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犧牲(1 / 1)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又一場雨降臨大地。
這次是小雨,淅淅瀝瀝,如果是碧草成茵的畫面,那該是多麼詩情畫意。可雨絲落到廢土上,盡是灰色的蕭條,望之無言,讓人由內而外有一種浸徹骨髓的冰冷感。
火鳥安靜地環繞哨塔飛行,周邊一片死寂,下面計程車兵沒了蹤影,連法師團也人影寥寥,僅有五六人在哨塔頂端堅守崗位。巴維爾和羅也沙琪陪著喬治亞站在一處,耳邊不時聽到某個聲音從火鳥身上傳來,帶著聲嘶力竭和驚魂未定,三人裝作沒聽見。
藍色的天幕由天至地,覆蓋著22號哨塔的範圍。就算人都走了,大護盾還在,鐵人軍團想打進來也得費點時間。
“老師,一切都準備好了。”一個青年站到三人後面,怯怯地對喬治亞報告。
小老頭頭也不回道:“再檢查一遍,確保聚能法陣順利執行。”
“是,老師。”
青年恭敬地行禮離開,羅也沙琪轉過來觀察,見這個青年一身紅色法袍,面貌普通,眉眼之間充滿憂鬱,像是裝滿了心事。她還注意到,青年的雙袖充滿油膩,髮型凌亂,脖頸處滿是油漬汗液,身材過於纖瘦。就演算法師是孱弱的代名詞,這身材也實在是一言難盡,腰還沒巴維爾的大腿粗,來場大風一個站不穩估計就得上天。
“他叫霍桑,我最沒出息的學生。”不知何時,喬治亞也轉過來,主動介紹說。
羅也沙琪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他是自願留下的?”
“霍桑是孤兒,我收養了他,他把我當爺爺,很聽我的話。”喬治亞答非所問,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他有微弱的元素親和力,僅此而已,在成為魔法學徒後無論如何努力,總是原地踏步。人的天賦是先天決定的,後天努力能彌補的不叫天賦,因為沒有天賦只靠努力而成功的人,用‘天賦不能決定一切’這句話安慰自己。其實在魔法的領域,天賦比努力更重要,所以霍桑再努力,也只是一個魔法學徒,他私下裡哭過多次,可改變不了他沒有天賦的事實。”
羅也沙琪一時默然,巴維爾偏頭看她,要說天賦,黃金矮人的血統和“神之賜福”的血脈羨煞旁人,讓她可以輕而易舉的在魔武領域達到高階水準。無論她今後能不能晉升傳奇,進入高階的一路上,沒有普通人的磕磕絆絆,用一帆風順來形容再合適不過。
人比人氣死人,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尤其是看不見摸不著,由出生伊始就決定有無的“天賦”。
魔法學徒霍桑又過來報告,喬治亞這次沒說什麼,讓他下去守好聚能法陣。
“霍桑今年二十歲不到,還是個孩子……”小老頭不知道在對誰說話,面對廢土方向陷入沉默。
羅也沙琪聽出他語氣裡的悲哀,就算是不成器的學生,卻也是親手養大的孩子,多少有感情在裡面。她打發巴維爾過去和霍桑聊天,靠近了喬治亞一點:“大師,我會帶霍桑走的,我可以照顧好他。”
“霍桑這孩子我瞭解,性子倔,他明知送死也自願留下,不會跟你走的,到時候……”
“明白,我有分寸。”
“多謝羅也沙琪大師,你不是巴塞託斯人,卻幫了我們很多,這份恩情我是還不了了。”
“我做的事,一直是遵從本心,您不必如此。”
兩人小聲說著話,那邊巴維爾和霍桑簡單聊了兩句。巴維爾發現,霍桑性格和他類似,都有些木訥,他還算是簡單的不善言辭,霍桑乾脆是木訥到自閉了,就算是他不斷說話,霍桑十句話裡也答不了一句。是因為本性如此,還是面臨生命的倒計時,而無意多說?
“你原本就叫霍桑,還是喬治亞大師後來給你起的?”巴維爾實在沒話了。
“我有名字,我的全名是霍爾頓艾桑克·尼科爾,為了方便,老師和大家就叫我霍桑。”霍桑說。
“這裡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待會兒和我們一起走吧,留著命才能報仇。”
“我報不了仇,我要和老師在一起。”
“不試試怎麼知道?”
“不用試,我報不了仇。”
“……”
巴維爾見他一副幽幽淡淡地模樣,氣不打一出來,又有些感動。他扭頭去找黃金矮人,原話複述,後者毫無意外:“找個機會,打暈他。”
喬治亞也說:“這是為了他好。”
兩個人都這麼說了,霍桑那竹竿身材別說偷襲,正面交手巴維爾也有信心撂倒,便點頭應承下來。他對著一無所知還在一遍一遍檢查聚能法陣的霍桑壞笑不已,可能是心靈感應,後者一個激靈,摸著腦袋不知道剛才怎麼突然有些冷了。
在難捱的等待過後,天空終於放亮,雨過天晴,所有的黑暗被驅散一空,地平線那裡“帝勳”還沒有冒頭,已經有光和熱向大地延伸。巴維爾昏昏欲睡,倒在柱子邊假寐,半夢半醒間,一個聲音在腦海裡輕輕柔柔地迴盪:“我叫……記住了嗎?”
巴維爾迷迷糊糊地回應:“你叫……我記住了。”
震耳欲聾的雷響驚醒了所有人,巴維爾不慎摔倒,爬起來往外看,只見天地之間狂風怒號,飛沙走石,雷電在雲層間閃耀光芒。他的第一反應是:又要打雷下雨了?這一夜的雨水真充沛啊……
可是他很快從雲層間感受到了劇烈的元素波動,和軍團級法術有異曲同工之妙。他極目眺望鐵人軍團的陣地,只見防護法陣掩映之下,無數身穿黑袍的施法者首次現出身影;他們動作統一,持咒整齊,隨著時間流逝,雲層間的雷電毫不掩飾狂暴姿態,不斷劈落人間,引得人心悸動不已。
羅也沙琪忽然指著天末的一個黑點說:“看,那就是尤古彌納·希德皮勒!”
不用說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對方放開了所有的遮掩,黑點雖小,爆發的強大氣場卻如巨石一般壓在了眾人胸口,沉甸甸的。留著小鬍子的尤古彌納飄浮在空中,沒有出手,他的出現只是一個態度,警告22號哨塔接受自己的命運。
喬治亞面無表情,甚至不對敵人的又一次軍團級法術做任何反應。
“尤古彌納來了,不知道尤吉菲爾來沒來?”羅也沙琪喃喃自語,她試圖從敵人的陣地裡尋找,結果一無所獲。
這不是目力的問題,人頭太多,可視範圍就那麼大,想找個人真的是大海撈針。
沒有任何阻擋,這次的軍團級法術順利釋放。不同於單一型的“重型電錐”,藉助自然之力發起的“雷光陣”,最大的特點就是連續性,也最考驗法師團的續航能力。但見法師團集體吐氣收聲,元素潮汐跌宕起伏,天象劇烈變化,本來放亮的天色再次沉入黑暗,滿天雷光不時帶給大地轉瞬即逝的光明。
“雷光陣比重型電錐有更大的消耗,看來鐵列克奇取得了其它方向的勝利,不耽誤一點時間調動人手,這次是不惜代價也要拿下22號哨塔了。”羅也沙琪自嘲地說。
喬治亞依舊板著臉,當第一道粗壯的雷柱擊打在大護盾中心的節點上,引發了巨大震盪時,他對羅也沙琪說:“時間到了。”
羅也沙琪馬上望向巴維爾,後者又望向霍桑,霍桑摸摸頭,不知道該望向誰。巴維爾走過去,邊走邊說:“這裡有個東西,你幫我看看……”
單純的孩子容易上當,霍桑夠頭過去,瞳孔裡一隻拳頭極速放大,“咚”地一聲,霍桑應聲而倒,連點緊急反應都沒有。巴維爾一邊把人背起,一邊心中嘆息:魔法師就算掌握了元素力量,也得加強身體素質的鍛鍊啊,被人近了身就歇菜了……
剩下的法師太過驚愕,一時沒有阻止,等回過神來,全去看喬治亞的反應,結果就是沒有反應,於是所有人都懂了。喬治亞更灑脫,自己走到聚能法陣中心,一圈紅色光輝亮起,光輝之中,蒼老的面容一如往昔,偌大年紀還是聲若洪鐘:“有想走的,還不晚。”
沒人出聲,剩下的法師除去霍桑只有五名了。他們沉默地依次進入聚能法陣,分成五個方位站定,喬治亞發出一聲長嘆:“你們是好樣的……”
莫巴沙九頭鳥在哨塔一側停穩,巴維爾揹著人不太好爬,羅也沙琪一提手,直接扔了上去。巴維爾一上來就看到恩斯特呈“大”字型躺著,疑似虛脫,眼球間或一輪,如同死狗。後面羅也沙琪一躍而上,回頭衝聚能法陣的六位法師撫胸致意,火鳥振翅高飛,很快脫離了哨塔範圍。
接二連三的雷柱轟擊著大護盾,數個節點忽明忽暗,線路過載一度達到最高峰值,無人在意。在刻意縱容下,第一個節點被破壞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大護盾變成了千瘡百孔的形態,隨著一聲淒厲地呼嘯,轟然炸裂,散為漫天星屑。
鐵衛兵還沒踏上22號哨塔的土地,尤古彌納先以絕對的速度飛臨哨塔,同時地面上一支白色的方陣快速推進,正是尤吉菲爾率領的白玫瑰騎士團。22號哨塔並不是鐵人軍團的主攻方向,但昨夜一戰對於兩大高手堪稱恥辱,今天勢必要親自踏平眼前的壁壘,順便再會一會老對手。
迎接兩人的是一座空城。
尤吉菲爾在地上沒察覺不對,尤古彌納已經到了哨塔邊緣,見幾個單薄的法師站好了像等待檢閱一般投來冰冷地視線。他直覺感到一絲危險,空間中的元素粒子相當平靜,召喚大型魔法需要過程,這幾個法師就在眼前,他不會給這個機會的。
聚能法陣的光輝始終明亮,尤古彌納起初以為那是一種類似護盾的屏障,直到最中間的小老頭舉起法杖,他心中警鈴大作,電光火石之間明白了為什麼只有寥寥數人留在哨塔頂端,而且全都站在聚能法陣上!
提前除錯聚能法陣的符文組,使之逆向運轉,加上高階魔法師的魔力引導,不需要耗費時間召喚高階別的法術,就足以引發驚天動地的爆炸,甚至有人稱之為“小型禁咒”!當然,代價也是許多人承受不起的,這一切的前提條件就是有一位高階魔法師,有足夠提取能量的固定法陣,以及願意獻出生命。恰巧的是,喬治亞·史賓塞完美契合了條件,或許從來到22號哨塔開始,他就沒想過全身而退,也算求仁得仁了。
“撤——”
火鳥已經飛得很遠,羅也沙琪端正地坐好,始終望著哨塔方向。她沒等多少時間,便看到一朵巨大的橘紅色蘑菇雲升騰而起,地動山搖,完全籠罩了22號哨塔的範圍。強烈的爆炸由於以魔力為媒介,不僅在現實世界引發災難,連線現實世界的多個異空間也有不同程度的影響。
她默默起身,再次向著哨塔方向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