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後事(1 / 1)
一抹光亮映入眼中,韓青丞緩緩睜開雙眼。
酒店的房間,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絲絨被。
“醒了,喝點水吧。”
身旁響起了楚子航的聲音,一杯白水被遞了過來。
韓青丞坐起身,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自己的上身赤裸著,看來是他們幫自己脫掉了衣物,清理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了?”
“現在是中午12點40,你昏迷了接近18個小時。”
楚子航看了眼腕錶說道,“對了,我剛才檢查過,你的傷口基本癒合了。你動一動試試,看有沒有完全恢復。”
韓青丞點了點頭,他沒有嘗試,以自己的大成仙人體,應該造就自愈了。
“副校長帶你回來的。”
見韓青丞沒有接話,楚子航便自顧自說道,“諾瑪透過大資料邏輯分析,認為你的狀態很不好,就通知了副校長。他比你晚出發半個小時,你昏迷後,副校長把你帶了回來。”
“林瑾呢?”
韓青丞點了點頭,語氣低沉無比。
“副校長通知了她的家人,她的父母把她的屍體帶了回去。”
楚子航站起身,將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節哀。”
他從來不是個會安慰別人的人,每個人都說他是面癱,他說話的口氣總是像在做學術彙報。他知道韓青丞現在心裡一定很悲傷哀痛,可他除了蒼白無力的節哀兩個字,也想不到什麼其他的話。
“有沒有他們的聯絡方式,我想去看一看。”
“我已經提前問過了,林瑾被帶回了林家的族地。離這裡不算太遠,我帶你去。”
韓青丞點點頭,一把掀開被子,下床開始穿戴。
還是先前那輛白色的奧迪A7,載著兩人從酒店的地下車庫中駛出。
從出門到車上,韓青丞始終一言不發,他只是沉默著。他的眼中沒有什麼神采,整個人似乎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
楚子航目不斜視地握著方向盤,跟著導航的指引在車流中穿行。
原本他是要和校長一起帶著那塊石碑回學院的,可當他們知道這個變故後,立馬從傷害一路狂飆回了這裡。
押送石碑的任務由副校長接手,昂熱留了下來。
倒並不是處理後續的事情他不再能放心交給自己那個毫無下限與節操可言的老夥計,他真正擔心的是韓青丞會做出什麼樣的舉措。
一旦韓青丞暴走了,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誰也說不準。
畢竟是一個能正面硬撼龍王的存在,哪怕是昂熱自己,也沒把握能按得住韓青丞。
奧迪一路穿越城區,來到靠近城市邊緣的地帶,最後駛入了一片別墅群中。
這片別墅區算不上是當地最頂尖的,但出自國內某個頂尖地產公司。
這裡沒有高樓,甚至連小高層的洋房也沒有,全是一座座獨棟別墅。這個專案在開盤的當天便全部售罄,可外界不知道的是,這個別墅區就是為林家專門建造的。
它是林家的族地,裡面居住的全是林氏子孫。
一棟四層的別墅樓外,奧迪在牆邊停穩。
大門是敞開的,門楣上懸掛著白色布條,整棟別墅中,氣氛凝重沉悶,一股哀痛的氣息瀰漫在四周。
大廳裡被收拾了一下,撤去了不少物件,正中央擺放著一口楠木棺材。
韓青丞走到棺槨前,低眼看去,林瑾正安詳地躺在其中。
已經有專業的入殮師為她畫好了妝容,她的面色寧靜,彷彿是睡著了一般。脖子上也用厚厚的粉鋪上,遮住了猙獰可怖的傷口。
許照雪跪坐在一旁,臉色悲慼,淚水止不住地在臉上流淌。
屋子中沒有人嚎啕大哭,可除了林母的低聲抽泣,再沒有其他聲音。
大廳中的人不少,除了林青峰夫婦,還有十來個年紀各異的男男女女站在各處。
他來到許照雪和林青峰面前,跪在他們面前,深深地低下頭。
如果沒有自己,林瑾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看到許照雪那喪心若死的模樣,巨大的愧疚湧上了心頭。
那天晚宴上一直拉著他親切聊天的許照雪對於韓青丞的到來沒有半點反應,反倒是跟他沒有說過一句話的林青峰伸出手掌拍了拍他。
“跟我來。”
林青峰帶著韓青丞上了三樓。
推開一間房門,屋子裡煙霧繚繞。
濃濃的雪茄味撲面而來,青煙之下,並排坐著兩位老人。
一身黑西裝的昂熱,白綢長衫的林正山。
老人的臉上不喜不悲,看上去卻莫名的有種沉重感。
“萬般皆天命,半點不由人。你不用自責,這是小瑾自己的命數。宋家的人已經跟我知會過了,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老爺子的話音落下,韓青丞卻很失禮地沒有應聲,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這個老人。
這樣一個一輩子身居高位手握大權的老人,家族人丁興旺開枝散葉。加上年紀過百,一生中見慣了生離死別,或許死一個孫女確實不會讓他多麼悲傷吧。
“這是林家和宋家的事,其中一些內情也方便跟外人透露。”
老人也沒在意韓青丞的態度,接著說道,“你跟小瑾相處這麼久,想必也清楚她的性子,她也不會想你因為這件事鬧得滿是風雨,最後引得正統和秘黨交惡。”
韓青丞點了點頭,他把視線投向了昂熱。
穿著一身考究黑西裝的昂熱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雪茄被夾在指間,他的目光正好對上了韓青丞的雙眼。
昂熱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一如既往的沉穩。
“校長,我申請退學,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卡塞爾學院的學生。”
說完,韓青丞朝著昂熱深深鞠了一躬。
在他還弱小時,就進入了卡塞爾學院。直到他現在羽翼豐滿可以搏擊蒼穹了,昂熱一直都對他不乏關照。
尤其是這次,校長親自出面為他提親,他的心裡是很感念這份情誼的。
“你們這些年輕人,果然總是會說這些蠢話啊。”
昂熱似乎對他的話並不意外,他悠然地猛吸了一口雪茄,將煙團狠狠吐出。
只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韓青丞大感意外。
“秘黨確實對正統的勢力多有忌憚,也不願意和正統發生矛盾。”
這個一百三十多歲的老人突然露出了強烈的霸氣,“可如果連一個學生為心愛的女人報仇,還要先退掉學籍,你當卡塞爾學院真的只是一所普通大學嗎?”
“如果你濫殺無辜,行跡惡劣,學院自然會對你做出應有的處分。但如果學院判定你的行為並沒有超出界限,那無論你得罪什麼勢力,學院永遠都是你堅實的後盾。”
昂熱的話讓林正山眉頭一緊,這不是慫恿你學生去鬧市嗎。
可他無論是身份還是立場,都沒法指責昂熱什麼,只能沉默不語坐在一旁。
韓青丞也愣了愣神,片刻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爺子,我想幫林瑾守靈,直到送她出殯。”
他轉過目光,向林正山請求道。
老人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眉眼低垂,“林家有家規,守靈必須是家族內的子弟,你和小瑾沒有婚配,不能為她守靈。你可以隨時過來看一看,但不能在靈堂過夜。”
“出殯時來送一送倒是可以,我會安排人提前通知你的。”
韓青丞沉默片刻,朝兩位老人點頭示意後,便轉身出門了。
推門而出時,他停下了腳步,林青峰正站在門外,一直沒有離開。
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韓青丞跟著林青峰一起下了二樓,來到一間書房中。
房中除了佔據一面牆寬度的巨大書櫃外,還擺放著一隻古琴。顯然林青峰平日還有撫琴弄曲的愛好。
兩人隔著書桌,相對而坐。
兩人都沒有開口,房中的氣氛逐漸凝重起來。
林青峰從抽屜中摸出一盒香菸,從裡面抽出兩根,一根扔到韓青丞面前,另一根自己叼在嘴裡。可是他在書桌和抽屜裡翻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火柴和打火機。
一聲脆響,火光在屋中亮起。
林青峰將腦袋湊到火焰旁,點著了煙。
“已經戒菸好幾年了,這包煙在這放了很久,有點黴味了。”
他吐出一口煙霧,目光卻投向了窗外,似乎在眺望著遠處的林立樓宇。
煙霧很快升騰起來,一老一少兩張臉都隱於煙霧之中。
“叔叔,對不起。”
“不必道歉,我們沒有怪你。”
林青峰戒菸許久,乍一抽起來,頓感不適。
他將菸頭摁滅後,抬頭看向韓青丞。
“宋家那邊昨天連夜就過來了,宋家的家主和幾位宿老親自登門找到了老爺子,當時我也在場。”
已經將近五十歲的林青峰臉上湧現出一股疲態,“宋子敬原來一直暗地裡在偷偷注射古龍血清。他這次會做出這麼極端的行為,也是被龍血侵蝕導致了心性大變。其實宋家人反倒要感謝你殺了他,如果不是這件事,等到宋子敬徹底被龍血中的瘋狂意志佔據了,不知道會釀成多大的災禍。”
韓青丞聞言恍然。
確實,當時的宋子敬太過癲狂。
按理說一個成長在傳承千年家族中的人,哪怕被退婚的事刺激了,也不該做出這樣的行為。
他玷汙林瑾,誘殺韓青丞,哪怕讓他得手了,最後也逃不過一死。而對方顯然是絲毫沒有考慮過後果的,如果是被龍血侵蝕了,也算正常。
“你打算怎麼做?”
韓青丞愣了半晌,搖了搖頭,“我還沒想好。”
林青峰點點頭,對方的回答在他的預料之中。
“是不是打算向宋家報復,可又不知道向誰報復?該死的人已經死了,剩下的人,其實都是無辜的,你其實下不了殺手?”
這番話正好擊中了韓青丞的內心動向,他只能沉默以對。
“其實我對你的瞭解很多,小瑾從小跟我就比跟他媽親近一些,她跟我說過很多你的事情。如果沒有我提前點頭,你覺得她會跟你籌劃退婚的事嗎。”
提到了女兒,林青峰的眉頭再次緊緊皺在一起。
“那叔叔的意思是?”
韓青丞看向林青峰,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將對方看做林瑾的父親,而不是僅僅一個林家的男人。
“回美國去吧,不要向宋家報復了。去你該去的地方,做該做的事情。”
林青峰淡淡開口:“宋子敬已經死在你手裡了,宋家也將他從族譜除名。恩怨已經了結,不必再牽連其他無辜的人了。小瑾在天之靈,也不會希望你手中多造殺孽的。”
韓青丞沉默不語,他沒想到不管是林正山,還是林瑾的父親,都是這樣勸自己的。
其實確如林青峰所言,他從沒想過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以他心中的憤恨,他甚至想把宋家上上下下的人全殺了。可他從來不是殺人狂魔,他知道宋家其他人都是無辜的,他們不應該為宋子敬的過錯買單。
這也正是他心中糾結的,從他醒來到現在。
“我基本知道事情的經過了,小瑾最後是用了我們林家一門很古老的秘術。可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是嘗試殺死宋子敬,反而是自殺嗎?”
林青峰的話打斷了韓青丞的思緒,他默然地搖了搖頭。
從他醒來,一直都沉浸在悲傷中,並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當時林瑾戳破自己的喉嚨,他幾乎是一瞬間就被無邊的哀傷和憤怒吞噬了,也沒有去多想。
“知女莫若父,小瑾自殺,其實就是把宋子敬的命,留給你啊。”
林青峰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他的雙眼深邃幽遠。
“或許她沒把握能在那種情況下殺死宋子敬,可我相信她更多的是把殺他的機會留給你。否則,你心中滔天的恨意又如何化解呢?小瑾從來不是軟弱的性子,她選擇自殺一方面是她沒法再去面對未來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你。”
林青峰的話讓韓青丞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後,他緩緩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叔叔。”
韓青丞朝著林青峰深鞠了一躬,便轉身下了樓。
在大廳中,他深深看了一眼林瑾的面容後,離開了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