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七日（1 / 1）
“萬萬不可！“
道玄真人一聲厲喝，玉清殿七十二盞長明燈應聲熄滅。這位執掌青雲門兩百餘年的掌門此刻鬚髮皆張，手中拂塵劇烈震顫，在地面劃出七道深達尺餘的溝壑。
呂大信卻神色如常，只是虎目中五色光輪旋轉的速度加快了幾分：“師伯，那怪物被太極封印與誅仙劍雙重鎮壓無數年，此刻正是最虛弱之時。若錯過這個時機...“
“即便如此！“道玄猛然打斷，袖中誅仙劍影沖天而起，在殿頂劃出一道銀河般的劍痕，“也該由我這掌門親往！青雲門規第一條，危難之際，掌門當身先士卒！“
殿外突然電閃雷鳴，暴雨如注。令人驚異的是，雨水在接近呂大信周身三尺時便自行分開，形成一道透明屏障。更神奇的是，他腳下的青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玉石，縫隙中鑽出嫩綠新芽。
“師伯請看。“
呂大信抬起右手，掌心浮現一團混沌之氣。那氣息非清非濁，時而化作五行輪轉，時而凝為陰陽雙魚。殿內懸掛的太極圖突然瘋狂旋轉，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道玄瞳孔驟縮。他修煉太極玄清道數百年，從未見過如此接近天地本源的力量。那氣息中蘊含的創生之力，讓他的元神都為之戰慄。
“這是...“
“五行歸一，返本還源。“呂大信輕聲道，“唯有此法，能傷到封印中的存在。“
道玄沉默地看著這個師侄。夕陽最後一縷金光透過窗欞，為呂大信鍍上一層金邊。
老道長突然發現，當年那個在七脈會武上初露風采的大竹峰弟子，如今眼中已有了勘破生死的從容。
殿內沉寂得可怕。道玄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手中拂塵的塵尾無風自動。當暮鼓聲傳來時，他終於長長嘆息：
“好...但你必須答應老道，一定要活著回來。“
呂大信深深鞠躬，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弟子謹遵師伯之命。“
“何時動身？“
“七日後。“呂大信直起身，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大竹峰方向，“弟子想先回去...做些準備。“
道玄會意地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紫玉令牌，令牌上“誅仙“二字殷紅如血：“持我令諭，青雲秘庫任你取用。記住，七日後的寅時，老道在幻月洞府前等你。“
暮色中的大竹峰籠罩在煙雨裡。呂大信化作流光落在守靜堂前時，正看見田不易在訓斥弄錯符文的杜必書。
“這'巽'位要引東方青龍之氣，你接的卻是離火！要是放在護山大陣裡...“矮胖道人突然頓住，圓臉上的怒容瞬間化作驚喜，又很快變成憂慮，“老五？“
“師父。“呂大信恭敬行禮，卻被田不易一把扣住脈門。
“進去說。“田不易聲音發緊，拽著弟子快步走入內堂。房門剛關，他就急聲道：“道玄師兄已傳訊給我，你當真要...“
呂大信沒有直接回答。他取出一套越州青瓷茶具，動作嫻熟地溫壺、洗茶。當碧螺春的清香瀰漫開來時，他才將幻月洞府所見娓娓道來。
“...那封印下的血海中，似有活物在呼吸。每次吐納，都會讓誅仙劍的鎖鏈崩裂數根。“
“咔！“田不易手中的茶杯突然裂開一道細紋。
“糊塗！“矮胖道人拍案而起，赤焰劍在鞘中發出龍吟般的震顫，“你可知那是什麼？那是連青葉祖師都只能用誅仙劍加持封印卻不能消滅的...“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讓它脫困。“呂大信輕輕按住師父顫抖的手，“弟子已參透天書第五卷，又有五行道體護身...“
田不易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雄渾的太極玄清道真元如江河奔湧，卻在觸及呂大信經脈時如泥牛入海。更令老道震驚的是，他感受到弟子體內執行的已非尋常真元，而是一種蘊含造化之力的混沌氣息。
內室陷入死寂。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映得田不易的臉色忽明忽暗。最終他頹然坐回椅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七日...夠嗎？“
“足夠了。“呂大信給師父續上熱茶，“弟子想...陪陪雪琪。
小竹峰的晚課鐘聲還在群山間迴盪，陸雪琪就看見了立在紫竹廊下的身影。素來清冷的仙子腳步一頓，天琊劍穗無風自動。
“我來接你回家。“呂大信伸手拂去她髮間的一片竹葉。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幾個正在打掃庭院的年輕女弟子羞紅了臉。
水月大師站在不遠處，罕見地沒有訓斥弟子分心。她深深看了眼呂大信，突然道：“雪琪，隨他去吧。“頓了頓，又補充：“...不必急著回來。“
陸雪琪冰雪聰明的一個人，如何聽不出話中深意？她纖長的睫毛輕顫，默默解下腰間玉佩交給身旁師妹：“接下來的晨課，由你督導。“
水月大師站在經閣窗前，手中《道德經》啪嗒落地。她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投入那人懷抱，恍惚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夜晚——當時還是少女的蘇茹，也是這樣跟著田不易走向大竹峰。
回大竹峰的路上，兩人誰都沒有御劍。呂大信牽著道侶的手，慢慢走過那條蜿蜒的山道。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斑駁的樹影裡。
第一日清晨，他們並肩站在大竹峰最高處。雲海翻湧間，呂大信指著遠處一抹淡青色：“那是河陽城，我們第一次下山歷練的地方。“
陸雪琪靠在他肩頭，忽然輕聲道：“你那時總偷看我。“
“誰讓某位仙子在碧水潭邊...“
“不許說！“向來清冷的女子耳尖泛紅，伸手去捂他的嘴，卻被就勢摟入懷中。
第二日午後，廚房裡飄出焦糊味。呂大信笨拙地揉著麵糰，臉上沾滿面粉。
陸雪琪看著那團不成形狀的麵疙瘩，抿嘴輕笑，伸手替他擦拭，卻被他趁機在鼻尖點了一抹白。窗外，幾個偷看的師弟師妹笑作一團。
第三日下雨，他們窩在書房。呂大信捧著《山海經》輕聲誦讀，陸雪琪安靜地繡一個劍穗。
雨打芭蕉聲中，她忽然問：“還記得碧水潭邊的承諾嗎？“
呂大信放下書卷，執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此生不負。“
第四日，他們去了後山紫竹林。呂大信挑了一根百年紫竹，仔細削成髮簪。
陸雪琪拔下那支從不離身的冰魄玉簪，任他為自己挽起如瀑青絲。夕陽西沉時，兩人的影子在竹海中重疊交融。
第五日，呂大信在院中佈下小型五行陣。
陸雪琪持天琊劍在其中起舞，劍氣與陣法共鳴，化作漫天光雨。宋大仁等人遠遠望著，恍如看見神仙眷侶。
第六日黃昏，他們坐在斷崖邊看晚霞。呂大信突然說：“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陸雪琪身子一僵。霞光映照下，她眼角有晶瑩閃爍：“你...知道了？“
“五行道體對生命氣息最是敏感。“呂大信輕撫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才一個月，但很健康。“
“若是男孩，就叫承信；若是女孩...“陸雪琪聲音哽咽，“就叫紅線。“
第七日的夜格外漫長。
呂大信靜靜凝視懷中安睡的陸雪琪，指尖輕輕描摹她的眉眼。月光透過窗欞，為那張絕美的面容鍍上一層銀輝。
他的手掌緩緩下移，停在那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裡，一道微弱但堅韌的生命氣息正在跳動。
“小傢伙...“他無聲地笑，眼角卻有溫熱液體滑落。一縷五行本源從指尖度入，在胚胎周圍形成小小的光繭。
這是他能留下的最後守護，足以庇佑這個孩子平安長大。
寅時三刻，呂大信輕輕起身。床頭的天琊劍突然微微震顫，他回頭看去，發現陸雪琪長睫顫動，卻始終沒有睜眼。
晨光微熹時，他站在守靜堂前最後回望。田不易夫婦、宋大仁等師兄弟都在廊下，卻無人出聲挽留。這是修道之人的覺悟，也是青雲子弟的擔當。
田不易將一枚赤紅玉佩系在弟子腰間：“這是你師孃當年給我的護身玉。“蘇茹別過臉去，肩頭微微發抖。
大竹峰全體弟子列陣相送。張小凡紅著眼眶捧來一罈“竹葉青“：“五師兄，等你回來...“
“雪琪就拜託師父師孃了。“呂大信對師父、師孃深深一拜，轉身時聽見蘇茹壓抑的抽泣。
山門外，道玄真人早已等候多時。老道長遞過一個紫檀木匣：“歷代祖師的除魔心得。“又取出一枚形制古樸的劍印：“必要時，可引動誅仙劍全力一擊。“
還有塊鏽跡斑斑的青銅碎片。
“這是？“
“萬師弟當年從蠻荒帶回的。“道玄目光悠遠，“或許...對你有用。“
呂大信鄭重接過，突然笑道：“師伯，您說我像不像當年的萬師叔？“
道玄一怔，眼前彷彿又看見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再回神時，只見一道五色長虹劃破晨霧，徑直投向幻月洞府方向。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時，整座青雲山脈突然劇烈震顫。七座主峰同時迸發出沖霄光柱，在空中交織成北斗陣型。
光柱中，七尊頂天立地的道將虛影仰天長嘯，聲浪震得方圓百里的飛鳥驚惶四散。
“轟——“
玉清殿前的誅仙劍臺突然炸裂，沉寂千年的誅仙劍本體破土而出，劍身上“誅仙“二字綻放出刺目血光。
這柄絕世兇劍懸停在百丈高空，劍尖直指幻月洞府方向，發出令天地變色的錚鳴。
大竹峰上，陸雪琪手中的天琊劍突然自行出鞘。她怔怔望著劍身上劇烈跳動的冰藍光芒，腹中那道微弱的生命氣息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悸動。
“師兄...“素來清冷的仙子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淚如雨下。
幻月洞府入口處，呂大信的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模糊。
他最後回望的視線穿過層層雲海，彷彿看到了大竹峰窗前那盆剛抽芽的紫竹，守靜堂案几上半合的遊記，以及...臥榻上假裝沉睡的素衣女子。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雲霄。
洞府上方的太極封印徹底崩解，黑白二氣如暴雨傾瀉。
封印破碎的瞬間，整個神州大陸的玉清以上修士同時心頭劇震，不約而同地望向青雲方向。
洞府深處，血色汪洋沸騰翻滾。一個堪比山嶽的陰影緩緩升起，每寸肌膚都流淌著粘稠的暗紅液體。
當那雙堪比日月的猩紅眼眸睜開時，方圓千里內的生靈都聽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怖低語。
呂大信站在沸騰的血海前，身形渺小如蟻。
但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雙手結出的法印古樸厚重，每個指節都流淌著五行道韻。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
隨著真言響起，青雲七峰的光柱突然變色。
赤、青、黃、白、黑五色神光貫穿天地，在空中交織成一幅覆蓋百里的先天五行陣圖。
陣圖中央，隱約可見天書的金色文字流轉不息。
血海中的陰影發出震怒的咆哮，無數觸手般的血浪衝天而起，卻在觸及五行陣圖的瞬間灰飛煙滅。
“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呂大信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卻越來越亮。他的皮膚開始透明化，五臟六腑中可見五色光華流轉。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的肉身轟然消散，化作五道本源之氣融入陣圖。
“不——！“陰影發出不甘的怒吼，血色軀體在五行神光中寸寸瓦解。
那些流淌了千萬年的汙穢血液，竟被硬生生煉化成最純淨的天地靈氣。
正午時分，異象突生。
青雲山脈所有草木無風自動，竹海掀起悲鳴般的濤聲。七峰道將集體單膝跪地，誅仙劍發出哀慼長吟，劍身上竟凝結出晶瑩的淚滴。
大竹峰守靜堂內，陸雪琪突然捂住小腹跪倒在地。她清晰地感受到，腹中那道生命氣息裡，突然多出一縷熟悉的五行道韻。
與此同時，神州各地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們紛紛走出洞府。
他們驚駭地發現，天地間的五行靈氣突然變得異常活躍，所有修煉五行功法的修士，修為都在此刻暴漲三分。
“這是...大道饋贈？“天音寺的普泓上人此時渾身浴血，望著掌心浮現的蓮花印記，突然佛心悲慼，老淚縱橫。
此時，下半身與伏龍鼎融為一體的鬼王似乎接到什麼指令，指揮著被血光浸染的無數生靈向青雲山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