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牢獄(1 / 1)
中平元年(184)初夏,豫州潁川郡長社。
縣獄。
王珙意識醒來的時候,身體的感官尚未甦醒,腦中忽然傳來劇痛,兩段紛雜的記憶如洪水衝擊著他的大腦。
他是國防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主研軍事理論、戰略、戰術等學科,發表的多篇論文在國際軍事領域取得了不俗反響,卻因路遇歹徒搶劫,在與歹徒搏鬥中犧牲。
他是古代的一個普通農夫,因與外村人爭奪水源而械鬥,失手打死兩人,被拘捕下獄。
這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交織融合,最終王珙心頭一點明悟,自己穿越了。
耳邊逐漸接受了聽覺,嘈雜之聲喚回了遊離的思緒,王珙這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酸臭狹小的牢房內,空空蕩蕩,四面無光。
他面朝牢門,撐臂起身,見兩側石壁之上火把通明,由於目光受阻,看不到牢獄盡頭。
思緒湧動之際,只聽身後有鎖鏈響動,王珙警惕回頭,這才發現牢中牆角暗處茅草堆上一個樣貌黑粗的大漢翻著身換了個姿勢,冷不丁的開口道:“你說官兵還能堅守幾日?”
王珙一愣,正思慮怎麼答話,卻聽有人冷笑一聲道:“長社城小牆破,守城官軍不足五千,黃巾賊卻有十萬之眾,以某看,不出十日城池必破!”
王珙聞聲看去,說話的是隔壁監牢的囚徒,身材幹瘦,靠著柵欄席地坐著,不時扯著破爛囚服找蝨子。
“長社守將可是皇甫嵩!”大漢憤然翻身坐起,睜目道:“涼州三明的皇甫規是他叔父,名將之後,豈是黃巾烏合之眾能比!”
“趙括的父親還是趙奢,紙上談兵,其實難副!”隔壁監牢的乾瘦犯人頓時冷笑反詰:“黃巾主帥可是波才,就連右中郎將朱儁也不是其對手……”
長社?
黃巾賊?
皇甫嵩?
波才?
這四個詞語在王珙的腦海中轉了一圈,頓時聯想起了膾炙人口的三國故事,黃巾之亂中渠帥波才率重兵圍困長社,被皇甫嵩以火攻擊敗,史稱長社之戰。
他心中巨震,竟然穿越到了東漢靈帝中平元年,那個漢失其鹿,群雄逐之的時代。
王珙的腦子亂做一團,情緒複雜不一而足,最後還是露出一個無奈苦笑。
既然不能改變,不妨試著接受。
耳邊的爭論已經升級為罵戰了,若不是有牢房柵欄阻擋,怕不得上演全武行。
王珙皺著眉頭,努力從腦海裡搜尋出關於這兩人的記憶。
隔壁監牢的乾瘦囚徒名叫呂端,是名遊方的道士,因遇上黃巾起事,官府大索太平道信眾,他受了牽累,被索拿下獄,倍受獄卒責罰,因此滿懷怨恨,巴不得黃巾攻破城池。
同舍的黑粗漢子名叫趙破虜,自稱漢名將趙充國之後,不過實際身份卻是一個盜馬賊,而且賊膽包天,竟趁夜去三河騎兵軍營中偷馬,官軍傷了十數人才把他擒拿,武藝膽識不俗。
“要是給波才一年時間打熬,或可和皇甫將軍一爭長短,不過現在麼……”
王珙朗聲開口,故意賣了個關子,搖頭嘆道:“黃巾必敗!”
兩人爭論長社戰守勝負,放眼天下怕是沒有比王珙更清楚的人,不僅史書裡有詳細記載,他在國防大學執教時,曾細緻的研究過東漢末年的戰爭史,對奇兵制勝,以少勝多的長社之戰更是有深入瞭解。
這場大戰,遠沒有歷史書上寥寥幾筆寫的那麼簡單,其中驚險更是兵家樂道。
戰事發生於潁川郡,潁川屬於豫州八郡之一,處中原腹地,富庶繁華僅次於京師。
更為關鍵的是,潁川距離洛陽只有五百里,近在咫尺。
波才在潁川聚眾十萬,禍亂潁川、汝南、陳郡三地,關內震恐,相較起來大賢良師張角在冀州不過是肘腋之患了,為此朝廷派出了皇甫嵩和朱儁兩位中郎將坐鎮應對。
可朱儁初戰波才就落敗,縱橫北地的五校、三河精銳騎兵被成軍不過兩月的黃巾步卒擊敗,要不是皇甫嵩在後接應,官軍精銳幾乎損失殆盡,只能退守長社,靠堅城阻擋黃巾軍南進意圖。
不懂兵法的人,可能會疑惑,為什麼黃巾軍不趁勝進取京畿,反而對長社鍥而不捨。
只因進攻京畿,需要克服重關,單汜水之畔的虎牢關,別說興兵十萬,就算興兵二十萬,圍攻半年都不見得能克勝。
潁川黃巾的戰略意圖,旨在南下攻略豫州、荊州,這兩州都是沃野萬里、士民殷富的地方,如果黃巾得了兩州資助,朝廷將失去半壁江山,那時黃巾才真正有了和朝廷爭奪天下的資本。
因此才有了波才死磕長社的戰事。
趙破虜和呂端目露驚詫的看了過來,在他們的印象裡王珙是個敦厚老實的農夫,平日裡笨嘴笨舌,現在突然語出驚人,不免有些意外。
“你說黃巾必敗,為何?”呂端簌簌站起身子,吹鬍子瞪眼。
趙破虜皺起眉頭,想聽王珙能說出什麼理由,別看他和呂端爭辯勝負,可心裡對官軍取勝並沒有信心。
王珙笑了笑,問道:“潁川黃巾圍困長社多久了?”
呂端冷笑道:“這還用問,兩月有餘了。”
王珙給他算了一筆賬道:“潁川黃巾有十萬大軍,一天人吃馬嚼,就要消耗三千石糧草,兩個月吃下來,那就是二十萬石糧草,就算潁川再富庶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因此黃巾只能求速勝,一旦戰爭持久,那單是糧秣就能把十萬大軍拖死!”
呂端愕然,他只想到了誰的兵多將廣,從沒有考慮過後勤輜重上的事情,此刻一琢磨頓時如喪考妣,黃巾兵再多沒有糧吃,自然是必敗無疑。
“如果黃巾賊斷了糧,必然要死命攻城,可眼下城外偃旗息鼓,顯然糧草還足。”趙破虜皺起眉頭,心中肅然起敬。
他對王珙已然是刮目相看,能從糧秣算勝負,這已經是孫子兵法中的廟算了,不是家傳的將種,想不到王珙竟然略懂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