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CN.9527.D !?(1 / 1)
晨霧像死者的裹屍布,纏繞著森林的每一寸肌膚。
CHN.9527.D——或者說,他更願意稱自己為“撈哥D”——從潮溼的泥土中睜開眼睛。這一次,沒有迷茫,沒有疑問。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與無名的並肩作戰,蕭東生燃燒的臉頰,AA實驗室裡漂浮的大腦,還有熊大黑洞洞的槍口。
以及,最後扣動扳機時,掌心傳來的、屬於無名身體的溫熱震顫。
“操。”他吐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鯉魚打挺的動作已經成了肌肉記憶。他站起來,赤裸的身體在晨風中泛起雞皮疙瘩。低頭,紅色內褲還在,編碼清晰:CHN.9527.D。
D。第四個迭代。
他環顧四周。報廢的皮卡還在,鏽跡更深了些。參天大樹,潮溼草坪,一切都和第一次醒來時一模一樣——除了那堆枯枝敗葉。
他走過去,蹲下身。枯枝被人為地堆放在一起,撥開後,草皮有被掀起的痕跡。這是他上次甦醒時做的,為了尋找克隆人倉庫的入口。但現在,這堆枯枝旁邊,還有另一堆。
更新鮮,更鬆散。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些潮溼的樹枝,動作突然僵住了。
大腦需要幾秒鐘來處理這個資訊。上一次甦醒時,他是D,發現了C留下的痕跡——揹包、物資、腳印。那時他以為C已經離開,世界按照“一個時間只有一個迭代體”的邏輯執行:A死了,B出現;B死了,C出現;C死了,現在是他D。
但眼前這堆新鮮的枯枝……
“不。”他低聲說,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猛地扒開那堆新枯枝。下面的泥土明顯被翻動過,草皮被掀起又蓋回,邊緣的斷根還是白色的,沒有氧化變黃。時間——最多三天。
而他是D。他上次甦醒是……什麼時候?記憶裡沒有明確的時間標記,但那些經歷:獵鹿、遭遇喪屍、與無名相遇、畢方基地、網癮學校、倉庫邪靈……那麼多事情,怎麼可能只在三天內發生?
除非……
除非時間感知是錯的。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性——
C根本沒有死。
C還活著。
而他現在是D。
兩個9527,同時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這不可能。”他脫口而出,聲音在寂靜的森林裡顯得格外響亮。他踉蹌後退,腳跟絆到一塊石頭,一屁股坐在地上。
呼吸變得急促。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按住胸口,試圖讓那股湧上來的恐慌壓下去,但它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克隆人倉庫的規則是什麼?他一直以為是線性的:一個死了,下一個從倉庫裡“列印”出來,繼承記憶,繼續前進。就像接力賽,只有一個人握著接力棒。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倉庫可以同時啟用多個迭代體呢?
如果A、B、C、D……可以同時存在呢?
“那我……我是誰?”他盯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殺過喪屍,握過刀,扣過扳機,也曾經在篝火旁烤過鹿肉。這些記憶是他的,獨一無二的。但如果C也有同樣的記憶呢?如果C也記得第一次獵鹿的失敗,記得無名,記得蕭東生,記得扣動扳機時掌心那該死的溫熱呢?
那這些記憶還屬於“我”嗎?
還是說,它們只是一份可以無限複製的檔案,而我們只是讀取檔案的……容器?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他抱住腦袋,指甲摳進頭皮。耳鳴聲尖銳地響起,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這種感覺他經歷過——在發現殺死自己的人臉上有疤而之前沒有時,在意識到“克隆”這個詞時。每一次認知被顛覆,大腦就像要裂開一樣。
“停下……停下……”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頭痛漸漸消退。他癱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著氣。晨霧正在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現實沒有改變。那堆新鮮的枯枝還在那裡。
C還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就在這片森林的某個角落,用著同樣的臉,帶著同樣的記憶,走著另一條路。
這個認知不再引發恐慌,而是帶來一種深不見底的……虛無感。
如果“9527”可以同時存在多個,那麼“我”這個概念還有什麼意義?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復活,所謂的“延續”只是一廂情願的幻覺。真正的現實是:我們是一群共享記憶的複製品,散落在廢墟里,各自以為自己獨一無二。
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動作機械,像一具提線木偶。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目光掃向東南方三十米處的那棵老橡樹。樹梢上,卡著一個深綠色的物體。
揹包還在。
他爬上樹,動作比記憶中更敏捷,但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去想。揹包沉甸甸的,裡面有一套耐磨的工裝褲和夾克,幾包壓縮餅乾,兩罐牛肉,一個水壺,還有——他呼吸一滯——一把92式手槍,兩個壓滿的彈匣。
“物資這麼唾手可得了麼?”他想起自己上次的疑問。
不,不對。這不是唾手可得,這是“自己”為自己準備的。C體在離開前,特意藏了這些物資,為了下一個迭代——也就是現在的他——能更快地起步。
一種詭異的溫暖和更深的寒意同時湧上心頭。自己照顧自己,自己成為自己的遺產。但這是“照顧”嗎?還是說,這只是程式性的行為?C留下物資,不是因為關心“下一個自己”,而是因為“如果我是下一個,我會需要這些”。一種基於純粹功利計算的“自利”,冰冷得像數學公式。
他穿上衣服,將手槍插在後腰。食物和水塞進揹包。從樹上跳下時,他注意到樹幹上有幾處新鮮的踩踏痕跡,方向指向森林深處。
C體離開的方向。
跟上去嗎?找到“自己”,然後呢?兩個9527面對面,該說什麼?
“嗨,我是你,你也是我,但我們現在是兩個人了。”
“你記得無名嗎?記得蕭東生嗎?記得我們殺死的那些人嗎?”
“你覺得,我們倆,誰才是‘正版’?”
這些問題讓他胃部一陣痙攣。他甩甩頭,決定先解決更基本的問題:食物和水。壓縮餅乾能頂一陣,但森林裡應該有更穩定的水源。他記得和無名一起時,曾經在東北方向發現過一條小溪。
他邁開步子,但走了不到十米,突然停下。
那頭鹿又出現了。
健壯的雄鹿,毛色在晨光中泛著栗色的光澤,它優哉遊哉地從林間空地走過,甚至停下來,用那雙溼潤的黑色眼睛看了他一眼。就是這頭鹿,9527.A第一次甦醒時追捕的那頭,9527.D上次甦醒時也見過它。
時間彷彿在這個角落停滯了,或者,這頭鹿本身就是某種迴圈的標記。
鹿沒有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9527.D也沒有動。一種荒謬的默契在人與獸之間建立。然後,鹿低下頭,啃了一口草,慢悠悠地消失在樹叢後。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他重複著上次的吶喊,但這次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徹底的、認命般的空洞。
他繼續向東北方前進。森林比記憶中更安靜,鳥鳴稀少,連風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質感。走了約莫兩小時,他聽到了水聲。
但不是溪流的潺潺聲,而是某種機械的、規律的抽吸聲。
他壓低身子,藉助灌木叢的掩護靠近。前方是一片林間空地,中央有一個——水泵?一個手動式鑄鐵水泵,連線著地下管道,旁邊還放著一個塑膠水桶。水泵看起來保養得很好,沒有鏽跡,手柄處甚至被磨得發亮。
這不是自然產物。這是人造物,而且最近還有人使用過。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右手摸向腰後的手槍。空地上除了水泵,還有一圈被踩實的泥土,幾個菸頭(品牌是“黃山”,他記得無名抽過),以及……一串腳印。
不是一個人的。至少有三個人,靴底花紋不同,其中一雙的尺碼較小,可能是個身材較矮的克隆人。
他蹲下,仔細研究腳印的方向。一組走向水泵,取了水,然後返回森林深處。另一組……繞到了空地邊緣的一棵大樹後。
他跟著那組腳印,來到樹後。樹皮上,有人用刀刻了一個符號:一個圓圈,裡面三條波浪線。
“水源標記。”他判斷。但為什麼刻在這裡,而不是更顯眼的地方?除非這個標記不是給所有人看的,而是給特定的人——比如,同伴。
他回到水泵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壓動了手柄。清澈的水流了出來,他接了一捧,聞了聞,沒有異味。但他不敢喝。AA說過,病毒可能透過水源傳播,雖然他現在體內已經有腦核,但誰知道呢?
他灌滿了水壺,準備離開時,耳朵捕捉到了極其細微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而是……金屬摩擦聲,還有壓低的話語。
他瞬間閃到一棵樹後,屏住呼吸。聲音來自東南方,正是C體腳印延伸的方向。他數了數,至少四個,不,五個人的呼吸節奏,訓練有素,間隔均勻。
一支小隊。
他透過樹葉縫隙看去。五個人影從林間走出,進入空地。他們都穿著統一的深灰色作戰服,材質看起來是某種高階合成纖維,防刮防水。裝備精良:突擊步槍(他認出是QBZ-191的改型),戰術背心,頭盔,甚至有人揹著單兵電臺。
他們的臉——五張一模一樣的臉。都是那個標準克隆人模板的臉,年輕,男性,五官端正。但區別在於修飾:為首那人剃了極短的平頭,左臉頰有一道新鮮的疤痕。另一個留著稍長的頭髮,在腦後紮了個小揪。第三個戴著一副從廢墟里找到的、鏡片裂了的黑框眼鏡。第四個和第五個看起來最年輕,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但眼神已經和所有人一樣冷硬。
他們是克隆人,但顯然不是散兵遊勇。
為首的是平頭疤痕臉,他舉起拳頭,小隊立刻停下。他掃視空地,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寸土地。當他的視線掠過9527.D藏身的樹叢時,他感到心臟驟停了一秒。
但她沒有發現他,而是蹲下身,檢查那些腳印。
“三組腳印。”他低聲說,聲音沙啞但清晰,“一組是‘清道夫’的標準軍靴,48小時內的。一組是平民運動鞋,更舊。還有一組……”他頓了頓,“赤腳,或者軟底鞋,新鮮,不超過三小時。”
戴眼鏡的隊員介面:“赤腳的那個可能是‘野人’,也可能是剛甦醒的迭代體。需要追蹤嗎,隊長?”
迭代體。他們用了這個詞。
平頭隊長站起身:“不管是誰,這片區域已經不安全了。‘清道夫’的活動範圍在擴大,我們必須在天黑前返回青龍基地。”
青龍基地。又一個新名字。
“隊長,”一個年輕隊員,臉上稚氣最重那個,小聲問,“我們真的不找那個‘畢方基地’的聯絡人了嗎?長老說……”
“長老說,畢方基地可能已經陷落了。”平頭隊長打斷他,語氣嚴厲,“無線電靜默超過兩週,所有預定的聯絡點都沒有回應。我們現在首要任務是儲存自己,收集情報,而不是冒險。”
“可是……”
“沒有可是。”他轉身,面對隊員,“記住我們的身份:我們是‘哨兵’,青龍基地的眼睛和耳朵。我們的任務是觀察、記錄、存活,不是送死。現在,檢查水源,補充給養,五分鐘後撤離。”
隊員們迅速行動。兩個人警戒,另外三人用水泵取水,動作熟練高效。9527.D注意到,他們取水後,都會用一種試紙檢測,然後才灌進水壺。
科學的方法。有組織的行動。這和他與無名那種掙扎求生的野路子完全不同。
五分鐘後,小隊整理完畢,準備離開。平頭隊長最後看了一眼森林深處——正是C體腳印消失的方向——然後帶隊向西北方移動,步伐輕盈,幾乎不發出聲音。
等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9527.D才從樹後走出。
青龍基地。哨兵。清道夫。畢方基地可能陷落。
世界在他“死”去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劇變。克隆人社會已經形成了有組織的基地,甚至有了軍隊化的單位。而“清道夫”——這個名字讓他想起熊大那種冷血的獵殺者——似乎是一個更大的威脅。
還有C體。他的上一個迭代,現在在哪裡?是否已經接觸了這些勢力?還是像野狗一樣在森林裡遊蕩?
他決定跟著“哨兵”小隊。他們顯然掌握更多資訊,而且方向明確。至於C體……他有一種預感,他們最終會相遇。
森林幽深,前路未知。他調整了一下揹包,握緊手槍,踏上了追蹤的路徑。
身後,那堆新鮮的枯枝,靜靜地躺在晨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紀念著某個剛剛離去、卻又無處不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