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解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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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七月一號09:48

藍河村殯儀館附近,解刨室內

解刨室裡瀰漫著一種腥冷,雖然配備了負壓淨化空氣系統,但這味道還是像嗅到了腐屍的禿鷲一樣襲擊著你。房間的牆壁被漆成了壓抑灰藍色,地上覆了一層金屬面板,如果是堅硬的鞋底踩在上面會發出噠噠的聲音,像是節拍器。天花板的中央的大吊燈和整齊排列的日光燈以及打大開的無影燈同時散發著明光,照在地面上只能反射出幾道模糊的白影。

三張金屬的解刨桌排在房間右側的一角,上面擱著的遺體被墨綠色的裹屍袋包的嚴嚴實實。高更看著他們有種是大號蟬蛹的錯覺。他擺了下有些下垂的口罩,向下拉拉不合身的防護服,又來到正在劃開周翔鼓脹肚子的法醫身邊。燈光在照在凍僵屍體上泛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由於死者是獨身一人,警方一時間聯絡不到家屬,沒法簽署解刨屍體通知書,辦理相關的手續以及讓他們進入觀看。所以整個解刨流程辦下來,除了局長簽字向公證處公證遞交了手續之外就顯得有些草率。

舒信坐在三樓的家屬休息區內休息,這偌大的休息區裡擺放著一排排的木質桌椅,最裡面有一臺飲水機和一個行動式書架,上面放著幾本醫學雜誌和心理學報刊,出口上方掛著一個大時鐘,滴答滴答的迴盪在空曠的大廳內。

他既不是死者家屬也不是刑警或者法醫,是沒有權利進入解刨間的。但他也不需要進入,只需要高更拿出死者身體的一部分送到他面前即可。由於保密原則,舒信以高更親戚的身份前來參觀法醫簽定中心,加上他和高更的年齡差,倒也沒有引起過多的懷疑。但被告知不可隨便走動,因此高更出來之前只能在這休息區內活動或者是看看樓道和走廊兩側擺放的病理標本。

二樓的解刨室內。

在對死者進行全身拍照和記錄後,法醫們進行了衣物檢查,一般性檢查和體表性檢查,確認了無明顯外傷。之後用手術刀開啟死者周翔鼓脹的肚子,用的是直線切法,從下頜下緣的正中線起,沿著頸部,胸部和腹部繞開了肚臍左側切到聯合恥骨的上緣。整個上半身被刨開的一瞬間,一旁的助手、記錄人員、攝像師和高更同時用手把嘴巴捂住,一股腐爛的味道立刻爆開在整個房間。味道非常的可怖,就像是化學武器的氣味,一下子將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味兒壓了下去。

“怎麼味這麼大?”高更捂著鼻子的問。

“不應該啊,高腐屍體都沒有這種氣味。”

法醫皺著眉頭說,他年輕的助手胃中已經開始輕微的翻滾。身旁的攝像師和記錄員也是下意識的退了一步,但隨後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氣體源上面。

“小宋,幫我一下。”

即便是這種有經驗的老法醫也有些頂不住這種氣味,他往後站了一會兒,叫小宋的助手不得不往空氣中噴灑了一些清新劑。十多秒之後才繼續解刨。

法醫皺著眉頭將帶著乳膠手套的手伸進了死者的腹腔裡,用小臟器刀刮開了胃。胃中除了墨綠的胃液就是一顆顆堅硬的塊狀物,這些不明的塊狀物非常多,幾乎要把整個胃撐爆,就連腸道中也佈滿了這種粉末,就是這東西讓死者的肚子鼓脹起來。

在諸人避諱的目光中,法醫將這些塊狀物放到鐵盤子裡。在燈光的照耀下呈現一種灰白色。

“小宋,把這些拿去化驗。”

法醫對助理說,他一塊塊的從死者的胃部取出這東西,直到佔滿了大半個盤子。助理強忍著噁心把其中的一小塊裝到塑膠袋之中密封好,送去了檢驗科。

“孫法醫,這些,這些是胃結石嗎?”高更感到有些反胃的問道。

“胃結石,這麼大顆?而且他的胃粘膜沒有發生嚴重的糜爛病變,胃的顏色看起來也很健康。”

“那些東西是什麼?增生組織?”

“基本上可以排除胃部本身發生的病變,更像是異物入體,我還發現了沒有消化完的麵條和一些細碎的陶瓷碎片。看上去像是毒癮發作時吞噬異物。但根據死者的面色和健康狀況看來,他肯定沒有到達那種程度,體表也沒有發現針孔。”

法醫一邊解刨一邊回答著。他認真觀察著死身體內部者每一處情況,不漏掉一丁點兒的細節。二十分鐘後,助手拿著化驗結果走進了解刨室,遞交給了法醫。

“塊狀物主要成分是蒙脫石,並含有大量的矽、鋅、鎂、鋁等礦物,還檢測出了少量的嶺石、埃洛石、水雲母、伊利石、及石英。”法醫盯著化驗結唸叨著。

“這....是石頭?從死者胃裡拿出的是石頭?”他愣在了當場,一種由內而外的疑惑升了起來。良久之後,他才像是喃喃自語的說。

“高隊,這玩意......是觀音土。”

“觀音土?”

“觀音土。”

“就是以前鬧饑荒時期吃的那個觀音土?”

“確是觀音土,化驗結果絕對不會有錯!”

雖然現在是上午,但高更還是覺得後脊樑骨發涼,他呆呆的看著盤子上的這些佔滿了粘液的土塊,只覺得一年前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一種久違的揭開了真相後的恐懼又回來了。

“怎麼回事?”法醫撇過頭問高輕輕的問高更。一時間,助手和攝像師還有記錄人員一齊看向了高更。

“你問我,只有在電視和小說中出現的吃觀音土漲死者出現在了你們面前?”

高更隔著口罩摸了摸下巴,他拿起一塊觀音土,用清水沖洗乾淨放在了封裝袋中。

“這個我得帶走,用作證物。”高更對法醫說。對方的神情有些陰鬱,只是微微點點頭。接下來,他們又在死者身上發現了更加可疑的細節。

死者的四肢極度的萎縮,彷彿是有好幾年沒有攝取到足夠的營養物質一樣。牙齒掉了很多了,缺少了門牙和犬齒,用來咀嚼的臼齒磨損的相當厲害,快要趕上八九十歲的老人。

“小宋,你覺得從死者身體的狀況來看,他應該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中?”

法醫看著死者低沉的問,解刨間安靜的像墳墓,只有記錄員在本子上劃劃的寫字聲。

“這個,他應該很長很長時間沒有吃米飯了,至少是五年以上沒接觸過肉類和水果了。而且生活在非常缺水的環境裡,簡直就像是...”

“生活在饑荒中?”

“而且,如果真的是觀音土的話,不應該是嚼碎之後在吞嚥的嗎。”助手不太確定的回答,這種情況他聞所未聞。空氣中有股壓力在上升,淡淡的不安感隆重著每個人的心頭。一旁的高更拽著手裡的封裝袋,他走到法醫身後輕輕的說:“你們繼續吧,我得去方便一下。”

高更最後看了一眼屍體就轉身離去,一出解刨室他就拿著封裝袋飛奔到了二樓。

“這兒,給你。”高更取出洗乾淨的觀音土,遞給了舒信。

“這是?”

“觀音土,法醫從死者胃裡面發現的。”

“觀音土?”

“是在死者的胃裡發現的,很多很多,看上去死者好像臨死前生吞了一大袋子的這玩意。”

“很久沒有見過這東西了,只有餓的要死的時候,才會去吃這東西吧。這東西不能消化,會堆積在消化體系中,最終使人腹脹而死。是死也想做個飽死鬼嗎。”

“阿信,一百多年前,清末光緒年間,丁戊奇荒....”高更的腦海裡浮出了幾張黑白照片,他忽而覺得渾身上下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地板上透出一股寒意,慢慢的侵入他的骨髓之中。

“冤魂不散,鬼泣幽幽......”偌大的休息室內只有他倆二人,不知哪的一陣微弱的冷風摸過來,高更打了個寒顫。噥噥的撥出這八個字。

“不!並不是冤魂,是‘惡鬼’!”

“惡鬼?”

“雖然惡鬼和冤魂很相似,而且都是非正常死亡後負面能量所化的執念,但是冤魂生是蒙受了巨大的冤屈或者悲傷過度而死,沒有生的渴望,它們是一群可憐人,受害者,只會停留在自己逝世的地方久久徘徊,日夜哭泣,常人聽到了這種哭聲會受到影響,變得愁容滿面,精神萎靡,茶飯不思,但只要離開冤魂駐留的地方,多曬一下太陽,自然會痊癒。它們不會寄生人,更不會主動害人。而惡鬼就不一樣了,它們比冤魂要複雜的多,生前擁有極強的慾望,而且對生的渴望強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是帶著極度的不甘、憤怒、仇恨、委屈、憎惡而死去的。可以主動離開自己逝世的地方,也可以寄生或者是合併,吸取寄主的精力來維生。這期間有一個潛伏期,寄主會感到力不從心,疲憊不堪。它們會在寄主身上本能的完成自己的執念,我們稱之為‘侵併’。”

舒信拿著聖女果一樣大小的觀音土解釋著,他給了高更一些時間,之後繼續說道:“惡鬼是一種陰暗的寄生者,會主動改變寄主的身體特徵,如:某位貪食者死後,會有很多隻手;脾氣暴躁的人死後,會變得非常高大;好色者死了之後,會顯露生殖器官...它們會同化寄主,直到寄主死去,在去尋找下一個,某些久遠的惡鬼甚至不用寄生,只要靠近常人就能夠同化他們。這已經很明顯了,兇手是頭餓死鬼,不停的進食但永遠都吃不飽,而且死了有些年頭了,畢竟都吃上觀音土了。”

“餓死鬼嗎?”高更想到了死者瘦弱的四肢和鼓脹的肚子。所以,有什麼辦法逮住它嗎?

“我們得去一個安靜的地方,這的屍體太多,離散的靈像蜉蝣一樣在這兒飄來飄去,會干擾我的。”

“這些...離散的靈會對在這的工作人員有影響嗎?”高更擔憂的問。

“只是一些無意識的漂浮物,連‘我’這個基本概念都不存在。一般人死後,靈魂離開肉體,大部分的自我意識都會被亙古的法則牽引到‘其他地方’。但還會存留一小部分的靈,粘在屍體上,隨著屍體的自然腐爛或者是被人為毀滅,就會處於一種‘離散’狀態,過不久就會被亙古法則分解,回到能量之中。”

“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嗎?”

“要我說,人死如燈滅,這些離散的靈就是燈滅後的那道青煙。肉體不在產生任何慾望,他的這部分靈也沒有了意義。”

“我們死後也會這樣啊。”

“多愁善感什麼了?”

“不介意的話,去我家吧,反正就我一個人。嗯...你不需要準備什麼嗎?比如說畫個法陣,點個蠟燭,燒香之類的?”

舒信把觀音土放進口袋裡疑惑的問:“怎麼,家裡還有這些?”

“沒有,以防萬一要用到這些了?”

“高更警官,你永遠不會希望用到這些的,雖然真的沒什麼用就是了。”

說著,舒信站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高更返回更衣室脫掉了一身的防護服,領著舒信上了車,一溜煙的離開了鑑定中心去往了他的家,說實話,他們認識一年了,這是舒信第一次去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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