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何為道?(1 / 1)
“……”
這就是,我沈天仁的結局嗎?
這就是,補魂師的代價嗎?
救人,補魂。
而我的結局,卻是永世不得超生。
這就是公平嗎?
“你後悔嗎?”
審判官突然對著沈天仁問了這麼一句話。
“後悔什麼?”
“雖然我第一次遇到你這情況,不過我是知道補魂師的,他們的下場都很慘。”
沈天仁全身一震,更加苦澀了。
然後,他卻又笑了。
“大人,沒什麼好後悔的,補魂,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我拿他為惡為善都在我一念之間,在我看來,我是為善,在天地看來,我卻是為惡,我不在乎。因為我問心無愧。”
審判官又問“如果你知道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你也還會繼續補魂?”
“當然。”
沈天仁斬釘截鐵。
“為何?這對你,不公平啊,你明明做了好事,不斷地在做好事,可你自己卻要受到最大的懲罰。你不覺得委屈嗎?”
“委屈是自然的,不過我不在乎。”
“為何?”
“因為,我看不得別人受苦受難,我看不得人間不平,世間不正、我也看不得天道不公。”
“憑什麼好人沒有好報?憑什麼好人短命?憑什麼人善被人欺?憑什麼惡貫滿盈者酒池肉林?為非作歹者美人在懷?貪汙者,逍遙自在,受賄者,喜笑顏開。而尋常百姓辛苦積攢一輩子的積蓄,卻被人一騙而空,絕望自盡?憑什麼美人多命薄?憑什麼!世間如此諸多不公!”
“……值得嗎?”
“縱使我自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要讓天道公正,讓因果不虛。犧牲的,僅僅是我一人罷了。我現在的能力有限,得益的人並不多,等我變得更強了,我會讓更多的人得到公平公正,讓天下蒼生,公平公正!所以我覺得……值!”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麼做……雖然你的本心是好的,可你這麼做的結果,卻是給更多的人帶來了不公呢?”
“為何?”
“在你看來的好人和壞人,你並不能確定他們上一世,上上一世,百世千世之前是否依然是好人壞人。”
沈天仁心神一顫,他明白了審判官的意思。
“地府有完整的獎罰措施,極惡者永世不得超生,大惡者,受到無盡懲罰,永遠剝奪轉世機會。小惡者,亦要清洗罪孽,像我剛才判的那些人,在你看來他們是惡人,長舌毒婦,不孝子,謊話連篇者,是沒錯。可你不知道,在之前的幾世,他們中,也有大善者。”
沈天仁更加沉默了。
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
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
“沈天仁,一個大好人但身世悽慘者,地府會給他安排更好的出生,更多的命數,甚至是那王侯將相,乃至於人間帝王,可……這些出生好的,大多在死後又成了惡貫滿盈,甚至極惡者,這便是禍害遺千年的由來。”
“而有些小惡者,清洗罪孽可以重新投胎,但他們卻只能投胎成平凡人,然後遭遇不公不平。這其實,就是他們上一世的孽啊。而那些你嘴裡的壞人,卻很可能是因為上一世的善啊。”
沈天仁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個人是好人,所以他得到了更好的投胎和命數。
然後他為惡了,成了別人口中的禍害,到了地府,不光要清洗罪孽,下一世又成了短命的普通人受苦。
也許,受苦了他又成了好人了。
然後,又可以得到好的投胎。
這,便是輪迴。
這世上,不可能有單純的好人和壞人,有的,只是因果。
“所以啊,沈天仁,你覺得,你做錯了嗎?如果重新再來一次,你還會這麼做嗎?”
沈天仁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審判官嘆了口氣,坐回了上方。
他沒有催促。
衙門外等待審判的更多的人,也沒有人催促。
我做錯了嗎?沈天仁開始了捫心自問。
如果是之前。
沈天仁可以毫不猶豫的說,我沒做錯。
但聽了這審判官的話,他突然有些迷惘了。
良久,良久。
他想到了呂子林,他想到了何夢,他想到了女鬼,他想到了更多人。
終於,他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可能做錯了,我也可能沒做錯,老實說,我現在也不確定了,我也明白了為何是成世間之極惡,滅世之災禍的評價了,但是……”
沈天仁哈哈大笑。
“我是人,是凡人,非聖人,非神。”
“所以,如果以我這個‘人’的角度來判斷的話,無論我錯也好,對也好,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問心無愧。如果重新再來,我還是要這麼做,我乃補魂師沈天仁,補天補地,補陰補陽,專補人間不公平,專補世間不!公!正!”
“或許你說得對,但我更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同樣環境的兩個人,會造就出罪惡和大善,這可不是因果二字可以解釋的清的!又或許像你說的,經過一次次的輪迴,好人也會變壞人,可我更相信你這說法也有錯誤之處,否則,這世上所有人都應該待在煉獄中了,因為,每有一人被剝奪轉世輪迴的權利,豈不是說明世間之人總數,就減少了一人?可據我所知,因為一些我尚還無法理解的緣故,世間之人,其實還是在大量的增多。和你那說法,大有衝突。”
“歸根結底,在於你我其實也都無法理解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大善,什麼才是真正的大惡,那麼,我就未必真的做錯了,甚至……連天地,連因果都未必就能真的稱為‘對’之一字。至少,我還是可以做到問心無愧。”
“好。”
巨漢哈哈大笑著,一邊笑,一邊叫。
下一刻,他手一伸,竟然把沈天仁這一頁給撕了下來,然後塞進了嘴裡,吞了下去!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啊。本來就是人,管他什麼天道,管他什麼地府,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世上多少不公正,人間多少不平事,總得有人來伸張正義才對啊。所以啊,老子也要任性一次,管他什麼鳥毛的滅世不滅世的,極惡不極惡?關我屁事?老子只知道,你是好人,不該被判永世不得超生,否則老子自己的良心這關過不去!沈天仁,我很喜歡你的性格!所以我問你,想不想當官?來地府,當大官!”
“當官……”
沈天仁沉默了。
審判官卻是拍了拍沈天仁的肩膀。
“不礙事,你慢慢想,無論你想投胎,還是想當官,隨時來找我,拿著,這是我令牌,以後這衙門,你就可以暢通無阻了,你不會看不起老子,不當老子是朋友吧?”
“怎麼會呢?能當大人的朋友,是沈天仁的榮幸。”
“哈哈哈,能當補魂師的朋友,是我的榮幸才是啊。”
“來人,帶沈天仁去休息。”
……
拿著鬼牌,沈天仁嘆了口氣。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了那個巨漢審判官的名諱。
秦宵。
他並非是地府著名的四大判官。
只是個普通的審判官。
實力也就只有三魄境下品。
經過了和秦宵的對話,對於沈天仁而言,就像是拷問了一番自己的內心。
於是,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真正的對與錯,善與惡。
沒有惡,就不會有善,沒有錯就不會有對。
所以,惡是必須的。
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也許,這個世界上如沒有惡,甚至會連天道秩序都無法運轉。
沈天仁只要芸芸眾生的一員,他只是二魄境小嘍嘍。
善惡,對錯這些問題對他來說,太早,太深,太難了。
現在的他,只要知道一件事,即可。
那就是——他在做好事,他在救人,並且,有很多人在感激他,在那些人的眼裡,他沈天仁是……
沈大善人,活佛在世。
而他,不能看著那些人受苦而不理。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我沈天仁不是大俠,走不了俠之大道,我亦不是醫者,走不了醫之道。我有我自己的道,獨特的道,即便這是一條坎坷,不歸之路,即使這條道的盡頭是永世不得超生,即便這條道的未來,是損毀天道輪迴,但是,這條道……絕對不會有損於‘人’!而我是人,也僅僅是人,所以,如此便足以。”
“我行的,乃是人道,正道,人間正道!”
“世間之極惡,滅世之災禍。”
“現在,我行的是人道,我自以為是人間正道,也許我這條路,實則是至邪至惡之道。但,有何不可?”
“今日,我救人補魂,我有損天道,我亦有損輪迴。”
“倘若他日,天地因此有缺,而我也因此危害了蒼生,成為了滅世之災禍,那麼,到時候我自再去補天補地,又有何不可?”
“所以,我沒做錯。”
沒錯。
沈天仁堅定了內心。
他只是凡人,他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真正的影響到天地。
救一人,救萬人,救千萬人。
都無法影響到天地本身絲毫。
當有朝一日,他能夠真正的影響到這方天地,成為滅世之災禍的那一天,他的實力也早已問鼎天下。
如果那時候他發現自己真的做錯了。
屆時,他自然也有足夠的能力來補天補地,彌補過錯。
千年修仙難,一朝入魔易。
萬年修得聖人身,一朝成就兇魔時。
所以對於這片天地而言,好人壞人沒有區別。
因為,任何人最終的結果,都只會變成壞人。
時間,可以腐蝕一切,磨滅一切,改變一切。
一個念頭,聖人入魔。
一個念頭,仙人入魔。
然後被新的好人所殺,又或者重新被渡化為仙為聖。
這就是天道輪迴。
他根本就不用去想這麼多。
現在是好人,不代表將來是好人。
現在損毀了天道,亦不代表真的滅世。
“曾有聖人言: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但結果卻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聖人又言: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但結果地府不也是行那獎善罰惡制度嗎?地府之鬼亦為人,可也沒見地府秩序混亂。若是真如聖人之言,豈不是跟人間一樣,妖魔叢生,混亂不堪?”
聖人說的自然不可能是全錯,可也不可能全對。
因為,聖人也是人。
他們的本心,也是為了人間公正,天地不缺。
所以他們成了聖人。
然而,當他們成為聖人之後,又出現了新的聖人之言: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或許,是因為他們的境界不同了,更理解天道秩序的重要性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沈天仁不是聖人,不是天道。
所以他要考慮的,僅僅只是人之道,僅此。
“我要入的道,非天道,非人道,而是人間正道。”
“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唯有入道,變強,才能奉天下!
沈天仁突然全身大震,嘴角掛上了一絲苦澀。
因為,他突然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力量!
他可能這輩子,都沒法突破四魄境了。
“似乎,我終於隱隱明白了為何那些入道者,會如此難以突破四魄境了。”
二魄境提升到三魄境,為入道。
而三魄境突破四魄境,則需要達到道的大成境。
“這是一條不歸路。”
道理很簡單。
因為,聖人入道成功了,所以他們向天道看齊,以百姓為芻狗。
變強了,他們才能護國安邦,開疆拓土大一統。
說明他們的路,是對的。
而沈天仁的路,縱使不說是錯的,可至少稱不上對。
至少也是一條曲折彎路。
補魂,不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真正是當世唯一。
沒有人能教他。
能教他的人,都只能對他大搖其頭。
而他入的道,更是和聖人理念大不同,和天地秩序大不同。
他走的道,不光是一條小道。
更是一條暗無天日的死道。
前方是絕境。
他要披荊斬棘。
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艱難。
而沒有力量,無法入道,亦無法奉天下而證道。
那麼,這是否更預示著他的這條道為尋死之道?絕路之道?
“有何好絕望的?我只要明白,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做錯,不就行了?”
“何夢,夏雪嵐,聞人瑤,她們的笑容,就是對於我的最大獎勵。”
“縱使再來一次,難道,我就可以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去死了嗎?”
“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她們,而換做陌生人,呂子林,鄒彥,秦玲我就可以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了嗎?”
“也不可能的。”
“如果連愛人都保護不了,明明有力量,卻不去救人,我要入道,我要這力量……作甚?這道,不入也罷。這力量,不要也罷!大不了終其一生,二至三魄境,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