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苗家女(1 / 1)
回憶番外篇:
一隻白鴿,緩緩飛向山頭。
此時的祁雲也許正在被萬蘊公子趕往大相國寺的路上。
滇南苗疆,莽蒼山下。
盧鈞一身素縞,在一個墳頭上緩緩磕下頭。
墓碑上寫道:“盧振山亡妻紅玥之墓”。
他的思緒隨著白鴿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一天.................
清晨時分,天才矇矇亮,山腰間瀰漫著濃濃的霧氣,犀角山寨的史紅玥已經擔著水桶去寨下的溪邊挑水了。
在這千里苗疆莽蒼山,整個苗疆中誰不知道犀角寨的紅玥是苗家最美的一朵鮮花,是最善解人意的女子,山上的錦雞見到她也要羞愧得不敢展開身上華麗的羽毛,畫眉聽到她的聲音也會自慚得不敢啼鳴。她繡的花,就像活生生盛開在藍色布面上一樣,她織的苗錦,顏色比天上的彩霞還絢爛。
可是,這樣一個女子,父親史老刀頭把她養到十九歲,卻始終還沒有一個吹著蘆笙或苗笛的少年,肯來她家木樓的火塘邊討油茶喝,和她促著膝唱歌,把這朵花擷回自己家裡。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把烏亮的長髮盤到頭上,用梳子插牢。正要起身把水擔回家時,忽然間,她看到有一隻鞋子順著河水漂下來,而遠處河灘上彷彿有一個人影,躺在河邊。紅玥懷著好奇地走去看,只見那個人全身衣服都被浸得透溼,頭髮也散在河沙裡,看衣服的式樣,是個漢人,眼睛緊閉,不知道還是不是活的。
“大神啊!”紅玥喃喃地自語了一句,壯著膽子,伸手去探他的鼻端。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有一絲微弱的氣息拂到她的指尖上——這人還活著。
“這是名漢人!”老刀一眼看到這人,就陰沉了臉,“還帶著刀子!”
剛才紅玥飛奔回家,把正要背弩上山打獵的父親叫來河邊,說有人溺水,讓父親去幫忙救助。老刀跟著女兒來到河邊的時候,先一眼看到這個漢人腰間佩著的刀。
紅玥急道:“阿爸,先別管他是不是漢人,就是山裡的小動物,救了也是一條命呢,何況是個人!”石老刀抬頭看了看即將日出的天空,在短暫的考慮之後,還是將這個昏迷不醒的人帶回了家。
老刀給那個漢人剝下溼衣,裹上自己的衣服;紅玥用陶罐煮了一劑驅溼去寒的草藥湯,端過來喂那漢人喝。那個漢人呻吟著醒來,迷惘地看著紅玥,紅玥輕聲問道:“覺得發冷麼?”那漢人神志兀自昏迷中,沒有答話,只是又閉上眼,躺倒在草蓆上沉沉睡去。
老刀看了看天色,對女兒說:“天不早了,我上山走一趟,看看昨天挖的陷阱裡有沒有野物,這個漢人你照看一下就好。還有,他的刀子你不要放在跟前,一定要藏起來不讓他找到——當心他用刀子傷你。”
紅玥答應:“好呢,阿爸。”又笑,“這漢人還剩一口氣了,哪傷得了我啊!”石老刀板著臉:“漢人和我們不同,他們有很奇怪的本事,是我們想都想不到的。”說著石老刀就上山去了。紅玥獨自在家,給那個漢人用溼布擦洗了身上臉上的淤泥河沙,端詳著那人。原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只見此人面目英挺,體格粗壯,即使在這深山中也是高大挺拔,雖是昏迷不醒,但眉目間掩不去氣宇軒昂之氣。倒與我們苗人有些相像,只見此人面目英挺,體格粗壯,即使在這深山中也是高大挺拔。只見此人面目英挺,體格粗壯,身材即使在這苗人中也是高大挺拔的。
紅玥只覺得臉頰上一熱,慢慢收回替他擦拭的纖纖玉手。
便在這時,這漢人少年發出輕微的呻吟,睜開眼來。眼前的少女頭插銀簪,彎眉長睫,臉頰暈紅,如山茶花一般秀麗,正半是羞怯、半是好奇地凝視著自己。一時之間,這少年幾乎以為自己是身處夢境之中。
老刀扛著一頭黃鹿回到家時,看到那個漢人已經坐起來了,手中捧著紅玥熬的熱湯在喝著。
“你好,這是我阿爸。”紅玥笑道,她笑起來就像山谷上最美的太陽一樣溫暖。
那少年雖未必聽得懂苗語,但是亦能猜得出她語意,連忙放下手中的湯碗,站起身來,儘管仍然虛弱,然而動作很是敏捷靈活。他向石老刀作了一個揖,說道:“在下姓盧名鈞,字振山,多謝大叔救命之恩。”
老刀頭點了點頭,嚴肅地看了這個漢人少年半晌,轉頭對女兒說道:“煮飯吧,小玥,把那壇新釀的酒開封了。”盧振山不安地看著這個黝黑、沉默如樹樁的苗家中年漢子,猜不出他是喜是怒,但隨即看到他轉向自己,用生硬的漢話說:“能喝兩杯吧,少年人?”
盧振山生平最喜喝酒,聞言喜道:“是,是,大叔。”
幾杯糯米酒喝下去,木樓火塘中的火苗愈見暖和,黃麂肉的香氣在木樓中飄蕩,老刀面不改色,盧振山的臉上卻已起了微醺的潮紅。
老刀給盧振山添了酒,問道:“少年人,你是從哪裡來的?來到我們這大山裡頭,是要尋人,還是要做買賣?”
盧振山望著遠山,回答道:“在下是河北人氏,是特意到此尋......尋人的。”
石老刀訝異地問:“尋誰呀?在這山裡,九村十八寨,沒有我不相識的人家,你說是哪一個人,我送你去就是。”
盧振山俯首沉吟,良久才說道:“大叔,跟你打聽件事,這山裡的苗寨,有誰家養蠱麼?”
老刀一怔,慢慢地啜了一口酒,沉聲問道:“蠱?那是什麼?”
盧振山抬起頭來,說道:“大叔,我知道這裡有人家養蠱,所以不遠萬里來到這裡,希望能得到幫助。”
老刀搖了搖頭,平淡地道:“這個,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少年人,我們這裡苗人養牛養豬都有,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有養什麼蠱的。”
盧振山愣住了。一旁紅玥聽不懂他們交談的漢話,但看到盧振山神色茫然,問老刀道:“阿爸,他說什麼?”
老刀若無其事地用苗語跟女兒說道:“這漢人說他要來山裡尋寶,真好笑,我們這山溝僻角的,哪來什麼寶?”
紅玥聽了,嫣然一笑,道:“這漢人看起來傻乎乎的,原來是來尋寶啊,難道還以為咱們這山裡能挖得出金子銀子麼,嘻。”
盧振山自是沒聽懂紅玥說的是什麼,但聽她語聲清脆,偷眼望去,只見笑靨如花,不由得一呆,不敢逼視,連忙轉回頭來。
酒酣耳熱,老刀拍拍盧振山的肩頭,說:“少年人,把你救回來,是我家小玥的主意,你儘管安心將養下來吧,我們苗人不懂什麼禮節規矩,但是害人的心是沒有的。”
盧振山恭敬道:“是,是。”
就這樣,盧振山在史家住了下來。
苗族語言並不複雜,盧振山卻用不了多久,便學會了不少苗語,一個多月後,已能與紅玥連說帶比劃地交談起來了。
盧振山說:“我家在蜀中,有一座大堡,以前,我和我師父住在一起。”紅玥好奇地問:“你有師父嗎?”
盧振山說:“有,我師父的拳法,比我的還好。”
“我們家是世傳的拳法,自小修習。”
“四川有很多野兔黃麂嗎?獵野獸的話,用拳頭還不如用弩箭。”紅玥好笑地說。
盧振山搖搖頭:“我們修習拳術,並不是為了獵野獸。”
紅玥納罕地問:“不獵野獸,用來幹嗎?”
盧振山登時語塞,過了一陣子,才說:“學好武功,會有很大用處的。比如說揚名立萬,行俠仗義、精忠報國什麼的……”
紅玥不明白什麼叫“揚名立萬”、“行俠仗義”、“精忠報國”,她想,漢話真是高深,還有很多詞自己不能聽懂,也許那是比獵野獸更吃力的事情吧。
過後,紅玥就明白了,這個漢人男子說的“武功”,真的是很有用的。那一天,老刀又背上弩箭上山捕獵,將養了一段時間、早已恢復元氣的盧振山因為閒得無聊,也跟著一道去了。二人進深山之後,因為沒找到大獸,就徑直進了莽蒼山山處的老林。老刀一路檢視獸跡,循跡跟去,不知不覺進入莽林深處。中途小憩之時,老刀到澗邊取水,剛裝滿一竹筒水,轉過身來,發現正與一頭飢餓的碩大黑熊面面相對。老刀心中一驚,取下弩箭立即就是一箭,老刀射獵多年,瞄得精準,這一箭射中黑熊的左眼,誰想黑熊兇悍,射傷一眼,不但沒有轉身逃走,反而痛得狂性大發,吼叫著向老刀撲過來。老刀再次連射兩箭,都射在熊身上,黑熊皮肉粗厚,竟是沒射進去,一下子撲到老刀身邊,巨掌一拍,撈住了老刀的左腿,張口便咬。老刀心下暗叫:“完了!”正驚惶間,冷不防只見人影一閃,緊接著寒光掠過,那黑熊發出一聲咆哮,丟下石老刀,人立而起,轉向撲去,老刀這才看得明白,原來是盧振山衝了過來,揮拳震開黑熊。老刀顧不得自己傷痛,叫道:“你快跑!熊痛瘋了!”心中只想這少年如何抵擋得住痛得發瘋的熊撕咬,這一下只怕凶多吉少。卻不想盧振山毫無驚慌之色,閃避騰挪敏捷異常,鐵拳虎虎生風,霍霍展開,倏忽之間,已擊中黑熊數拳,黑熊受創,漸漸力竭,盧振山覷準時機,一拳平平擊出,正中黑熊心窩處白毛,黑熊心臟中拳,狂吼一聲,終於倒地。老刀呆在一旁,只看得驚心動魄,聽到盧振山問:“大伯沒事吧?”才發覺自己背上盡是淋漓汗水,盧振山卻面不改色。
這些事情都是老刀回來之後講述的,那時候紅玥看著盧振山的眼光除了感激更盛滿了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