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碧血盅(1 / 1)
莽蒼山沉碧的月色,靜謐溫柔,像情人的眼睛一樣,遠處不知誰家傳來低婉的羌聲,迎合月色,甚是動聽。
盧振山在小清河中洗過澡,起身穿上衣服,更顯得高大威猛,身姿挺拔,低頭看到河面上銀輝粼粼的月亮倒影,不由得呆呆地出神。身後有腳步聲響,有人輕輕走過來,盧振山猛地回過頭,月光之下,但見玉顏如花,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閃亮如星,原來是紅玥姑娘。
紅玥本來含著微微笑意走近,忽見月光照在盧振山臉上,他的眼角隱隱似有愁容,不由一呆,問道:“你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盧振山搖了搖頭,別開臉去。
紅玥擔憂地問道:“那……你可是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
盧振山又搖搖頭,片刻,低聲道:“我只是想起我的父母。”
紅玥道:“啊,你想家了。”走到他身邊,輕輕地說,“你一定離家很久了吧?你的爸爸、媽媽、也一定很想你的。”
盧振山靜默了一會,忽然說道:“不,他們不會。他們都已經死了。”
“啊?”紅玥吃了一驚。
盧振山仰頭看著月亮,緩緩說道:“我們盧家,原是河北世家,以神拳立名,號稱“神拳盧家”,與武林中其他三家有勢力的家族合稱“孔趙盧李”四大家族,在河朔一帶武林中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也自幼修學家傳拳法,自幼及長,頗有小成。”
紅玥雖然對武林事故不甚理解,但亦能勉強聽懂他的悲痛之情,點了點頭,說道:“你已經這麼厲害,你的父母肯定更加厲害了。”
盧振山接著說道:“在我十歲那年,有一個河北世家公子用手段迷惑了我姐姐,我姐姐盜了家傳的秘籍‘天心五雷正法’,與他私奔,離家而去。所幸我父親心思縝密,早已將拳譜替換,被盜去的是一本假的。”
紅玥沉默片刻,說:“你父親真聰明,想得真遠。”
盧振山點點頭,接著說道:“我姐姐與那惡徒私奔後,我父母也曾去孔家交涉,反被咬定說我姐姐不識廉恥,勾引他家大兒子,弄出淫奔之舉,連他家兒子也被拐走失蹤了。我父親竟是無法辯白,回到家來,氣得病了一場……一天深夜,我姐姐逃了回來。孔幹豪發現拳譜是假的之後,還以為是我姐姐存心欺騙,軟磨硬施要我姐姐把真正的拳譜交出來。我姐姐發現他只在乎拳譜,而不是在乎她這個人的時候,寒了心,要離開他,卻被那賊子折磨得九死一生,我姐姐尋了個空子,終於逃出來。當我們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成人樣,全身沒有一寸皮肉是完好的,一隻小腿被打得連骨頭也露了出來!”
紅玥聽到這裡,驚恐地把小小拳頭放到嘴邊咬住,忍住驚叫。
盧振山鐵青著臉,繼續說道:“我姐姐並沒有活很久,她回到家幾天後,就傷重不治,含恨而死。我忍不下這口惡氣,暗中偵知孔幹豪在我姐姐逃走後,也回到自己家裡,於是我深夜攜了刀潛去孔家,意欲把那個惡賊殺了給我姐姐報仇。”
紅玥擔憂問道:“你可殺死了那個大惡人?”
盧振山隔了良久,方道:“不,當時我才年僅十歲,他家又人多勢眾,我被他們活捉了。第二天,我父親聞訊,情急之下約了與他素有交情的趙家伯父趕到孔家,與孔家交涉。孔家的人面目畢露,當著我父親的面鞭笞我,逼迫他交出拳譜。當時,趙寒林伯父也在一旁勸說,兩面和稀泥,末了,我父親只能答應他們的要挾,他說,拳譜他不可能帶在身上,要他們先放了我,然後他去把拳譜取來。
“孔家的人起初並不肯,趙家伯父在一邊說:段天雄一代名家,說話自不會食言,否則還如何在江湖上混下去?並說他可以作證人。於是,孔家才將我放了,讓我父親回去拿拳譜。
“回家後,父親將我們一家託付給趙伯父就隻身返回孔家去了。那一去,就沒再回來。後來我才知道,他到了孔家,只說了一句話:‘我沒能做到答應下來的事情,所以也無顏活在世上,這命給了你們,你們也不必再把事繼續做絕了!’然後一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死在孔家的庭前。
“我母親送別我父親之後,便立即收拾了一些隨身的東西,按我父親的叮囑,與我一起跟著趙家伯父離開家前往別莊。途中,趙寒林也露出了真面目,覬覦我家武學,我母親為了我而被他殺害,我帶著拳譜逃了出來,被家丁平大叔送至我父親至交蜀中‘五雷堡’霍卷師父那裡避難,直到我二十歲那年才敢回去將母親埋葬,當時我恨得發狂,只想拿刀去將那些賊子們一個個全殺了,我在黑暗中狂奔之時,突然想起江湖中人最怕的就是苗疆的蠱術,沒有人敢輕易得罪養蠱之人。因此,我沒有稟明恩師,私自逃離中原,萬里迢迢尋到苗疆,希望能尋到飼蠱的人家,求得飼蠱之術,終有一日回去復仇,讓那些賊子死得慘不堪言,方報我家血仇!”
盧振山說到此處,情緒激動,雙拳緊握。紅玥默默不語,只是凝視著他俊朗的側臉,眼中充滿了同情與憐惜。
自那日盧振山對紅玥說了家中血仇之後,不覺之間過了數日。老刀腿上被熊咬傷之處亦漸漸痊癒。
這一晚,紅玥剛在石老刀房裡為父親換過敷傷的草藥,走出堂屋,看到盧振山在那裡沉思不語,問道:“在想什麼呢?”
盧振山看著她一雙燦爛天真的大眼睛和純善無邪的笑靨,心下紛亂,想起白天來了一個漢人商販收狗熊皮,無意中道破了老刀一家就是種蠱之人,而且說蠱在這裡叫做“碧血盅”,盧振山曾聽師父言道此毒產於苗疆,乃天下第一奇毒,見血封喉,無藥可救。對於苗疆養蠱之人,當地的人都不敢和他們親近。
在深夜無光的時候,如果盯著眼睛去看,會看見養蠱之人雙眼會有細微的綠光閃現。盧振山終於明白為什麼美麗的紅玥年近二十尚未出嫁,為什麼當時自己打聽養蠱之事時,老刀說了謊。而今要尋找的目標終於出現了,卻說不清楚是畏懼還是驚愕,一時間神色變幻不定。他試著盯著紅玥的眼睛深看,卻看不出什麼不一樣來,又慌忙移開視線。
紅玥見他神色有異,關切地問道:“你怎麼啦?臉色這般難看,是不是剛才出去吹了風受涼了?”
盧振山本是個磊落漢子,此時卻變得支支吾吾道:“沒……沒有,我身體好得很。”一轉頭,看到堂屋正中三腳鐵灶上正架著鍋子煮茶水,此刻已是深夜,將到睡眠之時,堂屋中已熄掉油燈,唯有灶火發著紅光照亮堂屋。
盧振山凝視灶火,就像一把仇恨的火焰,心中念頭急轉,心一橫,既然來了就要弄個明白。
於是伸手去提鍋子,忽作失手,鍋子一側,滿滿一鍋開水盡傾到火塘中,登時將火澆熄。
紅玥叫了一聲“啊喲”,為避開濺到身上的水,連忙向後跳了開去。
灶火乍熄、一團漆黑的木樓中,盧振山但覺一陣顫抖暗暗傳過身軀——他看到紅玥的雙瞳在黑暗中,有那麼片刻,隱隱閃出碧色的光。
在那晚,盧振山決定,無論如何,即使身敗名裂,也要報仇雪恨,他一定要得到“碧血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