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大賢(二)(1 / 1)
席初回應奶龍:“因為一個戰場上,有一個擁有最高決策權的人就夠了。”
赫連錚是北境之王,是那支軍隊的靈魂。
倘若她去了,是以大胤女帝的身份,是盟友,是支持者,但絕不是代替他指揮的統帥。
“過多的聲音與意志,在決戰時刻反而可能造成干擾和混亂。我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我們之前議定的方略。”
她抬眼,目光掃過城下那些在寒風中命懸一線的百姓。
掃過城頭上那些明明悲憤填膺準備執行冒險計劃的北境將士。
最後落在正在與金將虛與委蛇、為身後行動爭取時間的吳桐將軍那堅毅卻緊繃的側臉上。
“但這裡,不一樣。”
她的意志與決策是如此明晰與堅定。
“銅城是屏障,這裡的軍民之心,是北境能否堅持的後盾。”
要說金國用如此歹毒的手段,不止是為了破城,更是為了摧毀北境人的抵抗意志,讓他們對保護他們的軍隊和王庭產生懷疑與怨恨。
“如果我今天只看著這上千百姓死在城下而無動於衷,或者只寄希望於赫連錚在另一個戰場取得勝利,那麼即使北境王贏了金狼山口,銅城乃至後方的人心,也可能已經散了。”
當初裴燕洄用太上皇來拖住她,不讓她有機會支援北境,她就在考慮對方究竟會從哪一方入手。
前方有赫連錚在全力守,無疑後方將會是一個薄弱點。
“吳桐將軍是優秀的守將,但他顯然面對道德與戰略的兩難困境,需要有人給他提供一個破局的‘奇招’。”
她選擇替北境守好後方,這個選擇,不僅僅是救人,更是向所有北境人證明,他們的王庭和盟友,沒有放棄任何一個子民。
“有時候,拯救一部分人,穩固後方的人心,其重要性不亞於在主戰場贏得一場戰役。更何況……”
她掂了掂手中的藥粉包,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在這裡給金國一個意想不到的教訓,打亂他們的節奏,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本身也是對赫連錚主戰場的間接支援。”
奶龍歪了歪腦袋,琉璃珠眼睛眨了眨,似乎消化著席初初這番話。
它雖然升級了,但對於複雜的人心、士氣、政治層面的考量不如席初初深刻。
但它能感受到宿主此刻的確有一條清晰思路。
“好吧,宿主,你說得有道理。”
奶龍蹭了蹭她的脖頸,
“那需要我幫忙計算拋灑藥粉的最佳角度和時機嗎?”
“計算拋灑時機和覆蓋範圍,這個交給你,要精確。”席初初沒有拒絕系統的輔助優勢。
“明白,交給我吧!”
奶龍立刻來了精神,無形的感知波紋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此時,吳桐將軍那邊似乎已經拖延到了極限,金國大將的怒吼聲再次傳來,充滿了殺意:“吳桐,你耍本將軍?!時間已到,殺——”
“就是現在!”席初初眼神一厲,對奶龍傳音,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竄到預先選定的上風口垛口處。
在奶龍精準的方位提示下,她手臂奮力一揮,粉末在強力的西北風裹挾下,化作幾股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煙塵,急速朝著城下金軍陣前區域飄散而去。
幾乎同時,吳桐將軍怒吼:“放箭,目標敵軍後陣!”
床弩的咆哮聲、弓弦的震鳴聲撕裂空氣,浸染火油的火箭如同流星雨,劃過陰沉的天空,落向金軍後方的輜重車輛和旗幟聚集處。
西北風裹挾著【清風醉】與【驚馬散】的混合粉末,在金軍陣前悄然瀰漫。
前排金兵與看守百姓計程車卒猝不及防,吸入後只覺得頭暈目眩,涕淚橫流,手腳發軟,一時難以控制坐騎和手中武器。
幾乎同時,銅城守軍蓄勢已久的床弩重箭和火矢如同死神之吻,精準地覆蓋了金軍後陣的輜重車輛與指揮區域,火光與爆炸聲驟起,濃煙滾滾。
奇襲、藥粉、混亂、精準的遠端打擊、死士的果決救援……一系列環節在吳桐將軍的指揮和那神秘遊商的“奇招”配合下,竟險之又險地串聯成功了!
“救人!”
趙校尉率領的兩百死士,從東北角山崖陰影處迅猛撲出,趁著金軍前排混亂、指揮暫時失靈的寶貴間隙,以驚人的效率割斷繩索,攙扶起驚恐失措的百姓。
再按照預先勘察的路線,連拖帶拽迅速退往廢棄獵道。
金軍將領又驚又怒,試圖整頓隊伍追擊,但前排人馬受藥粉影響難以有效集結,後方火起混亂未平,加上銅城守軍弓弩的持續壓制,竟一時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攔截。
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部分百姓被救走,遁入山崖之下。
雖仍有部分百姓未能及時救出或死於混亂踐踏,但十之七八竟真的被救了回來!
銅城軍民目睹此景,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守軍的感激與震撼交織在一起,士氣大振,歡呼聲震天動地。
金軍見挾持人質之計破產,守軍士氣高昂,加上後方輜重受損,天色將晚,風雪更大,只得恨恨地收兵後退十里紮營,圖謀再舉。
銅城,暫時守住了。
是夜,銅城將軍府內燈火通明,一掃連日陰霾。
雖大戰未息,但今日一場漂亮的防守反擊兼成功營救,足以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值得慶賀。
吳桐將軍設下簡易慶功宴,款待有功將士,自然也邀請了那位獻上奇計、身份神秘的“遊商”。
府衙大廳內,炭火燒得正旺,酒肉香氣瀰漫。
粗獷的北境漢子們大碗喝酒,大聲談笑,訴說著白日的驚險與痛快。
席初初易容成的遊商“嚴先生”,哦她隨口編的化名,自然是被奉為上賓,坐在吳桐下首。
她依舊裹著厚厚的舊衣,圍巾拉得很低,只露出眼睛,沉默地喝著熱水,並不多言,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但卻又因白日的功勞而無人敢輕視,頻頻有人關注著她。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有將領提議,喚城中樂坊的舞姬來助興,以酬將士辛苦。
吳桐心情頗佳,點頭應允。
不多時,一隊身著北境特色彩裙,面覆輕紗的舞姬款款而入。
絲竹聲起,身姿翩躚。
這些女子雖非絕色,但在苦寒戰地,已是難得的柔美風景。
將士們看得興致勃勃,叫好聲不斷。
然而,舞至酣處,一名正中舞姬在旋轉時,不慎腳下踉蹌,紗裙拂動間,露出了裙下穿著布褲的小腿,以及……腳踝上方一處形狀特異的淺色舊疤。
這原本細微的破綻,卻因一位眼尖又喝得半醉的校尉而放大。
“咦?”那校尉眯著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那舞姬:“你……你的腿……怎麼像個爺們?!”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絲竹聲也戛然而止。
眾人都看向那名僵住的“舞姬”。
吳桐臉色一沉:“怎麼回事?”
旁邊管事的連忙上前,一把扯下那“舞姬”的面紗——
露出的是一張塗抹了過多脂粉、卻依舊難掩清秀俊朗的少年面孔。
喉結雖然被高領遮掩,但此刻驚慌失措的表情和僵住的身形,已無疑是個男子。
“混賬,竟敢以男充女,混入軍中宴樂,是何居心?!”吳桐勃然大怒,今日剛退敵,竟有人如此戲弄,簡直是打他的臉。
尤其是在“嚴先生”這位獻策功臣面前,更覺顏面受損。
“拉下去,重打五十軍棍!”吳桐怒喝。
兩名親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那嚇得瑟瑟發抖、面無人色的少年。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少年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哭喊著掙扎。
“小人……小人是不得已,家中老母病重,無錢買藥,聽說將軍府宴客需要舞姬,酬勞豐厚……小人……小人實在沒法子,才……才出此下策!
求將軍開恩,就饒了小人這一次吧,小人真的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悽慘,涕淚橫流,衝花了臉上的脂粉,露出底下過於白皙的皮膚和精緻的五官輪廓,更顯可憐。
周圍有些心軟的將士面露不忍,但軍法如山,且男扮女裝混入本就是大忌。
席初初原本只是垂眸喝水,對此等插曲並不在意。
然而,當那少年被架起掙扎時,褲腳被扯得更高,他小腿肚側面,那一處形似三瓣梅、中間有一點硃砂痣的獨特舊疤印記,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簾。
咦?
席初初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溫水濺出幾滴。
她眯起眸子。
這個印記……她認得啊。
不,應該說是,前世的她見過。
前世,各方勢力為了討好或控制她這個年輕的女帝,明裡暗裡送來的“禮物”不計其數,其中就包括各式各樣的美男子。
那時的她,滿心滿眼都是裴老狗,自然是對其他人皆冷若冰霜,視若無睹。
但有一個少年,她卻有些印象。
並非因為容貌最盛,而是因為他是被當作“玩物”進獻的,卻有一雙異常清澈倔強的眼睛,以及……小腿上這個獨特的梅花硃砂印記。
進獻他的人曾諂媚地說,這是“天生媚骨”的標記。
她當時只覺得荒謬又厭惡,揮手讓人將他帶下去,隨便安置在偏僻宮殿,並未召幸。
後來……後來裴燕洄勢力漸大,暗中清理她身邊的人,他竟然是後宮唯一一個敢跑來跟她通風報信之人。
他說他看到裴燕洄與二皇女時常見面,還說他們密謀要害陛下……
後來那少年所講的話,還未被她證實,就被裴燕洄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活活杖斃在暴室之中。
如今想起那個無辜慘死的少年,她心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歉疚——他本不必捲入這骯髒的旋渦,更不該因她而死。
沒想到……重活一世,她竟在北境邊城的慶功宴上,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見到了這個印記。
是他嗎?
可他怎麼會在北境這裡,還扮作舞姬?
他時間線與背景完全與前世的那個他對不上,難道這一世,因為她的重生和改變,許多人的命運軌跡也發生了偏移?
席初初心中瞬間翻湧起無數的疑問。
眼看親兵就要將那哭求的少年拖出去行刑,她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且慢。”
清冷沙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少年的哭求和大廳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吳桐將軍,都詫異地轉向了這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嚴先生”。
席初初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目光落在那驚恐萬分的少年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轉向吳桐。
她拱手道:“吳將軍,今日慶功,本是喜事。這少年雖行事荒唐,觸犯軍規,但念其一片孝心,且年幼無知,可否……饒他這一次?”
吳桐眉頭緊皺:“嚴先生,此乃軍中規矩,男扮女裝混入,形同細作探聽,豈能輕饒?先生雖有大功,但……”
“在下明白。”席初初語氣平靜,卻天生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五十軍棍,壯漢亦難承受,何況這瘦弱少年,只怕會要了他的命。他若死了,家中病母何人奉養?豈不又添一樁慘事?可否讓在下以功抵過,折換為對此子的寬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少年腿上的印記,補充道:“況且,觀他形貌舉止,不似奸惡之徒,更像走投無路、鋌而走險的可憐人。將軍今日能救千百百姓,何妨再施恩一次,饒這區區一人?就當……為銅城,積些福德。”
她將“功勞”直接用來換這少年一命,又把饒恕之舉與今日救人的功德聯絡起來,話說得既給吳桐臺階,又帶著一種超然的“善意”,讓吳桐一時難以強硬拒絕。
畢竟,今日若沒有這位“嚴先生”的計策,後果不堪設想。
吳桐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嚇得幾乎癱軟、卻因“嚴先生”求情而升起一絲希望的少年,最終冷哼一聲。
“罷了,既然嚴先生親自求情,本將軍便破例一次!”
他對親兵揮手:“拖出去,轟出府去,永不得再入!”
“謝將軍,謝將軍開恩,謝嚴先生,謝嚴先生大恩大德!”少年死裡逃生,拼命磕頭,淚流滿面。
席初初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坐回原位。
只是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被帶走的少年身影,心中那關於前世今生的疑雲,越發濃重。