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青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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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堂內檀香繚繞,歷代祖師牌位前的長明燈微微搖曳。

道玄真人端坐蒲團之上,寬大的道袍在青石地面上鋪展如雲。

張小凡垂首立於堂中,將鬼王宗可能獲得對抗誅仙劍陣之法一事詳盡稟告。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燒火棍,那黑棒表面已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

道玄真人雙目微闔,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青氣又深了幾分。

待張小凡說完,他緩緩睜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嗯,這事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不要將此事洩露給他人。“他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林驚羽和曾書書。

林驚羽抱劍而立,斬龍劍感受到主任激動的心情,在鞘中發出細微嗡鳴。

他欲言又止,卻被曾書書輕輕拉住衣袖。

三人行禮退出,厚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祖師堂內昏黃的燈光隔絕在內。

待年輕弟子腳步聲遠去,萬劍一從陰影處踱步而出。

他隨手拿起供桌上的酒葫蘆仰頭痛飲,琥珀色的酒液順著鬍鬚滴落,在道袍前襟暈開深色痕跡。

“若鬼王宗真找到對抗誅仙劍陣的陣法...“萬劍一用袖口擦了擦嘴,眼中精光乍現,“魔教一統之勢怕是要勢不可擋了。“

道玄真人起身踱至窗前。從這個角度望去,恰好能看見雲海廣場上幾名年輕弟子正在練劍。

朝陽為他們的身影鍍上金邊,劍光如銀魚般在雲海中穿梭。

“師弟此言差矣。“道玄指尖輕叩窗欞,“能夠對抗誅仙劍陣,不代表能打敗青雲門。“

他轉身時,袖中滑出一枚古樸的太極玉佩,在掌心緩緩旋轉,“我青雲門千載氣運,可不是單單靠這誅仙劍陣傳承下來的。“

萬劍一挑眉:“哦?那靠什麼?就靠那些連御劍都搖搖晃晃的小娃娃?“

“靠歷代弟子前赴後繼。“道玄真人目光穿透窗欞,彷彿看到時光長河中的無數身影,“從青葉祖師到天成子師父,從你萬劍一到如今的呂大信、陸雪琪...“玉佩突然停轉,“是這些甘願為青雲捨生忘死之人,共同撐起了這巍峨青雲。“

他說這話時,祖師堂外恰好傳來晨鐘之聲。

悠遠的鐘鳴穿過雲海,驚起一群白鶴。

萬劍一望著鶴群遠去的方向,忽然笑了:“你呀,當了百年掌門,這嘴皮子功夫倒是見長。“

道玄真人不語,只是深深看了萬劍一一眼。

二人百年默契,這一眼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該你出手了。

萬劍一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隨手將酒葫蘆拋給道玄:“幫我收著,回來還要喝。“

“呂大信曾報,在西方大沼澤遇見鬼王宗眾人。“

道玄真人接住葫蘆,神色轉為凝重,“當時他們已捕獲天地靈獸黃鳥。我懷疑...這對抗誅仙劍陣的陣法,或與此獸有關。“

萬劍一正了正衣冠,難得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我會留心查探。“他走到祖師堂門口,又回頭叮囑,“倒是你,先把誅仙劍的反噬之傷養好。若真的大戰再起...“話音頓了頓,“我怕你會死在誅仙劍陣裡。“

道玄真人撫過胸前——那裡有道看不見的傷痕,十年來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如今更是疼痛不已,煎熬心神。他輕聲道:“蒼生為重。“

萬劍一搖頭苦笑,再不言語。只見他袖袍一振,推開大門,整個人化作一道雪亮劍光沖天而起。

那光芒如流星劃過青雲七峰,轉瞬消失在東北方向的雲層中。

道玄真人仰頭望著,直到眼中再不見半點痕跡。

“希望能來得及...“低語消散在穿堂而過的風中。

道玄真人轉身時,發現蒼松道人不知何時已靜立堂中。

這位曾經的龍首峰首座如今身如松柏,傲骨天成,道韻蔚然成蔭,眼神更是銳利如劍。

“蒼松師弟。“道玄真人緩步走向內室,“我要在此閉關一段時日。門中事務...就勞煩你協助逸才共同主持。“

“掌門師兄...“蒼松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一揖。當他再抬頭時,祖師堂的大門已無聲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蒼松在門前靜立片刻,伸手撫過門上的蟠龍紋飾。

那些他年輕時曾與道玄、萬劍一一同刻下的痕跡仍在,只是歲月已為它們蒙上了滄桑。

他收回手,轉身向通天峰方向走去,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通天峰上,蕭逸才正在玉清殿前指導弟子練劍。

見蒼松到來,他連忙收劍行禮。

二人站在殿前的石階上低聲交談,不時望向北方——那裡是鬼王宗總壇狐岐山的方向。

暮色漸濃,青雲七峰的輪廓在夕陽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護山大陣悄然運轉,無形的靈力在群山間流淌。

遠處傳來弟子們晚課的誦經聲,與松濤混在一起,譜寫著一曲傳承千年的歌謠。

而在誰也看不見的祖師堂內,長明燈的燈光光不停閃爍,將道玄真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閉目調息,額角卻漸漸滲出冷汗。在他神識深處,無數猙獰的面孔正嘶吼著想要衝破禁錮...

另一邊,張小凡回到了大竹峰,雖然此時距離大家用早餐時間已經不多,但對於現在的張小凡來說,整治一頓早餐還是手拿把掐的。

他指尖輕彈,一縷真火便躍入灶底,青藍色的火苗如活物般纏繞上柴堆。

鐵鍋裡的山泉水剛泛起魚眼泡,旁邊陶盆中的珍珠米便凌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線沒入鍋中。

案板上的冬筍自動褪去外衣,在無形的刀光中化作薄如蟬翼的片;晾乾的香菇從房梁落下,在半空舒展成飽滿的傘狀。

這些食材排著隊躍入沸騰的粥鍋,與米粒共舞。張小凡袖袍輕拂,蒸籠裡的老面饅頭便騰起嫋嫋白氣。

最後他從青瓷壇中請出醃了三秋的雪裡蕻,菜刀在晨光中劃出幾道殘影,褐綠色的鹹菜便成了細如髮絲的金線。

粥香混著面香漫過窗欞時,田不易的咳嗽聲正好傳來。

膳廳內,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八仙桌上。

宋大仁捧著青瓷碗,碗中八寶粥泛著晶瑩的光澤。

他夾了一筷子雪裡蕻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眼睛:“老七啊,虧得你回來了。要是再吃老六做的飯...“

說著做了個掐脖子的動作,逗得眾人鬨笑。

杜必書正狼吞虎嚥地啃著饅頭,聞言差點噎住:“大師兄,你這話說的,我看你哪頓都沒少吃!“

他伸手又搶過一個白胖饅頭,掰開後夾了滿滿一筷子雪裡蕻,“再說了,我那'金剛不壞粥'明明很有特色...“

“特色?“何大智拍案而起,“上個月那鍋粥,米粒硬得能當暗器使!吳師弟用它打落過一隻麻雀你信不信?“

吳大義立即接話:“還有那盤'墨玉時蔬',黑得跟燒焦的符紙似的。鄭師弟還以為是新研製的丹藥,差點拿去煉丹房研究...“

鄭大禮正喝著粥,聞言嗆得直咳嗽。眾人鬨堂大笑,連一向嚴肅的田不易嘴角都抽動了一下。

“食不言!“田不易突然重重放下竹筷,聲音如悶雷炸響。

眾人立刻噤若寒蟬,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聲響。

蘇茹抿嘴輕笑,接過丈夫細心掰開的饅頭,指尖在桌面輕點了三下,這是他們多年的默契——意思是“別跟孩子們一般見識“。

呂大信指尖凝聚寸許青芒,一道凝練如絲的劍氣無聲掠過。

案上白胖饅頭微微一顫,旋即綻開八瓣勻稱的月牙,如雪蓮吐蕊般在陸雪琪面前的青瓷盤中舒展。

每一瓣切口都光可鑑人,隱約可見細密的氣孔間蒸騰著絲絲熱氣。

陸雪琪冰霜般的眸子忽地漾起微波,長睫輕顫間洩出一線歡喜。

素白手指執起烏木筷,從青花纏枝小碟中挑起幾根琥珀色的雪裡蕻。

那鹹菜絲在晨光中泛著蜜糖般的光澤,被她輕輕擱在最飽滿的那瓣饅頭上。

推碗時皓腕上的銀鐲輕響,恰似冰雪初融的溪流聲。

膳廳內驟然寂靜。

杜必書半張著嘴,啃了一半的饅頭墜入粥碗,濺起的米湯在宋大仁衣襟綻開朵朵淺花。

何大智的筷子懸在炒臘肉上方,油珠滴落都未察覺。

吳大義正欲夾菜的手僵在半空,與身旁的鄭大禮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挑眉。

“咳咳...“田不易突然嗆咳,震得桌上碗碟輕顫。

蘇茹忍笑為他撫背,蔥白指尖在丈夫寬厚的背脊上拍了幾下——這是三十年來他們心照不宣的暗號:孩子們的事少管。

張小凡望著這幕,胸中鬱結的悶氣不覺消散。

他學著呂大信的樣子,小心翼翼將手中饅頭掰成兩半遞給田靈兒。

粗糙的指節擦過雪白的饅頭皮時,幾粒碎屑簌簌落在案上。

田靈兒眼睛忽地亮起來,笑渦裡盛滿晨光,竹筷翻飛間,一撮雪裡蕻伴著兩片臘肉,穩穩落進張小凡碗中。

“小凡...“她忽然湊近,帶著桂花頭油的清香,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快吃吧。“

窗外的老黃狗不知何時溜了進來,正扒著田不易的膝蓋討食。

眾人見狀又鬨笑起來,晨光中的膳廳頓時溢滿生機。

暮春的黑竹林浮動著淡紫色的霧氣,新生的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將漏下的陽光篩成細碎的金箔。

呂大信隨手拂開垂落的竹枝,腕上還留著晨間雪裡蕻的淡淡鹹香。

陸雪琪的白衣在翠竹間時隱時現,像一縷遊走在林間的月光。

自從成親以來,便遇獸神之劫,連番大戰,兩人雖為道侶,卻少有這般閒適的時光。

如今戰事稍歇,能在這幽靜的竹林間漫步,竟讓人生出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陸雪琪側眸看向呂大信,輕聲問道:“師兄,天音寺有何奇景,此次天音寺之行,可還順利?”

呂大信微微一笑,指尖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一根竹枝,道:“天音寺香火鼎盛,來往香客絡繹不絕,倒是比我們青雲山熱鬧許多。”

他頓了頓,繼續道:“普泓大師講經時曾說,佛乃眾生之佛,非一人之佛。小凡聽了,似有所悟。”

陸雪琪眸光微動,低聲道:“他放下了?”

呂大信點頭:“普智大師的遺骸被冰封在琉璃塔中,噬血珠的煞氣仍困鎖其中。小凡化解了煞氣,諒解了普智大師,最終……普智大師化作塵埃,隨風而散。”

夜風拂過竹林,竹葉簌簌,彷彿也在低語。陸雪琪沉默片刻,才輕聲道:“他能放下,實屬難得。”

呂大信側目看她,見她眉間似有感慨,便溫聲道:“仇恨如鎖,困人亦困己。小凡能解脫,對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陸雪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兩人又走了一段,竹影漸深,陽光透過竹葉,灑在她的白衣上,襯得她如畫中仙。

遠處山澗泛起薄霧,漸漸漫入竹林。呂大信解下外袍披在妻子肩頭,布料上還帶著體溫與松木香。

呂大信停下腳步說道:“雪琪,天書第四卷我已參悟大半,其中玄妙,對你修行或有助益。不如……我傳你其中要義?”

陸雪琪抬眸看他,眸中似有星光流轉。她並未多言,只輕輕點頭:“好。”

呂大信唇角微揚,牽起她的手:“那便回去修行。”

兩人回到房中,呂大信取出天書第四卷的抄錄本,置於案上。陽光照耀著略顯泛黃的紙頁,墨跡如游龍走蛇,暗含天道玄機。

“天書第四卷,講的是‘萬物歸元,返璞歸真’。”呂大信指尖輕點書頁,一縷真元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化作淡淡的金色符文,懸浮於空中。

陸雪琪凝神靜觀,只見那些符文如星辰流轉,時而化作山川河流,時而凝成飛禽走獸,最終又歸於虛無。

“天地萬物,皆有其道。”呂大信低聲道,“修行至深處,不在於爭,而在於合。”

陸雪琪若有所思,緩緩閉目,周身靈力隨之流轉,與那金色符文隱隱呼應。

她的天琊神劍亦在鞘中微微震顫,似有所感。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兩人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一靜一動,恍若天人共悟。

窗外,黑竹沙沙,似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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