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後宮鬥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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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初初步入紫宸宮,身後跟著季縕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怎麼會跟著陛下一塊兒過來?!

雖說才隔了一天不見,但李清湛卻覺得季縕翮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預想中那種忸怩躲閃、上不得檯面的模樣不同。

季縕翮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杭羅長衫,衣料輕薄透氣,隱隱透著水波般的暗紋。外罩一件月白軟煙羅的直裰,寬大的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如同攏著一袖雲煙。

他並未緊挨著女帝,而是保持著一步左右的恰當距離,步履從容,身姿挺拔如初夏新竹,自帶一股清雅風流的氣度。

面對殿內投來的各色目光,尤其是李清湛那幾乎要噴火的視線,他並未驚慌失措,而是微微垂眸,疏離而溫和。

蕭瑾本欲離開的腳步,此時也像被沾粘在了地磚之上,難以挪步。

“父皇,兒臣來給您請安了。”席初初行完禮,季縕翮才上前幾步。

他儀態萬方地向著太上皇行了一個標準而優雅的跪拜大禮,聲音清潤悅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吳儂軟語般的尾音,卻不顯女氣,只覺溫文。

“縕翮叩見太上皇,恭請太上皇金安。”

舉止間,那種刻入骨子裡的江南文人風儀自然流露,從容不迫,落落大方。

行禮完畢,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等到太上皇淡淡說了聲“起吧”,才姿態優雅地緩緩站起。

他垂手退至女帝身側稍後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得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這副模樣,反倒讓準備看他笑話、找他茬的李清湛一拳打空,憋得難受。

李清湛這下也沒空找蕭瑾的麻煩了,因為眼下他所有火力全都轉移到了季縕翮身上。

先與女帝行完禮,起身後,他擠出的笑容僵硬。

“見過季貴君了,聽聞昨夜陛下歇在長樂宮,季貴君‘辛苦’了。只是瞧著氣色似乎還有些……疲憊?要說,平日也得保持一副健碩的體魄,畢竟陛下恩寵,也不是那麼容易承受的,不是嗎?”

“關切”的問候顯得格外刺耳。

這番露骨的話,連蘇瓏玥都聽不下去了。

“李、李側君,陛下還在這,你冷靜點。”他小力地拉扯了下對方的衣角,提醒他。

然而,季縕翮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並未臉紅耳赤,也未驚慌躲閃,只是緩緩抬起眼眸,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無辜,彷彿真的沒聽出李清湛話中的深意。

他對著李清湛微微頷首,唇角笑意不變。

“李側君言重了。伺候陛下是臣侍的本分,何談辛苦?這是別人求之不來的福份,反倒是能得陛下青睞,縕翮受寵若驚。”

他輕輕抬手,用廣袖微掩唇角,動作自然優雅,帶著水鄉男子特有的含蓄:“至於氣色,我確不如李側君獨自一人能酣然入睡,然精神不濟,許是初入宮廷,水土尚未完全適應,有勞側君費心了。”

一番話,答得滴水不漏。

那姿態,那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婉得體,挑不出半點錯處,卻莫名讓李清湛覺得自己像是個粗鄙無禮、對著美玉狂吠的莽夫。

李清湛被他這軟釘子碰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竟一時語塞。

連坐在上首的太上皇,都不由得多看了季縕翮兩眼。

這人,倒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柔弱。

這份養氣功夫和應對的機鋒,頗有幾分江南世家的風範。

席初初在一旁看著,心裡差點沒笑出聲。

不錯不錯,她果然沒看走眼,能被太后選上的人,怎麼可能是純純的軟柿子呢?

這季縕翮,在外面倒是挺能裝的嘛,這副水鄉君子、溫潤如玉的皮囊,可比昨晚那嚇得要死要活的樣子順眼多了。

席初初咳嗽一聲,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便問:“你們倆是來紫宸宮請安的?”

蘇瓏玥趕緊先回:“回陛下,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可得攔著點李清湛那張嘴。

可李清湛是他想攔就能攔得住的嗎?

李清湛一把推開蘇瓏玥,盯著季縕翮,惡意地笑了一聲。

“陛下,可不只我們倆人來請安,這不是蕭公子也在這嗎?”

有蕭瑾在,他季縕翮在陛下那兒,又能有多少份量存在?

席初初有時候還挺佩服像像鬥雞一樣的李清湛的,他在後宮完全沒有媚主惑君的想法,有的只是戧死後宮所有人跟濃濃的勝負欲。

經李清湛這麼一挑撥,所有注意力一下又轉移到了蕭瑾身上。

“蕭公子安好。”季縕翮其實也挺好奇這一位蕭太傅之子的存在。

他好奇地打量起蕭瑾,只可惜對方的臉傷了、手也傷了,包紮得過於嚴實。

蕭瑾立於角落,望著與季貴君挨站在一塊兒的席初初,自她入殿後,一直都不曾拿正眼瞧過自己,是因為他之前的拒絕寒了她的心嗎?

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輕輕扎著,說不清是酸澀還是悵然。

他悄然後退半步,只想藉著這片刻的平靜離場,將這一室的暖意與自己隔離開來。

“太上皇,陛下,季貴君,瑾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了。”

也不知道是聽他要走,還是聽到他說“身體不適”,女帝這才將視線放到他身上。

蕭瑾身體繃緊,不料衣袖忽被輕輕拽住,李清湛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帶著幾分刻意的拉扯。

“蕭公子這是要去哪?陛下剛來你就走,不知情的還以為你這是在躲著陛下呢。”

蕭瑾蹙眉,正要掙開,季縕翮已先一步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來自貴君的施壓。

“李側君,蕭公子身子不適,早些回去歇息也好,你若閒得慌要與人談天說地,何不如來找本君?”

這解圍來得猝不及防,可他那一番以“男主人”的姿態維護,卻叫蕭瑾心頭一滯。

那點剛壓下去的憋悶驟然翻湧上來,眼前竟有些發暈。

他重心不穩地晃了晃,手臂已被一雙微涼的手穩穩扶住——是席初初。

她是在場第一個注意到他身體狀況的人。

他剛要道謝,卻聽女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冷淡責備意味:“身上帶著傷就安分些,往後不必每日來請安了,在宮裡好生養著便是。”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靜了。

李清湛臉上原本等待看戲的神色僵住,蘇瓏玥眼中掠過明顯的困惑,季縕翮也詫異女帝的態度。

宮中都瘋傳陛下待蕭瑾如珍似寶,當日鳳君大選的變故他們也在場,可如今看來……

宮殿內,一直沉默的宮人都悄悄垂下眼,彷彿怕撞見這“舊愛失寵”的難堪。

蕭瑾垂著眼,指尖微微蜷縮,只覺得那扶著自己的手,涼得有些刺骨。

唯有太上皇,鳳眸流露幾分詭異,一直若有所思地望著女帝,此刻忽然輕笑一聲。

他目光轉向季縕翮,磁性暗啞的聲音揚起:“季貴君伺候陛下盡心,倒是個得力的,來人,賞!”

當即,錦緞、玉器流水般被呈上來,堆在季縕翮的面前,明晃晃的恩寵幾乎要溢位來。

這下只怕整個後宮的人都知道,陛下的心頭寵另有人在了,蕭瑾已成為了過去式。

季縕翮立即叩首謝恩時。

席初初卻看向太上皇,不理解他這是什麼意思,然而在撞見他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竟莫名有些心虛,抬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季縕翮望著那一堆賞賜,又看了看女帝那瞬間的侷促,混沌的腦子忽然清明瞭幾分。

方才女帝那番話,哪裡是指責?分明是把蕭瑾摘出去的保護。

太上皇這突如其來的重賞,更像是一場默契的掩護——一個唱著“厭棄”,將他從風口浪尖推開,一個說著“恩寵”,把所有目光都引向自己。

他胸口一片涼寒。

原來如此。

原來那些突如其來的青睞、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親密,甚至那晚所謂的“寵幸”……全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戲碼。

難怪陛下會說,他活著比死了有用多了,只因她對他藏的,盡是冰冷的權衡和利用。

他又看向蕭瑾……

只是這份藏在冷言冷語下的維護,隔著一層名為“猜忌”的薄冰,蕭瑾又能看得真切?

——

紫宸宮的硃紅宮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肅,琉璃瓦映著最後一點天光,泛著冷硬的色澤。

蕭瑾從宮殿裡出來,臉上的潔白紗布在昏暗中格外顯眼,遮住了他大半邊容顏,只露出一雙眼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他步履從容,姿態依舊帶著世家公子浸入骨子裡的溫雅,即便臉帶傷損,也難掩其清貴之氣。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線和眼底深處的黯淡,透露出他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

恰在此時,另一條宮道拐角處,轉出了裴燕洄的身影。

他一襲深紫宮裝,並非尋常內侍服制,廣袖流雲,腰束玉帶,更襯得他身姿修長,風儀清雅。

唯有細看,才能發現那雙過於幽深的眸子裡,沉澱著化不開的墨色,無波無瀾,卻能將人的心神都吸進去。

兩人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蕭瑾腳步一頓:“裴督主。”

那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

裴燕洄亦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抹極淡、極雅的弧度,聲音如玉磬輕擊:“蕭公子,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是為何?”

他目光落在對方臉上的紗布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令人挑不出錯處的關切:“傷勢可有好轉?太上皇陛下仁厚,定是殷殷垂詢了。”

他語速平緩,用詞文雅,全然不似閹人作態,倒像是一位關切故友的翩翩卿相。

蕭瑾聲音同樣溫和,卻像初春的溪水,帶著未化的冰凌:“有勞裴督主關心,但不過傷痛難耐罷了。”

裴燕洄聞言,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許,眼底的墨色卻似乎更濃了。

他輕輕拂了拂衣袖,動作優雅至極:“蕭公子……”他語氣愈發溫和,甚至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你如今面容受損,這宮苑深深,風雲難測啊,一旦失了聖眷……還不如儘早另擇去路吧。”

他言語慈悲,彷彿真心規勸,實則字字如刀,戳向對方失勢與受傷的痛處,更暗指其如今的處境艱難。

哪知蕭瑾卻也不甘示弱:“此話亦送予裴督主,反咬主人的狗就該乖乖死在外邊兒,別妄圖還有回來的一日了。”

兩人也是各懂各的難處,各戳各的痛處。

裴燕洄終於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清潤,卻無端讓人生出寒意:“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永遠都不會懂陛下待它的感情,因為你永遠都只是一個旁觀者罷了。”

兩人立於漸沉的暮色與漸起的宮燈影下,一個語帶玄機,一個言藏鋒銳。

“你也永遠不會懂我的感情。”

蕭瑾靜言罷,轉身離去,身影漸漸融入宮道深沉的陰影裡。

裴燕洄站在原地,並未立刻離開。

他臉上那抹溫柔的淺笑緩緩斂去,眼底墨色流轉,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幽深。

“既是沒有價值的人,倒也犯不著本座花費心計去對付了……”

——

月光冰冷,蕭瑾獨自立在宮苑庭院深處,只覺得夜風刺骨,遠比往日更寒。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著白日的一幕幕。

還想起更早之前,內侍監低聲回稟時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陛下昨夜……宿在了季貴君宮中,隔日賞賜了不少東西。”

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言語,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

痛楚並不尖銳,卻綿密而窒息,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酸澀。

他以為自己早就說服了自己,將那一份沒有希望的情感徹底深埋,可不曾想,她那邊僅僅只是一點風吹草動,依舊能如此輕易地掀起驚濤駭浪,將他淹沒。

她親近他,他惶恐不可終日,她遠離他,他依舊無法得到內心的平靜。

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碰到臉上粗糙的紗布。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自嘲湧上心頭。

他微微闔眼,試圖將那些擾人的畫面和聲音驅散,卻只覺得更加疲憊不堪。

他又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月光似乎在他眼前恍惚了一下。

然後……他就看到了她。

她就那樣毫無徵兆地、突兀地出現在前方那棵老槐樹的虯枝之上。

一襲玄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一張臉龐在月華下清晰可見,帶著一種夜魅般的狡黠和靈動,正笑吟吟地低頭望著他。

青絲隨風微動,眸中盛著細碎的星光。

彷彿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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