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痴劍客默然回憶,一聲笑兄弟重聚(1 / 1)
李清川這一路闖蕩江湖,常常就是風餐露宿,也算是吃盡苦頭,心裡更知道要珍惜來之不易的美好生活,何況他從小家裡也不是富裕人家,時不時都是去人家田裡幹活的,雖說不至於他要天天穿舊衣服,但窮人家,他是見過的。
那時的他到處是朋友,到處是兄弟,本地的外地的,富的窮的,他全都一樣往來交往,知道富人家的孩子怎樣,也知道窮人家的孩子怎樣,與自己差不多的不富也不窮的更知道,於是就發現大家都有煩惱,大家的煩惱都很煩惱,都是真的煩惱,可是沒有一個人的煩惱能夠全部解決,因為很多事情常常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無可避免,無可逃避。
做人,三個心很重要。
一是感恩之心,二是尊重之心,三是自省之心。
李清川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這幾天每天都在道歉。
他又嘆了口氣,想起那個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的程佛兒,鬼知道他當時有多想上去扶一把,可是心裡一番掙扎,他還是不能去,話已經說出口了,就要去認真履行,總不能一下子就打自己的臉,更不能言行不一這般虛偽,對面的女孩不是惡人,他當然不可以過於殘忍。
可他的那番話好像就已經夠殘忍了。
他垂眸,長長的睫毛灑下一小片陰影。
經過一天的修整,敦煌城立馬就恢復了生機,重新熱鬧起來。一個相貌平平的年輕人穿著一襲白衣,在和姨的小餅鋪裡買了一個千層餅,拿在手上邊吃邊走。
和姨這些天的生意都很好,因為一直以來價格實惠,手藝又是代代相傳,在城裡好評不斷,回頭客可謂源源不絕。和姨笑的特別開心,有了這些錢,就可以送自家兒子去私塾讀書,將來當個有文化的人。
剛離婚沒多久的蚜蚵完全沒有消沉,她每天都認認真真去父親開的紡織店裡去幫忙幹活,今天店裡突然來了個笑的很陽光的小生,他們兩個驚鴻一瞥的對視一眼,就都紅了臉。
人來人往的集市裡,一群人圍成一個小圈,中間有一年輕女子翩翩起舞,那是程佛兒,遠遠的坐著一個畫師,一邊看她跳舞,一邊認認真真地畫下她的美。直到黃昏,程佛兒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那位中原來的年輕畫師紅著臉走上前,將畫了一天的畫送到她手裡。
手上拿著餅正吃著的白衣年輕人看到這一幕,笑了笑,轉身離去。
莫高窟的某一禪窟裡,有去打坐修行的僧人突然發現好幾個大箱子,箱子裡滿滿當當放著的全是當年早已失傳的佛經,這一個發現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傳遍天下,讓全天下的佛門中人都大吃一驚,驚喜萬分。
隨後這些發現的佛經一部分被拿回當今佛門的第一大山五臺山去,剩下大部分都留在敦煌城附近的寺廟內好好儲存。
一襲白衣的年輕人離開敦煌城後,緩緩揭下那一層花大價錢買回來的易容麵皮,露出一張讓世間無數人都無比豔羨的臉。
這位穿白衣的年輕人自然是李清川。
他一步一個腳印,走出去後又很快被無時無刻不在運動的黃沙填平,就好像他從未走過一樣。
他的形象或許會成為敦煌城裡家家很久的飯後談資,但經過時間和歲月的不斷推移,所有人都要忙於經營自己的小生活,他終究會被忘記,就像他的足跡被不斷吹來的黃沙掩埋,他李清川的樣子會在他們心裡一點一點越來越模糊。
就好像他從未來過。
回到江陽城,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月,李清川和黃巢,或者說蕭染和黃三的名號早已在此打響。
現在已經是實打實的秋天,十分涼爽,城裡道路兩旁種的樹也大多枯黃了葉子,乾枯掉的枯葉飄零下來,李清川的心情隨著枯葉飄落而跌入谷底。
如果說剛離開時他覺得自己反正還有很長的時間慢慢講這個訊息消化掉,那現在,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李清川不明白,為什麼黃三會是黃巢,難道世界就這麼小?讓他們兩個死對頭恰好就在這小小一方江陽城相遇,還結為兄弟,真可笑啊。
好不容易以為自己在江湖上能遇到個真心相待的人,有不必擔心有什麼不好處理的男女之情,結果這人是自己的死對頭,是仇人。
李清川心裡的難過可想而知。
還好黃巢離去還沒回來,不然李清川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
按純鈞的說法,黃巢手裡的花朝劍還不能說話,此時的黃巢還不知道他就是李清川。
可是,那也是遲早的事。
李清川在回來的路上,甚至想過能不能就此隱瞞,依然假裝自己不知道,假裝自己不是李清川,而是真真正正的那個“蕭染”,他也當好他的黃三,在這期間他們照樣做他們的江湖兄弟,相互扶持,相互幫助。
李清川被自己這樣的想法給蠢到了。他奉勸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下次再見面一定會是刀劍相向的局面。
“第一萬遍說,世事真無常啊。”李清川又嘆了口氣。
他已經不知嘆了多少口氣了。
這時的鬱水北方,一背劍年輕人正蹲在一屍首分離的屍體旁,扒了死者的衣服,零零碎碎摸索出一堆暗器。
年輕人拿著這些暗器研究了大半天也沒弄明白什麼個名堂,於是將所有暗器全都毀掉後,轉身離去。
他一邊走還一邊嘟囔著:“不知道阿染回來了沒,也不知道這小子有沒有想我。”
李清川去桃花堂做了證明,領了懸賞的錢,上酒鋪去買了酒,一個人默默坐在城頭。
自從那一戰打響後,現在整個江陽城也沒人敢來惹他了。
他望著長安城的方向,有點思念她。
回江陽城之前他曾去過一趟玉龍城,這回他沒有大張旗鼓的問劍,而是秘密入多年無人的內城拜訪了承影劍仙,向她詢問自己所悟得的所謂“精神內斂”是否正確,至於在禪窟所悟的那些佛法道理,承影劍仙直言不諱,說自己也不懂,如果實在想知道,就去問五臺山那個臭禿驢,至於到底能不能見到,那就不是她的事了。
李清川也懶得去找,反正他又不當和尚,知道這些幹什麼?一心練他的劍就好。
“呀,哪位翩翩公子坐在這借酒消愁啊?”
李清川甚至沒有抬眸,就跟個木頭一樣坐在那裡。
濃妝豔抹的嫵媚女子見他不動聲色,沒做出任何舉動,還以為是預設了,便走上前去,就要摟住他。
可下一秒就被不知哪裡飛來的劍一下子砍掉頭顱。
“我家的阿染,你個臭女人也敢碰?”
李清川猛然轉頭。
“阿三。”他目光有些呆滯。
“阿染,哥哥回來了。”
“嗯。”他低下頭去。
“怎麼了?心情不好?不會是被人欺負吧?誰敢欺負你,告訴哥哥,哥哥帶你去教訓他!”黃巢見李清川這個樣子,一下子就覺得一定是有誰欺負了他。
“沒有,現在城裡沒人敢欺負我。”李清川笑了笑。
“那看來你是醉了。”黃巢笑著在李清川身旁坐下,拿走他手裡的酒盞,仰頭就往嘴裡倒。
“瞧瞧,臉都喝的通紅。”黃巢笑道。
“哥哥,我酒量可比你好。”李清川一手輕輕托腮,朝黃巢報以一笑。
只要他還不知,他就是他的哥哥。
看得黃巢一陣心神搖曳。
“對了對了,我在回來的路上都聽說了,有個長得賊帥賊帥的白衣劍客為敦煌城斬殺攻城的蛇妖,一下子成了全城的恩人,還是城中無數少女的夢中情人,說,那人是不是你?”
李清川撓撓頭,笑道:“哈哈,對,是我,我這幾日也聽聞,唐門唐家那個新出的俊彥人物,被個不知何來的背劍的年輕人一劍砍了!說,那人是不是你?”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照著他的“瓢”畫了個“葫蘆”。
“好啊,你小子,幾個月不見,嘴巴倒是愈發伶俐了。”
“哥哥,你臉紅了。”
“瞎說!我怎麼可能臉紅?”
“哥哥啊,這酒很有勁的,別瞧它入喉溫和宛若那普通的果酒,這勁兒可比黃酒燒酒都要大。”李清川依舊托腮,一雙好看的眸子笑得彎彎。
“你小子啊,灌我?!瞧我不一劍砍了你!”他裝兇道。
“哥哥捨得嗎?”李清川嘴角斜斜翹起,眯著一雙眸子。
黃巢笑著嘆一口氣,無奈道:“你呀你,恃寵而驕,明知我捨不得的。”
“還喝嗎。”
“喝啊。”他咧嘴笑。
“喝個屁!”李清川臉上有怒氣,拉著他就將其帶回自己自己是住的客棧裡。
李清川看著他衣服上滲出的血,扒開他衣服,只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幾十個傷口。
黃巢倒也不反抗,乖乖讓李清川脫了衣服。
他眉頭一皺。
“你心疼我不?”
李清川面無表情道:“心疼個屁,你好好坐著,我去給你買些金瘡藥,別喝酒!”
“好好好,又不疼,你擔心個什麼勁兒?”
“廢話。”
李清川很快就帶回來一堆藥,向他一個一個介紹。
“哎呀,好煩啊,你照顧不就行了,我記不住這麼多。”黃巢不耐煩擺擺手。
李清川抿了抿嘴,十分無奈。
“還真是痛不死你啊,你瞧瞧,這都爛了!”
“不疼不疼,見到阿染就不疼了。”
“……”李清川懶得再理會他肉麻的油嘴滑舌,認認真真給他上藥。
“看來唐門不愧是唐門,我以為你能一劍砍了他以後全身而退來著。”李清川給他上完藥,開口說道。
“哎呀,我哪知道,我記得我明明都把他那些暗器都毀了,可我一走,那些玩意全都炸了,給我炸成這鬼樣子,嚇我一跳!唐門的這些東西還真是邪乎!”
“唐門暗器,你說邪乎還不如說它巧妙,若要說真的邪乎,還是南疆他們的那些奇怪秘術叫人更覺得邪乎,你不是說聽聞我在敦煌城外戰蛇妖嗎?其實那不是蛇妖,是一個南疆女子變的,你說邪乎不邪乎?好端端一個人居然能變成蛇!我當時就在她面前,人都要嚇傻了。”
“嘖嘖,看來咱倆都遇到壞事了。”黃巢搖搖頭,又突然想到什麼,朝李清川問道:“你沒有受傷吧?”
“我這次還算幸運,跟敦煌城的城主合作了一回,沒有受傷。”李清川笑了笑,又補充說:“不過,手有點疼,那蛇妖搶了我的劍,我就一拳呼在她臉上了。”
黃巢聽了這話,哈哈大笑。
“那你去敦煌有什麼收穫不?”
“有,我第一天去,就幫著人家賣餅,學了個做餅的手藝,有時間做給你嚐嚐,還遇到了個跳舞特別厲害的女孩子,那還真是叫人拍案叫絕的舞姿,
後來我又去他們那最有名的莫高窟的禪窟打坐,想了想一些佛法,不過後來我想著我一個習武之人,研究這些幹嘛?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後來我去拜訪城主,你可不知道,她家女兒心心念念,成天唸叨的那個女人就是南疆來的那個,還好給我看出了端倪,最後把這事解決了,現在回想回想,還覺得挺精彩的。”李清川笑道。
“賣餅?哈哈哈哈,聽說過聽說過,當時城裡的人是不是都傳‘有個賣餅的超級大帥哥’?”
“對。”李清川也忍俊不禁,無奈扶額。
“那以後有機會可一定要做給我吃。”
“好。”李清川笑了。
“我這趟一路南下,其實也還算幸運,就是山比較多,成天翻山越嶺怎麼行?我就天天坐著我這把劍,不知道他生氣沒有,不過那邊的山挺神奇的,是一座一座的,而不是連成片的那種,我還經過一個地方,聽說那裡叫石林,也的確是貌如其名,挺不錯的,那邊天氣也很好,感覺每天都在過秋天。”
“那以後有機會也要帶我去看看啊。”李清川笑道。
“那當然,咱倆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的緣故,黃巢今日笑得比以往要更開心,人也更加亢奮。
作為上帝視角的我們當然知道,那是因為久別重逢,歡喜上心頭。
李清川連說了好幾個“好”字,也笑得開心,可當他背對著他,他的眸底卻有那麼那麼多難以言喻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