而他所謂的“懲戒不忠之人”的行動,也早晚有一天會牽扯到他們身上。
如果說曾經的一切都只是在嬉鬧中靜候佩特魯斯既定的消亡,那麼從今天起,他們的弟弟,那個從來不曾被他們視為敵人而只是玩物的佩特魯斯·多蘭古雷格坐上了餐桌,要真正開始分食他們的餐點。
沒有人知道——狄斯貝克的繆斯王不知道,赫拉斯的凡克拉德王不知道,大師威廉·海默不知道,即便是死而復生的佩特魯斯王子自己也不知道。
他們都不知道今日所發生的一切,與遠在異國他鄉的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貿然開啟一本人皮書有著怎樣的關係。
但不可否認的是,多年之後,當羅倫洞悉過往歲月而看到今日之事,在感嘆之餘更多的還是無奈。
命運的齒輪是如此的嚴絲合縫,僅僅是最微不足道的齒輪崩壞一齒,都足以令整個世界機器產生前所未有的震顫與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