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李樂沅笑語兩孩童,李清川悲泣回故鄉(1 / 1)
李清川手上拿了壇酒,坐在不知哪家無人居住的深宅的樹上。
舉酒邀明月。
白月皎潔,此時人間已經歸於平靜,月光照在他臉上。李清川眼前恍惚,酒罈中已無酒,眼前暈影昏昏,不自覺又想起兒時的那些美好時光,記得當年也跟姓蕭的一起拿著酒罈爬到樹上去,學著風流俠士的模樣,坐在樹上喝酒,只是可惜功夫半點兒不會,好不容易穩穩的尋了個帥氣的姿勢,一剛拿起酒罈子就要喝,就哐當一下,又摔到地上去了。
清晨尚早,兩個不知哪裡爬上牆來的小少年看到李清川仰躺在樹上睡著,地上還有一滾落的酒罈。小少年們異口同聲發出了一聲驚歎:
“好帥啊。”
李清川聞聲醒來,剛揉了揉惺忪睡眼,就見牆邊有兩個鬼鬼祟祟的小腦袋探出來,他笑了笑跳下樹來,伸了伸懶腰,笑道:“喂!臭小孩兒!我看到你們啦!”
牆邊的兩個小腦袋慌忙消失在視野中,過了幾秒,其中一個又畏畏縮縮地抬起來。
“你……你是好大俠嗎?”探出來的腦袋問。
李清川本欲苦笑否認,但一想到眼前是兩個孩子,便說:“是啊,你倆為何不敢面對於我?莫非是做了虧心事,怕了?!”
“才……才沒有!孃親說,不能和不認識的人說話。”
“那還不簡單,現在就來認識認識?”李清川鄭重其事的清了清嗓子,抱拳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姓李,名……樂沅,不知兩位壯士是何方神聖?”
“張家村,張松!”
“張家村,張樟!”
倆腦袋又重新探出來,也做了抱拳的手勢。
“好!果真有綠林好漢的樣子了!兩位不妨出來與李某一見?”
一高兩矮的三個“男孩”相玩甚歡。
後來,總有兩個小少年會跑來這空願中爬樹,再過了幾年,兩人也時常到此飲酒作樂,坐在樹上的姿勢與當年的李清川如出一轍。
少年人,有幾個心裡沒有江湖大夢的?
李清川回到陶希勝等人的所在地,此時天已大亮,陶希勝等人正欲出發,見李清川不在,想著是因為這些個高手大多性情古怪,行為自然也不能以常人的標準來判定,就只當他是自己離開了。但沒想到李清川竟又回來,陶希勝忙在臉上掛起昨晚練到半夜的“善意的笑容”向他走過來,拱了拱手,道:“蕭道……啊不,阿染,您……啊不,你此程可要與我等同行?”
“嗯。”李清川看著陶希勝這彆扭模樣,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陶希勝雖然很不理解李清川為何要跟著自己這一夥人,但礙於他一品以上的實力,陶希勝實在不敢問。
“昨日那想來不是第一個來者不善之人吧?”李清川問道。
“沒錯,不過那也是一路以來遇到的第一個打不過的。”陶希勝握了握拳,又無奈嘆息一聲。
“我跟你們半程,到建安之前,就分道揚鑣。”李清川又道。
陶希勝實在是好奇,忍不住開口問道:“我還有一事不明。”
“問唄。”李清川笑了笑。
“為何要跟著我們?我實在想不出什麼緣由來。”
“這個嘛……也沒什麼甚大的緣由,就當是我發善心吧,算是護送你們半路。”
陶希勝沒再說話。
要說也不敢說了,這明顯是不想告訴她理由啊。
至於李清川為何這樣跟著她們一路,理由也簡單,陶希勝這一群人代表著蓮花派的新一代,江湖上的一些仇家定然會趁此機會想方設法除掉她,好讓蓮花派落得個後繼無人的慘劇,跟著她們,路上定能遇上些修為高深的傢伙,恰好用來練手,這樣他也能儘早達成右國師給他的要求。
再者,也可以做個順水人情,往後便不至於總是勢單力薄——就如當年的父親一樣。
這是黃天第一次辜負李清川,直到建安,都再也沒有見到哪個一品以上境界的傢伙。李清川無奈,與陶希勝等人分別後一路南下,回到浙東,歸來回到那個他曾生長的土地。
李清川沒再騎著那頭騾子,只是步行,緩緩走過街市,走進蜿蜒小巷,將如今的一切盡數收入眼裡,曾經一幕幕一滴滴,回憶的閘門,被故鄉的景象緩緩開啟。
恍惚如一夢驚醒,又是四年。
四年前,他與蕭染一同離鄉。四年前,親朋送別,佔滿半個城門。
“誒?清川?是你嗎?”是女人的聲音。
李清川轉過頭,一時間只覺得這名圓臉蛋的年輕婦人十分熟悉,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姓名。
“不記得我了?記得小時候在私塾我還天天欺負你來著?”婦人笑道。
說到這裡,李清川才驚覺的隱約記起,只是依然想不起名字。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記得我走的時候是不是你說要等我?”李清川玩笑道。
年輕婦人紅了臉,說:“哎呀,原來你都聽見了,那句話就當我沒說過吧,年少時的戲言罷了,對了,前幾年你父親突然扔下你娘和弟弟走了,這事你可知道?……”她欲言又止。
李清川沒有回答,又聊了別的兩句閒話,就繼續往家走。愈走一步,李清川便愈發忐忑。
他害怕,他回去以後看到母親一身落魄,怕家人記恨,將他趕出家門,怕弟弟仍像以前一樣好吃懶做,讓母親為難。
他似乎已經猜到了一個悲慘的結局,便難以鼓起勇氣再往前進。
越來越近了,寧靜的青石板路邊,青苔遍佈,路旁人家的磚牆已經發黑,角落上隱隱約約刻著些歪七扭八的字,歡樂的童聲彷彿又傳入耳中——那是他們童年的縮影,深深地,刻進故鄉的牆裡。
走著走著,不知何時,李清川已經熱淚盈眶。
那扇門,飽經風霜後已經破敗不堪,門口荒涼,只有那中間一把風中殘燭般孤零零的鎖、一把變成了黑色的銅鎖,寧靜的彷彿看遍了霜雪千年的沉默,卻給李清川的心上來了重重的一擊。
他的步子極緩,極緩,臉上是一種既惶恐,又驚喜,甚至還帶了些許痛苦與無奈的複雜神色,他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那把年邁的鎖。
下一秒,他用力推開大門,大喊了一聲: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