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復仇火(1 / 1)
轉眼半個月過去,老刀腿上被熊咬傷的傷口完全痊癒了,他的心頭卻兜上了說不出來的心事。他比以前更加沉默了,終於有一天,當盧振山跟著老刀進山打獵時,老刀看著他腰間繫著的繡五色錦雞圖案袋子,開口問:“這是珠子做的吧?”
盧振山有些侷促地回答道:“是的,是紅玥姑娘送給我的。”
盧振山點點頭,說:“這是我們苗人的定情繡袋,女孩兒把親手繡的袋子送給了男人,就是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了他。”
盧振山白皙的臉漲紅了,他抬起頭來,看著老刀,說:“史大伯,請你……請你答應……”老刀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個漢人少年,等待他往下說。盧振山頓了頓,終於鼓足了勇氣,說道:“請你答應,把史家姑娘嫁給我為妻。”
老刀道:“你能對她一輩子好?”盧振山道:“我發誓。”
良久的沉默,盧振山惴惴地看著老刀,老刀卻抬頭看了看天色,說:“天色不早了,咱們再趕一程山,就好回去了。”
盧振山忐忑不安了一路,一直到回到史家。老刀登上木樓,把肩上扛著的一頭獐子卸到樓板上,向著聽到他們回來的聲音而迎出堂屋的紅玥吩咐道:“再殺一隻雞,準備燙下那壇糯米酒,我來整治獐子肉。”
紅玥詫異地問:“阿爸,要請客?”
老刀不響,只取下解腕尖刀,開始剝那頭獐子的皮。
當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之後,老刀讓女兒斟上酒,端起酒碗,問:“小玥,盧家老弟今兒向我提親,想要娶你為妻,你想必是願意的?”
剎那間,紅玥和盧振山兩人都紅了臉。紅玥低下頭,心下惶然,偷眼看著父親。老刀神色溫和,說道:“你既把繡袋都送給了他,定是自己願意了吧?”半晌,紅玥暈紅著臉輕輕地點點頭。
老刀哈哈一笑,一口喝乾碗中的酒,說道:“好,好。”轉向盧振山,道,“當初我女兒一意要把你從河灘上救回來,原來是大神的意思。既這樣,我也無話可說。只是你們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盧振山忙道:“大伯你說。”
老刀道:“你是漢人,而且也不是會久居我們山裡的人,所以,如果你要帶我的女兒走的話,就儘早把她帶離這裡吧。畢竟,將苗家的女兒嫁給了漢人,會被寨子裡的人用別樣眼光看待,我不願意讓珠子受太多委屈,她既決心要跟你,你也跟我發誓要對珠子一輩子好,那麼我就放下一樁心事,你把她帶到你河北的家裡去吧。”
盧振山喜道:“是,是。”
老刀再倒上酒,說道:“今晚這桌酒飯,就算我許親的酒席了。紅玥,吃完飯你去收拾一下,你們這就動身吧。”
紅玥猛地間抬起頭來,嬌然叫道:“阿爸!”
老刀別開頭去,沉聲道:“紅玥,咱家本來就與別家不同,你嫁的又是漢人夫婿,也就不必按著別家的規矩來行事了。只要你歡喜,阿爸我怎麼樣都是高興的。”
盧振山又是意外又是興奮,心下卻也隱隱明白,當下點了點頭,說道:“是。”起身離席,跪倒在地,向老刀行跪拜之禮,改口叫道,“阿爸。”
盧振山仰首大笑道:“想不到我石家今日也嫁女兒了!”端起酒碗,道,“來,喝酒,喝酒!”紅玥纖細的手捧起粗瓷的酒碗,淺淺地啜了一口,忽然之間,一顆眼淚掉到了碗中的酒裡。
夜色漸濃,犀角寨裡早已寂靜無聲,石老刀打著火把,將女兒和女婿送到小清河邊。石珠子懷中抱著一個藍花布包袱,那是老刀剛才把女兒叫到房中交給她的嫁妝,盧振山不知道里面是什麼物事,只知道自己伸出手來想要替她提時,柔順的紅玥卻搖頭拒絕了,一直把它小心地抱在懷中。盧振山沒有太奇怪,他心裡隱隱悟到了什麼。
老刀替他們把泊在河岸上的木船纜繩解開,看他們上船,將船推到深水中。盧振山放下竹篙,拿起木槳撥正了船頭,使力劃去。
紅玥悽然回頭看向愈來愈遠的父親身影,忽然之間,夜色中傳來孤獨的蘆笙的吹奏聲,苗家送嫁曲,正是老刀為出嫁的女兒所吹,紅玥的淚水簌簌地掉落到衣襟上。
河北大名府,段家大宅,門前兩棵烏柏樹。風吹過,幾片樹葉打著旋兒掠過門前,一個蹣跚的老人手拿著一把掃帚,掃帚碰到了一雙沾滿塵土的布鞋,停住。老人抬起昏花的老眼看去,面前是一男一女兩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那年輕男子叫了一聲:“平伯!”
老人怔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嘴唇翕動著,渾濁的雙眼中閃出淚光,顫聲叫道:“少爺!少爺!”扔開了掃帚,撲上兩步,緊緊抓住了年輕男子的衣袖,哽咽起來。
盧家大宅的主房,在暌隔近十年之後的夜晚,首次亮起了燈光。
忠心耿耿的段家老僕人平伯端上了飯菜,伺候著少主人盧振山和新見面的少夫人吃飯。
“孔家和趙家的人,現在怎麼樣了?”盧振山問道。
平伯說道:“孔家一直懷疑趙老爺拿到了老爺的拳譜,說趙老爺把夫人都殺死了,怎麼會沒有奪到拳譜?趙老爺說沒有,孔家不信。”
盧振山輕輕地一聲冷笑,說道:“什麼趙老爺,直叫他趙禽獸就是!”
紅玥抬起頭來,不安地看了看新婚丈夫,這樣神情的盧振山,對於她來說很陌生。盧振山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給紅玥挾了一箸菜餚,說道:“阿玥,多吃一點,不知道你吃得慣這樣的口味麼?”
無需數日,幾乎所有與段家有交情的人都已知道,盧家出事之後,時隔十年,盧振山遠赴川蜀,竟然娶回一位苗女為妻,而更讓人敬畏的傳言是這位苗女能無聲無息地放蠱。盧振山自是聽到這種風聲,然而他只是付之一笑,雖未承認屬實,卻也從不反駁。他只是攜妻子於城內招搖遊逛,全無避忌之狀,若非復仇把握十足,這樣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豈敢這般有恃無恐?
一天後。
“少爺!”老僕平伯從門外小跑著進來,到房間外隔著窗子稟道,“孔家老爺登門來訪!”
房間門簾一掀,盧振山一步跨了出來,道:“哦?”稍一沉吟,冷冷一笑,向房中喚道,“珠子,與我一同去見見客。”盧振山與紅玥一同來到客廳時,果然看到孔家老爺、孔幹豪之父孔劍德在廳中等候。
盧振山看到孔劍德,心中憎恨之極,表面上卻不露聲色。眼見孔劍德聽到腳步聲轉身過來,臉上雖立即帶上了和氣的笑容,眼中神色卻頗為尷尬,盧振山遂笑道:“不知道貴客光臨,有何見教?”
孔劍飛笑道:“老夫一直有話想要跟段賢侄談,但是賢侄出外時久,一直耿耿於心未能釋懷,而今聽小犬說在城裡酒樓看到了賢侄伉儷,因此特意前來與賢侄面談。”一邊說著,眼光已轉到紅玥身上,謹慎地打量,又笑道,“這就是賢侄媳婦麼?真是好人才,盧賢侄果然眼光過人。”
盧振山嘿的一聲笑,說道:“這正是我妻子史紅玥,山野苗女,不懂漢人禮數,請勿見怪。紅玥雖不似大家閨秀那般靈慧乖巧,但卻是我在苗疆苦苦尋覓良久,才找到的佳配,此生娶得到她,已是我之大幸——有什麼話,坐下慢慢說吧,紅玥,給客人倒茶。”
孔劍飛連忙道:“不必見外了。”在椅上坐了,聽了盧振山方才那一番話,他瞥向紅玥的眼神更增幾分畏忌。
紅玥自是不知道這客人是誰,依言捧茶過來遞上,卻見這客人猛然往椅中一縮,也不伸手接茶,心中詫異,尋思:“這些漢人很怕女子敬酒敬茶麼?”莞爾一笑,將茶碗放在案上,見盧振山在客人對面坐了,便走過去在靠近他的椅上坐下。孔劍德手臂本來隨意擱在案上,這一下立即放了下來,將身子移得離案几稍遠了些。
盧振山看在眼中,也不言語,只是看著他,待他開口。
孔劍飛咳了咳,方說道:“之前我家與府上開的玩笑有些過了,不想生出種種變故,孟然兄身逝,老夫亦是深感悲痛,本想找賢侄好好解釋清楚,但賢侄卻已出了遠門。最可氣的是聽說趙寒清那個狼心狗肺的畜牲,竟然趁著嫂夫人與賢侄在外無防無備,做下禽獸不如的惡行,殺死嫂夫人並搶走府上拳譜,老夫聽聞此信也是目眥欲裂,恨不得便為賢侄出了這個頭,只待賢侄歸來,商議了再作計較,因此等待賢侄歸家的心,竟是切切於懷,無時能忘。”
盧振山聽他一口將自己與他兩家的怨仇抹過,唯將矛頭指向趙寒清,心中暗恨,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孔莊主對我盧家的厚情,在下亦是銘感五內,不敢或忘。”孔劍飛聽他語氣雖平靜,但短短一句話,諷刺之意味卻是極深,不由得老臉上微微一紅,抬手拈了拈頷下鬍鬚掩飾住窘色,只聽盧振山接著道:“但不知道孔先生所言的替我出這個頭,是怎麼樣一個出法兒?”
孔劍飛道:“賢侄雖然少年英才,但是終究勢單力薄,閱歷尚淺,對付趙寒清那狡猾老賊,尚欠缺幾分經驗,老夫秉武林俠義之氣,願為賢侄出頭向趙寒清討個公道,殺人償命,搶去的拳譜必叫他歸還給賢侄。”
盧振山微微一笑,說道:“好個‘殺人償命’。”心想:“若非有紅玥,這老狗會畏忌我麼?但此刻我又何妨就讓他們狗咬狗一回。”
紅玥聽他二人交談,十句話裡倒有七八句是聽不懂的,也不在意,看到丈夫望向自己,便回望著他嫣然一笑。兩人眼眸相對之狀,看在孔劍飛眼中,也就成了暗示會心之意,不由更是心內凜然,忖道:“盧家這小鬼武功平平,輕浮跳脫,原不足畏,但只不知道他會叫那個放蠱苗女下什麼陰毒手段?聽說苗人蠱毒能千里中人,禍及數代,但願此次能撫了這小鬼的順毛,不致翻了臉就是。”
盧振山回過頭來,向孔劍德含笑道:“難得孔先生肯顧及武林義氣,在下父母皆亡,原只是個孤兒,孔莊主若能替在下討個公道,追討回段家玄衣刀譜,叫趙寒清那老賊償了家母的性命,在下此後定不忘孔莊主的情義。”
孔劍飛點頭道:“好,既然賢侄信得過老夫,老夫自該替賢侄擔了這個道義。”
紅玥不是武林中人,甚至不是漢人,有些事情,她永遠都不會懂。所以她不知道在她嫁到河北來之後,這一個月間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那個“姓孔的漢人老頭”後來又來過幾次段家,有時候帶著她曾在酒樓上見過一面的那個漢人青年男子,他們都儘量站得離她遠遠地和她丈夫說話,他們說的話很複雜,一番話說下來,她聽不懂四五成,但她聽得出他們的客氣和隱隱的畏忌。每當姓孔的客人來的時候,丈夫都會叫自己出來一同見客,她想,也許這也是漢人的禮節吧。可是她明明知道客人並不高興看見自己在場,而丈夫每當這時也會很客氣,可是他說話的神態裡面有一種東西是她所不熟悉的,溫和背後的冰冷,偶爾會讓她覺得有莫名的恐懼。
紅玥並不知道,她丈夫跟她提到過的所謂“孔趙盧張”四家現在發生了什麼變故,她不知道孔劍飛是怎樣逼迫著趙寒清把盧家的武功秘籍交出來,手段一如當初逼迫盧家的人,而且與當時不同的是這都是公開進行的。而丈夫對親眼目睹趙寒清殺死自己母親、奪走自己家的拳譜的指證,使得武林中人都對趙寒清被追逼之事認為理所當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有一天晚上,丈夫出門回到家裡時,顯得很興奮,他叫平伯備了酒,在父母牌位前焚香澆酹,然後攜了紅玥一起飲酌。
“紅玥,我母親的仇報了。”盧振山說,臉上表情似悲似喜,“趙寒清那老狗居然熬不住自殺了,真便宜了他!孔劍飛那老賊該失望了,無論他怎麼擠也沒能從趙寒清手裡擠出我家的刀譜來,不過現在,也該輪到他了……可不能讓他也如此便宜就了結。”紅玥沒完全聽懂,便問道:“什麼便宜?”
盧振山笑道:“沒什麼,來,紅玥,陪我喝一杯,我今天很高興。”
盧振山高興,紅玥也覺得開心,於是滿滿地往杯裡倒上了酒。
那晚上紅玥陪著丈夫多喝了幾杯,薄醺欲眠,將睡未睡之際,忽聽盧振山低聲問道:“紅玥,假如我要做什麼事,你會全心全意助我嗎?”
“一定會。”儘管是在矇矓之中,紅玥亦毫不猶豫地低聲回答。
盧振山突然笑了,伸臂抱住了紅玥,眼光卻轉到了放在房間一角那個裝著紅玥帶來的藍花布包袱的箱子上。
兩日後,紅玥剛剛起床梳洗完畢,盧振山便走到她身邊,說道:“紅玥,我有話跟你說。”
紅玥見他神色嚴肅,心下詫異,道:“什麼?”
盧振山欲言又止,想了想,問道:“你可還記得那晚上在你們寨子河邊,我跟你說的那些話?”
紅玥點點頭。
盧振山道:“我的父母姐姐死得慘,我是誓死要報這個仇的。紅玥,所以我需要你幫助我!”
紅玥睜大了眼睛凝視他,說道:“山哥,雖然我沒跟寨子裡別的姐妹一樣按規矩嫁到你家,可是苗家的女兒,一旦心甘情願跟了男人走,就是把命和心交給了他,大神在天上看著,決沒有反悔。你要我幹什麼都成,只是我不會使刀子,不知道怎麼才能幫你?”
盧振山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頓了一頓,才道:“紅玥,那來過咱們家幾次的孔劍飛,我都讓你一同出來見過他,就是殺我父親的仇人。紅玥,你不必會使刀子,我知道你會有辦法幫我,比使刀子更有用,更徹底——今天孔劍飛那老賊壽誕,會設宴招待他在武林中相熟的一些朋友,雖然他並未邀請咱們,但是咱們也要去,眾目睽睽下,他不敢將咱們拒之門外,咱們就在今晚給他家下手吧。”
“下……手?”
盧振山點一點頭:“紅玥,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紅玥怔怔地道:“山哥,我不明白。”
盧振山凝視著紅玥,低聲道:“紅玥,碧血盅,你知道我說的是碧血盅。”
紅玥突然似乎窒息了,臉上血色盡褪,張大了眼看著盧振山,櫻唇微顫。
盧振山的話聲中已帶了哀求:“紅玥,你說過你會助我。”
隔了良久良久,紅玥顫聲道:“我既跟了你來……既然你要這樣……我便沒有後悔,山哥,我答應你。”
盧振山長長撥出一口氣,放下心來,低下頭,親了親紅玥的手,說道:“我出去辦一些事,回頭你便穿上你那件最漂亮的百鳥衣與我一起去吧。”站起身來,面帶喜色,匆匆出門去了。
紅玥手中握著還來不及放下的彎月梳子,越握越緊,梳齒直嵌進了她的掌心。她呆呆坐著,似變成了一座石雕,目光失神地停留在盧振山身影早已消失了的門口。
她決意把整顆心和生命都給了這個漢人少年,可是她發現自己原來真的不明白漢人所想所做的一切,包括自己的丈夫。
不知為何,紅玥忽然想起那個從未謀過面的大姑子,盧振山的姐姐。男人為了她家的拳譜,便弄死了她。史紅玥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起她來,她低下頭,一顆眼淚沿著臉頰掉落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