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接踵的詭異(1 / 1)
當晚,羅倫果然沒睡好。
下午睡太多的人晚上要是還能睡得好,那隻能說明他要麼極度缺乏睡眠,要麼就是個小豬託生的。
一如往常,他煉製了一些有用的和沒用的藥劑。不要以為什麼藥劑都是值得被煉製出來的,有些藥劑的出現完全就是為了給藥劑研究院的學生們抬高考試難度。比如“濃度掌握在‘十分之三’到‘十分之七’之間的‘能夠在三小時後藥性徹底揮發’的粘性藥劑”,這種考題完全就是在折磨人。
羅倫煉製了一些簡單的恢復藥劑準備賣掉。他另外還做了一些對身體無害的致幻藥劑,賣給外城區地下世界那些集黃賭毒於一身的爛人們。這種飲用型的致幻藥劑比直接吸入致幻粉末要健康得多,有些精神壓力比較大的、擺爛的賞金人也喜歡這種產品,所以致幻劑是非常有市場的。
等到他把手頭上的工作都做完、收納了藥劑、整理了桌面,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記記賬。
“強力恢復藥劑,十瓶。”
“溫和恢復藥劑,三十瓶。”
“致幻藥劑,五瓶。”
“副產品:煙霧彈十三個,溫補小藥丸一瓶。”
“嗯,收穫頗豐,讓葛雷瑞特轉賣應該能掙兩枚金幣差不多。”
對自己一夜的工作表示了肯定,羅倫用厚布罩住強光藥劑的瓶身,點起一盞不算明亮的小油燈放在床頭。
還是睡不著,反而因為工作導致自己的思路更加清晰敏銳。
周遭一片靜謐,羅倫輕合雙目,幻想置身荒海。
全身放鬆,深沉呼吸。
雖然不能全然入睡,但是可做短暫小憩。這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為數不多還能用的上的知識。
但是,當他剛剛產生一點安眠感,那種窺視的目光便又一次不知從哪個方向投射而來,令他感到一陣悸動。
羅倫想要起身,卻驚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給束縛,好像被困在了棺蓋之下的木乃伊,動彈不得。
鬼壓床?!
明明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這令他在驚訝的同時感到憤怒。
他聽見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蠕動聲,又有著相當微妙的水流聲,以及潛藏在這兩種聲音之下的呢喃低語。
是非常熟悉的聲音,在黑湖翻湧的夢境之中,這聲音也曾短暫出現,誦唱著神秘而深沉的讚頌。
“讚美深淵的子嗣,讚美終焉的聖王。”
這兩句話,羅倫記憶猶新。
“去你奶奶的聖王!”身體終究是自己的,如果連自己身體的主動權都掌握不了,那便什麼都掌握不了。這麼想著,羅倫發出一聲恨恨的咒罵,拼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掙,向著面前的虛空本能地揮出了一拳。
令人他驚訝的事情發生了——
當他奮力起身的時候,那陣束縛自己的力量確實驟然消散,無影無蹤。但是當羅倫打出那充滿恨意的一拳後,他的拳頭竟然帶起了一陣洶湧的拳風,如同打出一發無形卻凌厲的炮擊,“砰”地將自己面前的衣架給打了個粉碎。
在衣架碎裂的嘈雜聲音中,羅倫愣住了。
“這……!”
木質衣架的碎片散落滿地,羅倫坐在床上不知所措。
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方才打出的那一拳相當不一般。
下床穿上鞋子,羅倫將自己的外套從地上撿起來,拍去了木屑,然後蹲下身檢查自己的“傑作”。
確實是遭到重物打擊而造成的破損,確實是被自己凌空一拳給打壞的。
“可我也沒學過波動拳啊……”困惑之下,羅倫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拳頭,只是因為幼年時在森林裡居住經常做體力活,所有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傷疤,其餘也不過就是個十七歲年輕男人的手應該有的樣子。
但是他的眼中,倒映出了相當離奇的東西。
一柄劍,確切的說是非常抽象的一柄劍的符號,旁邊還有著懸浮的數字“5”。
“什麼意思……”羅倫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用另一隻手拍打右手手背,企圖將幻象驅散。
但是沒有用,自己的手將幻影拍碎,但碎裂的光影又很快地在他手背聚集,重新展現出那個標註數字“5”的小劍符號。
於是他又揉了揉眼睛。
再低頭看時,符號便不見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熬夜給熬出幻覺來了?”嘟噥了一句,羅倫疑神疑鬼地下樓去,尋找掃把和簸箕清理衣架的碎片。
但是衣架被自己一拳打壞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是無法視而不見的。
於是下意識的,羅倫便找到了應該去怪罪的東西。
“肯定又跟那本人皮書脫不開干係……”
———
赫拉斯王城伊魯的席爾聖宮裡,王子佩特魯斯·多蘭古雷格正躺在床上,現在已經接近凌晨四點,但是他睡不著。
他的床邊餐車上擺著蘋果酒和吃完了點心的空盤,那是他的宵夜,現在他的僕從正在門外侍立。想來因為昨天——畢竟現在已經是新的一天的凌晨——下午發生的事情,此後佩特魯斯的侍從一定膽戰心驚,睡意全無。
實在睡不著,王子從床上起身,披上衣服,拿起床頭的燈盞來到書桌前。
等天亮後,他的房間四面牆壁將有三面被裝上名貴木材製造的大書櫃,裝滿任何他想要的書籍;屋裡將有一套華美的茶几與沙發,配以低調而富有美感的茶具;他的房間將擁有十名女僕進行打掃;他的衣物與餐食將由他自己決定。
這都是他在處置了不忠的女僕,戳死了不敬的侍從後向他的父親的凡克拉德提出的要求,而國王也非常果斷地給予了同意答覆。
畢竟他的兩位哥哥本就擁有比這更高規格的待遇,他只是想要恢復自己從前的待遇,這是根本沒有拒絕理由的要求。
半個多月沒有坐過的書桌已經被僕從打掃乾淨,佩特魯斯將食指按在桌面上緩緩拖過,沒有半分塵土。
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隨手翻開了一本《邁德尼斯山麓略談》,但他的心思並不在讀書,而是在這種能夠全然集中的狀態下的自我審視。
佩特魯斯曾是個十分軟弱的人,因為大預言家對他命運的前瞻,他被冠以“將為王國帶來災禍的不該出生的傢伙”這樣的稱呼。剛剛斷奶,他的母親瑟菲亞王后就不再照料他。他的住處在王公最荒僻無人的一角,他的僕從為侍奉他而感到羞恥。
而佩特魯斯,終於在他懂事起便接受了這樣的命運,除卻讀書之外,他沒有任何其他能夠排解的方式。宮廷的宴會沒有他的位置,盛大的慶典不向他發出邀請,而天災、戰爭與叛亂卻常常被歸罪在他的誕生之上。
如兩位兄長所言,若非他是凡克拉德陛下的孩子,他早就已經死在世上。
所以佩特魯斯從小便是自卑而軟弱的人,知道死前都是。
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好像從本性上發生了奇怪的轉變——在無盡黑暗之中驚醒後,在感恩了那位無名之神對自己的垂憐後,他第一個湧上心頭的情感就是憤怒與憎恨。
在三聲呼喚沒有得到回應後,他便走出房間,將那個正在陽光下小睡的女僕拖進了自己的房間。
在鞭笞她是,佩特魯斯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她的鮮血甚至濺到了自己的臉上。若是之前,他會感到驚慌,會想要嘔吐。但是他沒有,不僅沒有,當血滴的溫熱被他感受到時,他甚至感到十分興奮快樂。
這種快樂在他頂撞了自己的父親、威脅了自己的兄長後被放大,並在他一矛刺死那個眼神躲閃、顫顫發抖的不忠之僕後達到頂峰。
就好像從來沒有吃過葷腥的老虎忽然從他人傷處舔舐到鮮血,佩特魯斯覺得自己那因為遭到長久壓抑而爆發出的性格應該才是自己的本性。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一聲陰森的低吟。
“重來一次的感覺很不錯吧?”
“宣洩暴力的感覺,也很不錯吧?”
燭火搖曳,佩特魯斯渾身一悚,汗毛根根倒豎。
“是誰!”怒斥一聲,王子手持燭臺起身回望。
在光與暗的交接之處,一個灰暗的人影站在那裡。
雖然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面孔,但是那應面而來的絕望中又帶歡欣的氣氛,跟佩特魯斯臨死之時見到的那神秘之影簡直如出一轍。
險些鬆手丟掉燭臺,佩特魯斯推開椅子走上前去。雖然燭臺的光照亮了那身影所站立的地方,但它卻已經只是一副陰影,沒有面貌。
“您是……”驚訝之下,佩特魯斯不知該如何尊稱其名。
黑影站在那裡,抬手,伸出食指擺了擺:“我誰都不是,我只是一個即將破碎消散的魂靈。但是因為你,尊貴的赫拉斯王子佩特魯斯·多蘭古雷格,是你的高貴的血統和絕望的呼喊讓我降臨,是我拯救了你,但某種程度上,也是你拯救了我。”
佩特魯斯睜大雙眼,火光映照之下,他的臉龐顯得更加恐怖。
“那麼,我總該有一個對您的稱呼。”
黑影消散於光中,留下輕盈而淡然的回應。
“你可稱我埃爾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