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斷指可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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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走走停停,三天四夜後,車子停在了一個小鎮上,由於剩下的都是蜿蜒崎嶇的山路,馬車無法透過,所以必須步行了。

這幾天,柳長青運轉《枯木經》上的口決,總算是讓心情平靜了下來,開始向引路的老僕打聽一些事情,老僕原名周樹,十幾歲的時候就因為家窮,被賣到秦家當家奴。

從周樹口中得知,當年的事和秦家老家主講的大致一樣,除了某些地方有些出入以外。

“此人當真心狠,為了所謂的名聲,竟然暗中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到如此偏遠的山野荒村。”柳長青聽完周樹帶著憐憫語氣講完當年的事後,心中暗罵不已。

晨曦,柳長青就迫不及待的起來趕路了。大半日過後,他終於看見了一個坐落在山縫中的小村落。

不足人高的低矮泥巴牆,一塊緊挨一塊的貧瘠土地,坑坑窪窪的土路,整個村子加起來也就十餘戶人家。

而村裡唯一的水源就是一條兩裡不到的清亮小溪,好在溪水源源不斷,不然真不知道這群村民要怎麼活下去。

柳長青和老僕剛走進村子沒多久,就被幾條土狗圍住了,好在它們只敢遠吠。

正值春耕,田地裡,大人們都帶著自家小孩在田裡辛苦的勞作,汗水浸透了麻衣。

柳長青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周樹後面,種地的農民都對他們二人指指點點,這也難怪,雖然周樹穿著普通的僕人衣服,但在村裡人看來那也是上好的布衣。

而柳長青的穿著和行為舉止,分明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這一主一僕一看就不是本村人,所有人都很好奇,這樣的少爺怎麼會主動走進他們這個旮旯小溝呢?

片刻後,柳長青在一座木柵欄圍成的農家小院前停了下來,裡面除了兩座土牆茅草頂的房屋,就只有一口枯井和土灶,而木凳子也只有一個,園裡沒有人,想必主人家正在田中勞作。

周樹用一口流利的方言向村裡人打聽,終於在離山腳不遠處的田地裡找到了曾經的秦家三小姐,只是幾年沒見,他也有些認不出曾經服侍過的小姐了。

一名黝黑的四十歲農家漢,穿著件破爛的麻布衣,駝著背,揮舞著鋤頭挖地,身後跟著一名年齡比柳長青小上兩歲的農家少年,提著個竹籃子,往挖好的坑裡丟下種子。

一名個子微高偏瘦,穿著灰白髒亂粗麻衣的黃臉婦人,小心的剷土將今年的希望埋好,婦人的背上還揹著一個熟睡的孩童。

看著面頰削瘦,皮膚黧黑,頭髮糟亂且半白的婦人,柳長青的眼前模糊不清,緊緊咬著嘴唇,想開口,卻是開不了口。

他的嘴巴似乎被針線縫住了,喉嚨也被石塊堵住了。

婦人注意到了田埂上站的兩人,雖然她不認識柳長青,可是一旁的正是幾年前來看過她的老僕周樹,她好像想起什麼,渾濁的眼中射出驚喜的亮光。

“周叔,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我上次拜託你的事成了!”婦人鋤頭都沒來得急放下,就跑到周樹旁邊,焦急的詢問起來,聲音是沙啞難聽。

“這……”周樹一臉的為難,說話支支吾吾。

“周叔,父親他是不是不同意讓虹兒迴歸秦家。”婦人是何等聰明的人,一想起她那無情的一家人,再看周叔的表情就猜到。

周樹心裡苦啊,哪裡是沒有同意那麼簡單,幾年前,他念及當年秦韻嬌對他這個下人一直還不錯,偶爾會來一趟這山溝溝,看望一下她,順便捎上兩個錢,希望能幫上秦韻嬌。

秦韻嬌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活得更好,讓周樹帶話給秦家家主秦洵,希望昔日的父親能看在孩子也是他的孫兒的情面上,將她的兒子秦虹帶離這個窮山溝,迴歸秦家。

可惜秦韻嬌還是沒能想到秦洵能有多無情,在聽周樹講述了秦韻嬌的請求後,得知周樹竟然揹著他偷偷去看望秦韻嬌,不但沒有同意秦韻嬌的苦求,還不顧多年的主僕之情,命人痛打了一頓周樹,可憐周樹一把老骨頭,被打得躺在床上整整一個月不能下地。

這也是周樹後來再也不敢來一里水看望秦韻嬌的原因。

周樹偷偷瞥了一眼柳長青,小聲的湊到婦人旁邊說了幾句。

滿面失落的婦人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面容逐漸扭曲,憤怒,眼神變得怨毒,聲音尖利刺耳的喊叫起來:

“啊啊啊,你為什麼還活著,賤種,為什麼、為什麼,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們我才落得如此下場……

滾,滾啊,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

這個死字如同一把利劍,穿透了柳長青的心臟,然後不停的絞,柳長青張口:“……”

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滿口的血腥,頭微微向上仰。

婦人不顧周樹的阻攔,在地上抓起泥土和石子就扔向柳長青,嘴裡不停的詛罵著。

柳長青木然呆在原地,腦子轟的一聲,像是天塌一般,一片灰白無光。

婦人順手之下,居然抓起了地上的鋤頭扔向柳長青,柳長青如同腳底生根的木人,一動不動。

森白鋒利的鋤刃擦著他的眉梢而過,柳長青只覺眉梢微涼,似有刀刃劃過,清晰無比,如同劃過心底一般,留下了一道模糊又深刻的刀痕。

下一刻,柳長青眼前血紅一片,身體不由自主的踉蹌歪倒,栽倒在了田地裡。

婦人被自己的失手一驚,失控的情緒終於是恢復了些許理智,想要上前檢視一下,可腳步終究只是挪動了一下,就沒再動一下了。

挖地的黝黑農家漢從從婦人開口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當年他娶了一個不乾不淨的女人,可沒少被村裡人當面取笑,背地裡戳脊梁骨,老父親更是認為他不孝,丟了祖宗的臉,氣得病倒了,沒兩年就死了。

要不是因為身處這窮山惡嶺,他又怎麼會為了傳宗接代,娶這麼一個不乾不淨的女人,這些年,他稍有不稱心就會揍秦韻嬌一頓,好在秦韻嬌第一年就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秦韻嬌的處境才稍微好一點。

農家漢看到婦人打傷了富家少爺,知道她闖了大禍,丟下鋤頭,三步並作兩步。

上來抓住婦人的頭髮就是一耳光,直接就把婦人扇到在地,然後輪起拳頭,就打在婦人身上,拳打腳踢下,婦人背上的孩童被驚醒了,哇哇大哭起來,而農家少年看著這一切,眼神木然,好像早就習慣了。

農家漢這才停手,捂著肚子的婦人一聽到孩子的哭聲,忘記了疼痛,解下揹帶,將孩子抱在懷裡,輕聲安慰著。

此刻婦人的心裡也是十分難受,後悔,彷彿像是放在火上煎熬、炙烤。但是一聽到當初那人的名字,和那熟悉的八字眉,她就無法忍住,這些年的所有痛苦和磨難,都是那個人一手造成的。

柳長青滿身泥灰、草屑的爬了起來,他的世界就如同眼前的血色一樣,血紅一片,染紅這片世界的,是心底那道新傷,流出的涓涓心血。

農家漢跪在地上,嘴裡說個不停,至於說的什麼,柳長青耳邊嗡嗡一片,什麼都聽不到,什麼也聽不清。

眼底無限的悲傷,化為晶瑩的淚珠,劃過瘦削的臉頰,無助的落在了風中,淹沒在了黃土中。

柳長青左手的小手指突然掉落在了地上,然後轉身就走了。

他不是走,而是跌跌撞撞,踉踉蹌蹌,一步三晃,幾步一跌,像是喝醉了酒,手腳不分,又或是受了重傷,難以支撐……

周樹見此情形,心中一急,連忙上前,欲要留住柳長青,可是天空中突然落下一個黑影,竟然是隻碩大的烏鴉,它張開翅膀擋住了周樹的路,紅亮的眼珠閃動著詭異的紅芒,盯得周樹和農家漢是背脊發涼。

直到柳長青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蒼山中,烏鴉才展翅飛走,留下面面相覷的兩人。

白天黑夜,柳長青不知疲倦的走,唯有小黑一直跟在身後。

不知過了一天,還是兩天,又或者是三天、五天,柳長青眼神空洞,一臉死灰的走到了一座石亭,然後兩眼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亭子旁邊是一家賣涼茶鋪子,店鋪內,一名鬚髮半白老者看見了滿臉血汙,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少年,嘆了一口氣,然後招呼鋪裡的小夥計將柳長青抬到了鋪子裡。

老者讓夥計掰開柳長青的嘴巴,給柳長青喂下了幾口涼水,然後用力掐他的人中,這是個土法子,很管用的。

柳長青的眼皮微動,模模糊糊的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孩子,孩子,感覺怎麼樣了?”

“夥計呢,死哪去了,添茶水啊!”

“誒,來了!”

……

柳長青撐起沉重的眼皮,開口問道:“這是哪裡?”

可惜他聲音太小,細若蚊吟,老者根本聽不清楚。

“孩子,別說話了,好好休息,看你這樣,哎,真讓老漢心疼。”老者滿臉憐憫,心痛的說道。

過了片刻,一隻烏鴉叼著一串紅色漿果,在天空中盤旋了一會,終於發現了躺在涼茶鋪子裡的柳長青,落了下去。

剛一落到柳長青身上,小黑就撲騰著翅膀,“呱呱呱”的大叫,驅趕老者。老者無奈,只得走開。

柳長青想伸手製止,可惜渾身難受無力,是一點力氣都沒有,見老者走開了,小黑才銜起一塊紅色的小漿果,塞到柳長青的嘴裡。

柳長青嘴唇微動,漿果在口中爆開,甜而多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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