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長安城少年回頭,聽天樓聽書識友4(1 / 1)
李清川終於模模糊糊醒來,他都一睜眼就看到有個人坐在自己面前,但不是原先那個長得壯壯實實的男子,而是個看起來甚是羸弱的書生。他醒來時,他還在喝茶。
茶還氤氳著熱氣。
青衫儒士見李清川醒來,笑著說:“少俠,敢問貴姓?在下李翰林,是這聽天樓的老闆,見您一表人才,覺得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所以特地想來結交結交,哦,對了,我不是壞人啊。”
李清川脫口而出:“李樂沅。”
李翰林道:“當真?”
李清川看著這個青衫儒士模樣的年輕人,沒回答。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以後,李清川輕“咦”了一聲,神情有些疑惑,反問道:“你怎麼問這話?”
老闆笑的了笑,托腮看著李清川,兩個人都是一副慵懶的無精打采的模樣,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臉,語氣中略有笑味,他淡淡開口道:“向來說美人不看皮相看骨相,少俠這般俊容英姿,就這樣遮蓋,與明珠蒙塵無異,實在是太可惜了。”
李清川挑了挑眉:“老闆真是好眼光,可我不過是個市井遊俠,什麼皮相骨相的話我可聽不懂,若要說我是美人,我這麼個大男人好端端的,臉也就長在這,老闆這話說出來不就貽笑大方了嗎。”
老闆道:“怎麼會?揭下這張麵皮,可不是個大美男?”
李清川裝傻:“啥麵皮?一張臉還能撕下來不成?”
“撕來試試看?”
“好吧好吧。”李清川捏了捏臉,“瞧瞧,這不是真皮?”
李翰林道:“無趣。”
李清川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說道:“不愧是這聽天樓的老闆,好眼光。”
他撕去臉上貼著的小生面皮。
沒有以往李清川早已見慣不慣的驚豔表情,李翰林神色淡然,一改那正襟危坐的模樣,一條腿彎曲踩在凳子上,一條胳膊架在上面,一副放蕩不羈的樣子,嘴角微微斜向上揚起,半露出兩顆牙齒,腦袋靠在撐著的拳頭上,眼睛瞥向李清川,看著他。
倒完全不像個儒生,而是像個玩世不恭的公子了。一股子邪裡邪氣,與一開始的書生模樣不能說是一模一樣,只能說是毫不相干。
“還睡嗎?”他眯了眯眼睛,眼中笑意玩味。
“醒了呀,老闆找我李某有何貴幹?大夥兒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了,我也該回我那方寸草屋待著去,有事快說,有屁快放。”看到這堪稱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轉變,李清川好奇著挑了挑眉,但仍舊沒有過多動作。
“不是說了嗎?結交一番,畢竟閣下可是我這聽天樓的大紅人呢,全民偶像呢,有幸遇見,怎能不來聊兩句?你說是不是,李少俠。”
李翰林一隻手兩根手指搭在茶杯上,指腹緩緩摩挲過杯沿,繞著杯沿轉圈,杯中茶水蕩起圈圈波紋,茶上熱氣散開,消失在空氣裡。
李清川看著他面前茶杯,竟一下子彷彿回到曾經在武當山習武看老掌教道袍無風自動的時候,如今他好歹也是太阿境了,居然看不懂眼前這個現在不知該稱之為儒生還是紈絝的年輕男子讓杯中茶水如此玄妙的原理。
莫非是江湖隱士的高手?還真是不得不感嘆人外有人啊。
“清川,你在崑崙宗使出劍仙一劍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了吧?”
“……”李清川看李翰林的眼神變了,從探究變為防備,但很快又釋然:“對。”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李翰林笑容真誠:“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看著你長大,現在你回憶小時候會不會覺得奇妙?或者說,會不會覺得懷念?”
他說罷,喝了口茶,又補充道:“我就是問問,你不用懷疑什麼,我的確不只有‘李翰林’這個名字,但那不重要,於我而言,名字不過是個代號,還有我其實沒有面上看著這麼年輕,我比你大不知多少歲,當然能看著你長大,我不是世外高人,身份的確多,但那都是以前了,我現在就是這個聽天樓的老闆而已,不是什麼大人物,翩翩儒生的模樣是裝的,這張臉上沒貼麵皮,我不會武功,剛才這茶杯氤氳熱氣又散開,是這茶杯自己的功效,與我有沒有內力沒有半分關係,你若想下一秒就殺了我,我定然沒有半點還手之力,但我知道你不會,你雖然是第一次見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誰,也不瞭解我這個人,但我瞭解你,十分了解,誰叫你的生平事蹟這麼討人喜歡,我也要做生意的嘛。”
李清川抽了抽嘴角。
好嘛,這還不等他開口問呢,全自己說完了?
李清川本來還想著會在口舌上有一番拉鋸,沒成想事情的苗頭還未長出,火花還沒蹭出,一切就結局了。
“你都知道那我還能說什麼?”李清川無奈苦笑。
這時二人之間的氣氛已經融洽起來。
李清川一直都愛以真心待人,但畢竟人在江湖,萬事不可不多留一手,可一旦真心不負,真心終究換來真心,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也常常是最多的結果。既然李翰林對他坦誠相待,他自然不會針芒相對。
李翰林嘿嘿一笑,道:“也是,現在問你這些也不妥,你先說說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養著,不著急,等什麼時候我不困了,再去黃河乘舟北上,回趟江陽城,見見那個大名鼎鼎的北境女魔頭,阻止她再次塗炭生靈。”
李翰林忍不住插嘴道:“阻止她,不殺了她?”
李清川搖搖頭:“我在江陽城的時候,其實見過她幾次,從黑髮到白髮,還有我每次看到她都能隱約感覺到她比之上次有些不同,即使她藏得很好,但因為我向來對周遭事物感知敏銳,憑直覺能猜到她身體已經每況愈下,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活不長了,與其讓我給她一個痛快,不如讓她自己受盡折磨而死,
而且我也早就聽說長安有個叫蘇子瞻的儒生揚言要殺她,儒釋道三教都有其獨門的氣機牽引術,在境界提升上,比起我這種全靠實戰堆積起來的武夫要快不知多少倍,宮中我有認識他師父右國師徐業的人告訴我,他現在大概已經在太阿境了,跟我一樣。”
李翰林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看看李清川乾巴巴的嘴唇,大發慈悲的給他也倒了一杯:“珍惜點喝啊,我這茶是西涼天山上專門的一種茶葉,長在千絕寒地,光是採茶就要耗盡人力物力,採下之後不能曬,炒了以後得埋在雪地裡凍上十年時間,還要日日翻挑,不能讓雪多了壓壞,更不能讓雪花和茶葉蒙半點塵土,且必須是未及笄的少女來翻茶,講究奇多,
從定,到制,再到運,整整花了十五年,其中任何一部環節出了差錯都得全部重做,就算是南涼王室想要這天山白茶,那都得老老實實向天山的那個大老闆交錢,我跟那天山老闆有點交情,大家都是生意人,也知道互利共贏的道理,我這聽天樓人多,魚龍混雜,常常就有哪個隱匿身份的大人物來往,聽天樓給天山明裡暗裡做些宣傳,總有那麼幾個豪氣的樂意一擲千金的大財主,這樣我買茶時也好讓天山老闆給我小小的打個折,可即便打了折,我這丁點四兩茶葉,還是花去了我十六萬兩銀子。”
“……老闆大氣。”李清川聽李翰林這麼一說,喝茶的動作都變得小心了些。
“還有我這茶具,用的也是那地層之下萬里的火巖泥,燒製成功率極低,三千個裡才能燒出一個完整的,用它裝茶水,放三天都不會涼,杯沿貼口時卻沒有半點炙熱,而是溫和的體溫,
還有你瞧瞧這紋,就是那名揚天下的火窯四紋中第二名貴的焰紋,在夜裡看去會發出微微黃光,烈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燒,我這樣的茶具也只藏了兩套,一套就是在現在用的這個,另一套上的是最名貴的那個水紋,滾滾滾烈火中燒出異象,最是少有且珍貴,全天下目前只有三套,一套在我這裡,另一套的燒窯老闆自己手裡,至於最後一套,別看我訊息靈通的很,這最後一個,我也不知在哪。”
李清川訕訕問道:“多,多少錢啊?”
李翰林笑著伸出一根手指。
“十萬?呸呸呸,一百萬?”
李清川咬咬牙,朝上報了個不得了的數字。
李翰林搖搖頭:“一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