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窺視(1 / 1)
二〇一五七月一號10:56
藍河村以西,一處老式公寓內
站在客廳裡,舒信彷彿置身於一座大花園的中央。他一直不知道高更如此的喜歡養花,在陽臺上、床頭櫃、客廳四角、窗臺隨處可以各種花卉、大大小小的。君子蘭、龍吐珠、山茶、杜鵑、寶石花、梔子花、刺桐、白鶴芋、綠蘿等等,有種奇異的味道瀰漫開空氣中。要打理這些花卉都是一項不小的挑戰,色彩相互交融,看的讓人眼花繚亂。
“這有一些是我老婆留下來的,有些是我後來養的。我很喜歡美麗又安靜事物。”高更輕輕的撫摸著花的枝葉,眼神都變得溫和起來。他遞給了舒信一杯四川茉莉花茶。茶坯立在杯底,像是海草一樣微擺著,茶水錶面漂幾片花瓣,彷彿是潔白的的木筏悠閒的懸遊於淡綠色的湖面上。
“這麼多花,一個人打理的過來嗎?”
“我在警局可是有著不少喜歡花的同事了,還有鄰居們,都是老熟人了,我不在的時候他們都會幫我打理這些花。”
“這樣嗎。花是一種很好的警示。它們是脆弱的植物,這些生命受不了一丁點的磨難,當那些陰暗靠近你的時候,它們會凋謝。以此來提醒你該跑路了。”舒信聞著手裡的花茶對著給正在翻找蠟燭的高更說。
“那我能不跑嗎?將它們拒之門外。”
“警官,我們都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將茶放在地上,舒信盤膝坐在客廳中央的地攤上。拿出口袋裡的觀音土,這時高更也正好將蠟燭遞了過來。
“嚴格來說,應該是點長明燈。不過蠟燭也將就一下。”
“嗯?有區別嗎?”
高更同樣盤腿做在了舒信的對面,中年身材有些發福他,保持這個坐姿看上去有些滑稽。
“這就像你在一片漆黑的海域中尋找回岸的燈塔,只不過長明燈是超大功率的探照燈,而蠟燭只是普通的白熾燈。”
“那需要換點別的嗎?”
“對於別人來說,這蠟燭做標記是非常危險的,不過對我來說,問題不大,我能看得清蠟燭的光芒。”
“你這個‘追蹤’有什麼...科學原理嗎,就像是IP地址查詢?”高更好奇的問,他只看見舒信拿著觀音土反覆的揉搓著。
“這是‘交感術’的一種,又稱之為‘觸知力’。需要透過觸碰與施術目標相關的物體或者是一部分來建立聯絡,這些關聯物即便是離開了目標,短時間內在‘超感’中也能順藤摸瓜一樣搜尋目標。如果目標只是普通人的話還好,但若是惡鬼之類的東西,那麼它們極有可能順著你的‘感知體’沿著時光流逆向追蹤你的本體,這畢竟不是一條單向的通道。你能發現它,它也有可能發現你。所以,很多追蹤者都是需要另外一個人在場,如果被目標感知到本體,就需要及時的切斷時光流。”
“如果不能切斷了?”
“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你的意識會被時光流攪成齏粉,徹底成為空殼。這是一個高維通道,你的意識短暫的進入到了那裡面的確會獲取大量的資訊,但你自己會像紙片人一樣脆弱,必須全神貫注才行。池塘裡有很多魚,但透過看只能知道魚的數量、品種、方向等,要想知道具體有多少魚、魚上面有多少鱗片、池塘裡有多少貝類、石頭、微生物等就必須下水。而在水裡你根本無法做出像樣的反抗,至少現在的狀態不行。”
“那...需要我怎麼做?”
“高更警官,你能做的,只有保持蠟燭不滅了。”舒信嚴肅的說。他的周圍點了五根蠟燭,以無規則的方式排列著。高更坐在他的對面,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慢慢的,一切都安靜下來,舒信握著觀音土放鬆,進入了正念呼吸的狀態,意識跟著呼吸逐步收縮。隨後,他聽見遠處突然湧出很多交流聲,這些吵雜的聲音都是高更房子周圍的人正在交談或曾經交談的聲音。
突然,他感到了一股無形的阻力,彷彿是一大片透明的膠質海嘯席捲了他,頓時感覺身陷泥潭。他艱難的站起來,低頭便看見了坐在客廳中的自己以及守在他對面的高更。這便是他的意識體,然後,舒信開始向前奔跑,每一次跑動,都必須集中十二萬分的精神。
隨著他的移動。他熟悉的世界中的大部分場景和自然現象不復存在。周圍的一切都像是被長期曝光後的拉伸狀態,光線在他面前扭曲成為一圈光環,而後光環開始波動起來,彷彿是映照在水面上被擾動的漣漪。
緊接著,一股狂風襲來,要把他吹的七零八落,身首分離。這就是時光流了,一種只有ESP感知者才可以感知到的自然力。不過這僅僅只是管中窺豹罷了,即便是ESP感知者也無法直面整個高維時空,他在時光流中待的時間越長,接觸到的資訊就越多,人類渺小的大腦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知識灌注,最終只會因為過長時間的直視人類不能理解之事物而喪失理智,跌入瘋狂的深淵。
現在必須捨棄原來的感官,將注意力集中在觀音土留下的特殊觸感上,細若遊絲的的氣息從上面滲出來。現在,像是在巨浪中用一根長達數百公里的蜘蛛絲將兩隻蜉蝣繫結。他的腦海中時不時的傳來一些劣質的畫面。接著,舒信順著那跟“蜘蛛絲”移動過去。
周圍的景象飛速閃過,但他還是“看”到了什麼。一間酒吧,燈紅酒綠之間有鬼影掠過,人們這裡肆無忌憚的揮霍著慾望,所有人都在震耳欲聾的電音中搖晃,彷彿隨著音樂洪流擺動的海草。但在那陰暗的角落中三五成群的人影正圍著一個麻袋撕咬著,裡面有女子掙扎的聲音。
畫面切換。他看見了一間密室,四周沒有任何窗戶,怪異的深紅色燈光將原本白色的牆壁映的猩紅。幾個黑袍人坐在高腳椅上悠閒的小酌著,寬大的斗篷遮住了他們的臉,只能看到握著酒杯的手指枯瘦如柴。接著他看到周翔跪在正坐中間的黑袍人面前,他的右手被另外一個黑袍人摁在面前的玻璃桌上,一把匕首輕輕壓在他的小拇指的關節處,他面對著黑衣人卑躬屈膝。而黑袍人遞給了周翔一個黑色的木匣子,上面貼著兩道長長的硃砂符篆,兩條封鬼符咒一橫一豎形成一個十字印把木匣子封了起來。
畫面在切,他現在的視角是第三人稱看見了駭人的一幕。一片荒林中有很多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人在向著山裡面踉蹌的走著,他們有的面目紅腫,五官畸凸,有的黝黑無比,滿臉褶皺。都留著辮子,是清末的民眾,有老人、小孩、婦女、青年等等,都宛如粘稠的黑油一樣在地上蠕動。而在山腳下可以看見幾塊破舊夯土房,烏雲和風拷打著這墳墓一樣的村莊。
這其中有些人倒了下去就再也沒有爬起來,人們繞開了他們繼續往裡走,但有幾人卻圍在他們身邊蹲了下來,像是食屍鬼一樣俯下頭顱在啃食起來。周圍的人只是看了他們幾眼便不再理會,或者根本沒力氣理會。一個老人摔倒在了地上,花白的鬍鬚上沾滿了泥灰,但他並沒有起來,而是直直的盯著不遠處一塊凸起的石頭,那塊石頭呈現誘人的灰白色,聞起來是那麼的芬芳,彷彿是一塊冰糖在引誘著他們。
他們找的就是這個,人們將其撿起來,放在嘴裡咀嚼,除了咀嚼聲,別無其他。舒信看見他們眼中有一頭野獸,這頭野獸在陸地上沒有生命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它依靠理智為食,平時被人們關在心籠裡。但它從來都不咆哮,只是在等待,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人類將它釋放出來。而此刻,它出籠了,它和人們一樣飢餓,一樣在大快朵頤著......
畫面又切換,看見了周翔在麵館的失態,諸人制止他時的驚恐表情。接著,舒信把全部注意力鎖定在了著那道毫不起眼的綠色薄霧上,突然!一股撕扯力把他拉進了某個深井之中。一下子坐起了雲霄飛車,周圍的景物飛速變化,他感覺自己同這視角的主人一同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但下一刻,眼前的景象似乎靜止不動了,剎那,一張即便是做噩夢都很少見的“臉”闖進他的腦海中。那張臉比正常人大四倍,沒有耳朵和頭髮,上面居然有三張面孔,每張面孔在原本都是眼睛的地方長著三張嘴巴,每張嘴巴大張著,露出猩紅的長舌,而舌上則又長著許多小嘴巴,小嘴巴中又長著許多舌頭。
口中有舌,舌上長口,口又生舌。
纖細宛如竹竿的脖子,似乎支撐不住那碩大的頭顱,搖搖晃晃,往下,整個肚子鼓脹著,肉眼可見毛細血管在皮膚下湧動。細弱的四肢像觸手般柔若無骨。那怪物隔著時光流與舒信對視,突然,那七條詭異的舌頭捆住了舒信的意識體,一種陰冷由靈魂深處迸發,一時間,他感到了致命的飢餓和全身都被折斷的苦痛。
“警官!!”舒信嘶啞的喊了一聲,然後,他感到有雙手抱住了他,把他從舌頭中生拉硬拽了出來。一下子,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慢慢的熟悉的景象才開始恢復。這裡是高更的客廳,他回來了。
“天啊,你沒事吧。”
高更扶住了他,舒信全身都在顫抖,腦中天旋地轉,胃裡在翻江倒海。急忙衝進衛生間,幾番嘔吐之後好了些。
“到底怎麼了,你剛剛閉上眼睛,就喊了我一句。”
高更撫摸著舒信的背,給他找了一條毛毯披上。
“我看見它了,我看見...”
舒信眼中的世界開始扭曲起來,高更臉的比例變得詭異,好似大頭娃娃一般,房間裡的一切都開始變得不真實,像是哈哈鏡中的世界。窗外的光芒也越發耀眼,濃郁的白光要吞沒整個房間。很快,舒信聽不見高更的聲音了,他的世界正在變成愛麗絲的仙境。
“我需要...”乾脆閉上眼睛,舒信強撐著身體在高更的攙扶下靠在沙發。片刻之後就昏睡過去,但空氣中瀰漫的香味卻不能驅散他的噩夢。
“阿信!阿信!”昏沉中,舒信只覺得高更的呼喚越來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