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喜歡（1 / 1）
兩道青色遁光如流星般劃過天際，在雲層間留下長長的尾跡。
呂大信寬厚的背影在前方若隱若現，張小凡緊隨其後，腳下燒火棍泛著溫潤的青光。
三月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小師弟，過了前面那座山就是青雲地界了！“呂大信回頭喊道，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
張小凡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西北方向——那裡是天音寺所在。普泓普泓上人親手開光的一串佛珠正安穩地貼著心口。
雲層忽然散開，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遠處，七座巍峨山峰刺破雲海，在日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芒。最中央的通天峰上，玉清殿的金頂熠熠生輝。
張小凡心頭一熱，十年過去，青雲山依舊這般氣勢恢宏。
“我先去大竹峰向師父覆命。“落地後，呂大信拍了拍張小凡的肩膀，“你自去尋林師弟吧，記得代我問好。“
目送呂大信駕起遁光遠去，張小凡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東北方向的龍首峰。
那座險峻的山峰如一把出鞘利劍直插雲霄，山腰處雲霧繚繞，隱約可見殿宇飛簷。
守山弟子見到張小凡，紛紛行禮。
其中一名年輕弟子好奇地打量著他腰間的燒火棍，被身旁年長者悄悄拽了拽衣袖。
張小凡恍若未覺，溫和地回禮。十年過去，龍首峰弟子換了一茬，當年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多已下山歷練。
“張師弟！“清朗的聲音從石階上方傳來。
齊昊一襲月白道袍迎風而立，腰間寒冰劍泛著淡淡藍光。
歲月在他眼角刻下細紋，卻更添幾分沉穩氣度。
張小凡連忙行禮：“齊師兄。“
“不必多禮。“齊昊笑著扶住他，“驚羽師弟正在祖師堂侍奉，你徑直去尋便是。“他忽然壓低聲音，“道玄師伯與萬師叔近日都在祖師堂論道，你...“話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清越劍鳴。
二人抬頭望去，只見通天峰頂一道碧綠劍光沖天而起，在空中化作游龍之姿。那劍光凌厲非常，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將雲海劈開一道長長的裂痕。
“驚羽師弟的劍法又有精進。“齊昊讚歎道，眼中卻閃過一絲憂色，“只是這劍意太過剛烈...“
張小凡凝視著那道劍光，心中微動。十年前林驚羽的劍法雖也凌厲，卻不會這般決絕。
正思索間，劍光忽然折返，如銀河倒卷般俯衝而下，在即將觸地時又倏然轉折，穩穩落回峰頂。
“好一個'蒼龍回首'！“齊昊撫掌讚歎，轉頭對張小凡笑道：“快去吧，別讓驚羽等急了。“
祖師堂外的青石臺階上落葉簌簌，硃紅大門半開，裡面傳出激烈的爭論聲。
“劍道至極當如長虹貫日！“萬劍一沙啞的聲音鏗鏘有力，“當年我持斬龍劍獨闖蠻荒聖殿，正是憑這股決死之意！“
“師弟此言差矣。“道玄真人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太極生兩儀，剛過易折。你看驚羽方才那式'蒼龍出水'，若留三分迴旋餘地，威力反增三成。“
“掌門師兄與萬師兄都著相了。“蒼松道人冷笑，“修道之人，劍法貴在孤高，如孤峰獨立，方能...“
話未說完，蒼松突然轉向門外：“何人？“
張小凡慌忙整衣進門。祖師堂內香菸繚繞，祖師排位前的長明燈靜靜燃燒。
道玄真人端坐正中蒲團，萬劍一倚柱而立，蒼松道人則負手站在劍架旁。
三人中央，林驚羽手持斬龍劍，額角掛著汗珠，白色勁裝已被汗水浸透大半。
“弟子張小凡，拜見掌門師伯，萬師叔，蒼松師叔。“張小凡伏地行禮，眼角餘光瞥見蒼松道人空蕩蕩的左袖，心中一顫。
道玄真人含笑抬手：“起來吧。天音寺之行可還順利？“
張小凡正要答話，萬劍一卻突然走近，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這小子身上煞氣又淡了幾分，看來普泓那老和尚沒少費心思。“
他身上的陳舊道袍散發著淡淡的酒香，右袖空懸，卻絲毫不減逼人氣勢。
蒼松道人冷哼一聲：“天音寺的和尚...“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轉身走向劍架。張小凡注意到他步履有些蹣跚，想來是重傷未愈。
林驚羽趁機收劍入鞘：“師父，師伯，弟子想與張師弟...“
道玄真人擺擺手：“去吧，你們少年人自有話說。“他目光溫和地看向張小凡，“你師父近日在鑽研一門新功法，回去後代我問候。“
萬劍一忽然扔來一個酒葫蘆：“河陽城的醉仙釀，替老夫嚐嚐新釀的滋味如何。“
退出祖師堂，林驚羽長舒一口氣，苦笑道：“這半月來三位長輩輪流指點，我練劍時總覺得背後有三雙眼睛盯著。“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萬師叔要我勇猛精進，道玄師伯講究中正平和，師父又強調孤高絕傲...我這一套劍法練下來，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出劍了。“
張小凡想起方才場景，不禁莞爾：“三位師長都是當世劍道大家，你能得他們指點...“
“是啊，福分。“林驚羽攬住他肩膀，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有時候，我倒懷念當年在龍首峰後山，齊師兄教我練'青雲劍訣'的日子。“他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那時候多簡單，只要想著怎麼把木劍刺中那片落葉就好。“
二人來到雲海廣場時，正值午後陽光最燦爛的時刻。白玉欄杆光可鑑人，欄杆外的雲海如波濤般翻湧。遠處幾座山峰如島嶼般浮在雲海之上，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林驚羽倚欄而立，斬龍劍斜倚在欄杆上，劍鞘反射著細碎的光芒。他忽然開口：“聽說你見了普智...遺體？“
張小凡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燒火棍上的紋路。這根伴隨他多年的黑棒表面已經磨得發亮，那些細密的紋路像是刻進了他的生命裡。
“他被冰封在佛塔中...“張小凡緩緩道來，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雲海吞沒。
當說到普智遺容時，一片枯葉打著旋落在他肩頭，又隨風飄向雲海。
他伸手想抓住，卻只觸到冰涼的空氣。
林驚羽的拳頭捏得發白，斬龍劍發出嗡嗡顫鳴。
張小凡輕聲道：“當我選擇諒解後，他的遺骸化作無數粉塵消散而去，忽然想起草廟村那棵夏天滿是螢火蟲的老槐樹。“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輕柔：“你還記得嗎？夏天我們常在樹下乘涼，槐花落得滿身都是。“
“記得。“林驚羽聲音發澀，“王二叔總說槐花蜜最甜，李嬸卻嫌招蟲子。“他忽然轉身面對張小凡，眼中血絲清晰可見，“可這些記憶越清晰，我心裡就越...“他猛地一拳砸在欄杆上，白玉欄杆紋絲不動，他的指節卻滲出血絲。
張小凡默默遞過一方手帕。
遠處傳來悠揚的鐘聲，驚起一群白鶴。它們雪白的翅膀掠過雲海，消失在遠山背後。
“普泓大師讓我轉交給你。“張小凡從懷中取出一串暗紅色的佛珠，“說是用菩提子所制，可安神靜氣。“
林驚羽接過佛珠，指尖擦過那些刻著往生咒的珠子。
陽光透過珠串，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釋然：“大和尚們倒是周到。走！“他縱身躍上欄杆，“去河陽城喝個痛快，萬師叔的酒葫蘆可不能白拿！“
青色劍光沖天而起，張小凡急忙御棍追趕。
穿過雲層時，他看見林驚羽的背影挺得筆直，斬龍劍青光如練，在雲海中劃出一道久久不散的痕跡。
山河苑三樓雅座，兩壇醉仙釀已經見底。
林驚羽拍開第三壇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盪漾。窗外，河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如繁星落地。
“聽說鬼王宗最近...“林驚羽突然壓低聲音說道。張小凡手中酒碗一晃，酒液濺在桌上畫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據那碧瑤...“林驚羽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我是說魔教近來動作頻頻，你日後行走江湖要多加小心。“
張小凡凝視著酒碗中晃動的倒影，輕聲道：“驚羽，其實我...“話未說完，樓下突然傳來熟悉的吆喝聲：“老闆，老規矩！三斤醬牛肉，兩壇'醉仙釀'！“
曾書書搖著摺扇上樓，頭上紫金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看見二人，他眼睛一亮：“好哇！你倆吃獨食！“不由分說擠到兩人中間，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壇，“嚐嚐這個，我爹珍藏的'青雲醉'！“
林驚羽大笑著添酒，張小凡將未盡之言嚥了回去。
酒過三巡，曾書書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們聽說了嗎？南疆那邊...“
夜漸深時，三個醉醺醺的青年勾肩搭揹走出酒樓。
河陽城華燈初上，街邊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驚羽高舉酒葫蘆，朗聲吟道：“仗劍紅塵自逍遙，有酒平步上青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張小凡笑著搖頭，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遠方某處黑暗中的山巒輪廓。
那裡，隱約有一抹綠色倩影在月光下一閃而逝。
他揉了揉眼睛，再望去時，只見群山寂寂，明月如霜。
河陽城的夜市比十年前更加繁華。三人沿著朱雀大街漫步，兩側燈籠將青石板路映成橘紅色。曾書書搖著摺扇在前引路，不時與相熟的攤主打招呼。
“張師弟，你看這個。“曾書書突然在一個首飾攤前駐足，拿起一支碧玉髮簪，“這成色，這雕工...“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張小凡還未答話，林驚羽已奪過髮簪插回原處：“少來這套。上回你哄我買的那支'鳳棲梧'，結果...“
話未說完，發現張小凡突然呆住，前方綢緞莊門口，一抹水綠色身影正俯身挑選布料。
那熟悉的側顏，不是碧瑤又是誰？
林驚羽察覺到異樣，順著張小凡視線望去，臉色驟變：“她怎麼...“斬龍劍瞬間出鞘三寸，被曾書書一把按回。
“別衝動！鬼王宗聖女公然現身河陽，必有蹊蹺。“
碧瑤似有所感，回頭嫣然一笑，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便轉入小巷。
張小凡不假思索追去，聽得身後林驚羽急喚也顧不上回應。
七拐八繞後，碧瑤停在一座廢棄茶樓前。
月光透過殘破的屋頂，在她身上灑下斑駁銀輝。
十年光陰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腰間合歡鈴在月光下發出銀色的光輝。
“呆子。“她歪頭輕笑，“大竹峰的伙食把你喂胖了。“
張小凡喉頭髮緊，千言萬語化作一句：“...你好嗎？“
鈴鐺輕響，碧瑤突然逼近，幽香撲面：“聽說你化解了噬血珠煞氣？“她指尖點上張小凡心口，“那這裡西...還痛嗎？“
當年誅仙劍留下的傷痕突然灼熱起來。
張小凡正要回答，屋頂傳來瓦片碎裂聲——林驚羽持劍而立，劍氣激得鈴鐺叮噹作響。
“妖女！你...“
“驚羽！“張小凡橫跨一步擋住碧瑤，“她救過我的命。“
林驚羽劍尖微顫：“她爹是鬼王！當年青雲山上...“
“我知道。“張小凡聲音很輕，卻讓斬龍劍的青光為之一滯，“但她是碧瑤。“
沉默如潮水漫延。最終林驚羽還劍入鞘，冷冷道：“我在城門等你。“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夜風掠過殘破的茶樓，簷角的銅鈴發出細碎的聲響。碧瑤指尖輕輕撥弄著腰間的合歡鈴，月光在她睫羽下投落一片陰影。
“你這位兄弟，脾氣比十年前更臭了。“她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卻又像是嘆息。
張小凡望著她，喉嚨微微發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十年了，她的眉眼依舊如畫，可那雙靈動的眸子裡，卻多了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碧瑤忽然抬眸，目光直直望進他的眼底，聲音低而清晰：“小凡，我此次前來，是要告訴你——鬼王宗已經找到了能對抗誅仙劍陣的無上陣法。“
張小凡瞳孔微縮，手指下意識攥緊了燒火棍。誅仙劍陣是青雲門的鎮派之寶，若鬼王宗真有破解之法……
“大戰將起。“碧瑤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鈍刀，一點點割進他的心裡，“你要小心。“
夜風驟急，吹散了她鬢角的髮絲。她微微側過臉，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忽然淡了下來：“還有，張小凡——“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卻不見笑意。
“我不喜歡你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她身形如煙，化作一道碧色流光，倏然消散在夜色之中。
張小凡怔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
他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夜露浸溼了衣襟，直到遠處的更夫敲響了四更天的梆子。
那句“我不喜歡你了“像是一根刺，深深扎進心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綿密的疼。
他緩緩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那裡曾經有一道誅仙劍留下的傷，如今早已癒合，可此刻，卻彷彿又重新裂開。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張小凡終於回到了城門。
晨霧瀰漫，林驚羽抱劍而立的身影如一座冰雕，冷峻而沉默，旁邊是一臉苦笑的曾書書。
聽到腳步聲，林驚羽抬頭問道：“她說了什麼？“
張小凡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鬼王宗找到了對抗誅仙劍陣的方法。“
林驚羽的脊背驀地繃緊，斬龍劍在鞘中發出一聲低鳴，曾書書亦神色緊張。
曾書書連忙追問道：“還有呢？“
晨風吹散霧氣，露出張小凡蒼白的臉色。他低聲道：“她說……大戰將起。“
林驚羽盯著他，似乎在等他說更多，可張小凡卻閉了嘴。那句“我不喜歡你了“在唇齒間輾轉，最終被他嚥了回去。
良久，林驚羽轉身說道“走吧，事關重大，我們的儘快向掌門稟報。”
他轉身踏上飛劍，青光乍起，破空而去，曾書書拍了拍張小凡的肩膀，祭起軒轅劍飛向青雲山。
張小凡轉身看了城門一眼，嘆了一口氣化作一道遁光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